第90章 番外1.5:蔡貞vs容嘉蕙
暮春時節,街邊河畔的柳樹起了飛絮,地上鋪了滿層絨白。稍有疾風掠過,白絮便紛紛揚揚漫天翻卷似雪。
滿天的白絮恍若鵝毛飛雪,無聲訴說著京城最近那件令人唏噓的往事。
街頭巷尾對此事也是議論不止,畢竟那容家滿門都因此事死絕了。
猶記得當年瓊林宴後新科進士跨馬遊街時,那容家長子高中狀元,一身紅袍高坐馬上朝他們笑著行禮。
狀元郎那神采俊逸溫煦清潤的模樣,依舊仿若昨日才見過。
那樣的麒麟子,鳳凰兒,當真是可惜啊!
後來據說是容家的兩個養女過來替父辦理後事。待容太傅下葬後,他那兩位養女也就離開了,容府的宅子從此落了鎖。
一輛馬車不疾不徐停在醫館前,身著的淺灰比甲的侍女迅速下來,扶著另一位被帷帽遮得嚴嚴實實的女子下車。
醫館側間的議論聲戛然而止,不少人看見那道白影,不由屏息凝神,一邊留意著坐堂大夫有沒有叫到自個兒,另外還分出一絲餘光瞥向那抹驚鴻白影。
掌櫃的見到熟悉的身影,急忙將客人請至後堂。
喬大夫前不久才從東南趕來,本想待人歇兩日再坐診。但今日的這位貴客著實與眾不同,想來喬大夫也不會拒絕。
見到喬珙,容嘉蕙取下帷帽,伸出纖細的腕骨放置在墊了綿帕的案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看向喬珙。
喬珙隔著軟絹,出神半晌,看著她緊張不安的面色,忍著狠勁,緩緩搖頭。
對面的女子本就憔悴的臉龐剎那間更為蒼白,她唇瓣顫著,許久唇角溢位一絲苦笑,吸著鼻子,稍有哽咽。
“原來還是這樣……我就知曉……”
“徒弟啊,你讀得書也不少,當知欲速則不達的道理。”之前在申州她為了照顧那個吳虞姑娘,冒充過他弟子。
喬珙也半是打趣半是安慰著她。
容嘉蕙閉眼點頭,她早已接受這個事實,可人心都是有貪念的,她想試一試,再試一試,萬一哪天就峰迴路轉了呢?
過去在重重宮闈內,她滑過胎,被灌過絕嗣的濃烈紅花……
她早就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鼻尖猛然一陣酸澀,容嘉蕙抬起下頜不讓眼淚順著眼角滾落。
父親的事辦完後,她跟著蔡貞去了東平坊的一處私宅居住。
從江南起他對她網開一面,後來又幫著處理小鄭氏的事。她知道朝廷的鷹犬要的是甚麼,她渾身上下僅有的只剩甚麼,她也清楚。
是以,當蔡貞提議要她去東街住時,她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那是一處二進宅院,按理說他身為北鎮撫使這樣的要臣,不大像會住在這種地方的人。
可每日蔡貞從此處上職下職,早晚也與她一同用飯……
每日裡只兩相對坐,到了就寢時分蔡貞便會回他寢房,沒有旁的逾禮之舉。
一連小半栽,蔡貞日日皆是如此。時日漸久,連她也不明白,蔡貞帶她過來是做何的,莫不是嫌棄她早髒了身子?
她的底細想來他也知曉,她過去做娘娘時候,他就在那老皇帝的身邊看著。
那時候她也曾飛揚跋扈,從未正眼看過他。甚至故意弄斷風箏線,頤指氣使讓他去上樹撿。
後面她被打入冷宮,待吳王伏誅那日,也是他過來給她送的鴆酒。那鴆酒令她腹痛難忍,口吐鮮血,她臨死前惡狠狠的瞪著他,那時她想,他這狗奴才一定得意極了!
誰想一杯鴆酒並沒有賜死她,她醒來看到李含那扭曲又瘋狂的面容時,在腦中恨得想將蔡貞千刀萬剮!
都怪他,都怪他送甚麼破酒?為甚麼不用她選的白綾,絞死她一切都結束了。為甚麼非要用鴆酒,以至於她想死未死,最後落到了李含那個瘋子手裡。
包括她後面逃出生天,隱姓埋名去往吳地,蔡貞那個殺千刀的竟然去捉她。
她的一切,她的所有窘迫他都看在眼裡。他知道她在宮中老皇帝那有多得寵,他知道她被李含玩弄過時有多悲慘,他也知道她低聲下氣去求陸預,卻被人冷語刺回的狼狽模樣。
她知道他的所有過往,是以他定然是嫌棄她骯髒不堪。故而不願碰她也不願同她親近。
小半載的相處,她亦有意無意主動請求侍奉,誰曾想皆被蔡貞冷著臉拒回。
她自有她的驕傲,昨夜她陪蔡貞用完最後的一次飯,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沐浴梳妝後,本想選擇她曾經遺憾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然而,白綾才懸到房梁,門卻被人從外猛地踹開。
手抓白綾的她正對上那人怒不可遏的黑沉眸子。
那是她頭一次見那人如此動怒。
“若我不顧性命的一次次救你,卻換來這般結果。還不如早讓你死在湖州!”
他眉壓著眼,一層層巨浪從黑眸中翻卷,似乎要將她吞噬殆盡。有那麼一瞬間,她險些不敢看蔡貞的眼睛。
“容嘉蕙,你還是一如既往的傲慢無禮!”
他說完這句話,當即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時候不知為何,胸腔裡像是有烈火烹油似的,她跳下繡墩想去追他的步伐。
可男人的步伐哪裡是她能追的上的?直到大門被“砰”得一聲從外關上,她愣愣盯著那道再也看不見的身影,頓時手腳發麻。
他嫌她髒不肯要她,卻又不讓她死,就這般困著他當個……
他好似真沒把她當玩意兒,玩意兒是甚麼,她被李含囚困的時候,實在是太清楚了。
可是蔡貞沒有,他們每日一起用飯,天冷了他會問她缺不缺衣食酒水。甚至她妝臺上會有京城時興的胭脂水粉。
容嘉蕙閉了閉眼睛,唇角溢位一股連她自己也頗覺得荒唐的猜測。
蔡貞是將她當成妹妹嗎?
可沒有哪個妹妹,被哥哥看光了身子……
湖州那次,她真想尋死。乾乾淨淨的來,最好也能幹乾淨淨的走……
醒來時候她身上穿著整整齊齊的衣裳。
恍恍惚惚,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已經走到了他們經常一起用飯的明間。
往常用飯時候他一言不發,兩個人與其說在用飯,不如說在各用各的。
容嘉蕙睜開眼眸,環視著這間燈火通明的廳堂。
西次間好似有甚麼閃閃發亮的東西,似乎是金箔,又好似不是。那是她常用來寫字的地方,她沒有用過金箔紙。
腳步循著心底的疑惑過去,容嘉蕙持著燈燭走到西次間。
她剛想用手中的燭火引燃,哪知如論如何都找不到原先放在窗案上的仙鶴燭臺。
她又折返明間多找了幾盞燈燭,將西次間照映的通明發亮。
入目的就是滾在地上的仙鶴燭臺,壓著幾張淬了金箔的紙,不少紙頁像是剛被燒過。
既不是她的,這金箔紙也只能是那個男人的。容嘉蕙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整理著掉落在地上的紙。待拾撿到最後一張時,刺眼的濃紅當即凝住了她的視線。
那是一道攤開的折本,上面赫然寫著“婚書”二字。再往後,看到那三個字的時候,容嘉蕙頓時血液凝固,眼前黑了一瞬兒。
容嘉蕙!
她的名字竟然在蔡貞的婚書上!
胸腔的那股火熱似乎要徹底燒騰起來,她不可置信地捧起“婚書”,死死盯著落款處自己的名字。
怎麼會呢?他要娶她為妻?她聲名狼藉,無才無德,甚至不能……她這種人,怎麼配做蔡貞的正妻呢?
幾乎是用了一夜,想起過往種種,想起那縱然被她故意掛到樹梢的風箏,也被人完好無損的送到手裡;想起那杯失了效的鴆酒;想起那次湖州的惻隱之心;想起京城的暗中相助想;起此處的默默陪伴……
好似甚麼都明朗了,但隱在心底的那股不安卻越來越亂。
為此她一夜未睡,天一亮就匆匆驅車趕來醫館。
容嘉蕙揉了揉額角的酸脹,還未從昨夜的通宵中緩過神。眼下喬珙又告訴她,她還是沒法養好身子,也就意味著,她再也沒有做母親的機會了。
昨夜的那張婚書好似又在眼前,容嘉蕙唇角溢位一絲苦笑來。
蔡貞這個年紀了,還未成婚,也未聽說有過妾室和子嗣。想來若是成婚,還是需要尋找能為他繁育子嗣的女子。
她並非那個女子。
昨夜定然是蔡貞糊塗了,才寫了她的名字在上頭。
容嘉蕙搖了搖頭,和喬珙告別後,這才離開醫館。
剛上馬車,迎面撞見早已坐在車中的男人,容嘉蕙嚇得一個趔趄,險些跌進他懷裡。
消失了一夜,他身上穿的還是昨夜的那件靛青圓領袍。黑沉的眸正一錯不錯地盯著她。
容嘉蕙急忙避開視線,哪知視線剛從他的臉上移到他身前,冷不防就被那道濃紅燙傷了眼。
他……他為何隨身攜帶婚書?又為何昨夜不隨身攜帶,偏要叫她看見!
容嘉蕙深深吸了口氣,又是方才的那絲苦笑,她抬眸看向蔡貞,向來平和的目光忽地變得危險又尖銳。
“為甚麼?”
“你分明知曉我曾喜歡過陸預,曾入宮當過寵妃,曾被李含狹弄囚禁,曾心狠手辣連自己的親妹妹都沒放過……”
“我知道。”蔡貞靜靜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你知道甚麼?”容嘉蕙忽地怒視著他,嗓音哽咽嘶啞卻又歇斯底里,可偏偏要扯著嗓子趾高氣昂瞪視著他。
“我就是個毒婦!你眼前的這個毒婦骯髒不堪,心如蛇蠍,面目醜陋,甚至這個毒婦再也不能有孩子!甚至哪日還會起了歹心殺了你……”
她咬牙切齒地瞪著蔡貞,豎起渾身的尖刺對準他,卻又乞求他知難而退。
她知道子嗣對於世間男子意味著甚麼。她永遠給不了他,何況她本就是十惡不赦的爛人,一個壞事做盡的毒婦。
她就該在昨夜吊死過去。這才是她最好的下場。
容嘉蕙正等著撕破臉皮後對方的冷言冷語,哪知她還未反應過來,當即被人按住拇指,電光火石間,婚書上已摁好了她的手印。
“如今新皇登基,世間同名同姓者多了去,便是順天府也不會管甚麼。”
“屆時你依舊可用此名存活於世,做容氏嘉蕙。”
低醇渾厚的嗓音傳入耳畔,意識到他說了甚麼,容嘉蕙驀地耳畔嗡鳴。
下一瞬兒,她猛然甩開了他握著她的手,嘶吼怒道: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泣音破聲,容嘉蕙面目有些扭曲。
“我知道。”下一瞬兒,蔡貞猛地將人摁緊在懷中,禁錮著她的所有掙扎與抗拒。
“容嘉蕙,我並非第一天認識你。”
察覺懷中的身子猛顫了下,蔡貞眸中聚攏著欲雨烏雲,一邊將人抱得更緊,一邊默默輕撫著她單薄的後背。
“至於子嗣,是有是無皆由天定。”
父母仙去後,他一路從最低下爬上來,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且他幹得又是刀尖舔血的勾當,真有子嗣反而是累贅。
“你自然也聽過我朝廷鷹犬的惡名。一朝天子一朝臣,眼下雖有幸得新帝重用,卻不知來年後事如何。”
“新帝只拿我當最鋒利的刀,而這柄刀到下一朝,鏽跡斑斑,想來也不會有何好下場。”
“你我成婚過活今朝,不問子孫後事,有何不好?”
新皇登基,少不得要用他肅清前朝餘孽,做盡殺戮之事。若是有了子孫後代,在他死後難保不會被清算,屆時抄家滅族,男丁斬首,女眷充奴,他亦不想看到後人是這種下場。
他要做的,就是好好活著,至少他得比她活的久,如此就能一直護著她。
有時候他也在想,她那種肆意妄為又自以為是的性子,若是沒有他護著……
蔡貞瞳孔猛地一縮,彷彿又看到了那夜城外現場上,李含將她扔在地上往死裡折磨的模樣。
“你……”容嘉蕙唇瓣嚅動,被他這驚世駭俗的話震得不輕。
蔡貞拿出帕子給她擦去滿臉的淚,才鬆開她,又將方才那婚書展開放置她面前。
“你過去不是一直對我不碰你心存介懷,以至於昨夜要去尋死?”
一抹薄紅從她臉頰直蔓延到耳根,蔡貞掀起薄薄的眼皮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她,唇角勾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
“我……”容嘉蕙忽地語塞,他怎麼能將這事拿出來明面上說呢?
哪想更令人咋舌的還在後面。
“婚書已籤,今夜正好付之實踐。往後倒也不用擔憂避子……也省得你我去喝那些傷身的湯藥。”
“夠了……你——”
話還未說要,強勢的氣息當即迎面撲來,容嘉蕙睜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越來越近的男人。
直到唇瓣傳來一陣刺撓的痛癢,容嘉蕙眼前忽地一黑。
“閉眼!”
粗糲的大掌當即覆上那雙驚愕不已的溼漉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