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出逃
陸預走後許久,陸植才緩過神來,暗暗鬆了口氣。
他已做好最壞的打算,無論怎麼搜澄安院,陸預都不可能憑空大變活人。
因為,他的人,昨夜根本沒去嵐苑。
他之所以敢向阿魚承諾,帶她離京。不過是他算到此間的另一個變故——吳王。
如此疼愛女兒的吳王,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獨生女兒被人欺騙至此?就算為了寧陵,吳王也不會讓陸預好過。
而首當其衝的,就是阿魚。
既然報復不了陸預,還不能除掉女兒的眼中釘,肉中刺嗎?
況且吳王入京只有死路一條,難保吳王不會再拉幾個人一起下黃泉。
他也正是恰恰算到了這茬,才敢起了心思。
從來都是富貴險中求,這自由,對她而言也是一樣。不入虎xue焉得虎子?
陸植抬眸看了眼天色,問向暗衛,“派去城外的人如何了,可有訊息?”
不待暗衛回答,陸植道:“罷了,此刻澄安院外都是眼線,沒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
他搖了搖頭,垂眸看向自己的灰白道袍,抿唇道:
“替我更衣,今日我要入宮。”
……
趙雲蘿等了一夜,聽了陸預回府,旋即打起精神,吩咐丫鬟婆子,又是重新上妝,再燃龍鳳喜燭,又是重擺了合巹酒。
無論如何,她都得先與陸預圓房,行周公之禮。
做罷這一切,趙雲蘿當即吩咐鈴藍去請陸預。
可比陸預先來的卻是宮中聖旨。
趙雲蘿一夜沒睡,出去接旨時整個人雲裡霧裡,險些一頭栽倒在地上。
約摸是她大早上沒精神,只聽見那小黃門嘰裡咕嚕地念著甚麼東西。
她跪在地上,冥冥中簡直耳如轟鳴。
“……吳王趙虔……養寇自資……勾結朝臣,久蓄異志……今已設法司查問,削其王爵,籍沒一切,以正國法……”
所有的字似會開口般,嘰嘰喳喳一窩蜂朝她耳朵裡鑽。
趙雲蘿跪在地上,雙眸大睜,肩膀瑟瑟發顫。她不敢相信,明明昨日父王還在國公府觀她婚禮,一切都還好好的。
怎麼一夜醒來後,父王被削爵抄家,成了養寇自重的亂臣賊子?她也一躍而下從郡主成了罪臣之女?
她還沒同陸預圓房,還沒坐穩世子夫人的位置。往後父王被下獄抄家,還有誰庇護她呢?
“郡主,接旨吧。”小黃門悠悠看著她,唇角微揚。
趙雲蘿抬頭,雙目猩紅,雙手捧上沉甸甸似有千斤重的聖旨。
“怎麼,雲蘿嫂嫂難不成昨兒守了一夜的空房?”
陸綺雲恰在這時過來,瞥了眼她身上昨夜的嫁衣,濃郁的妝容,以及眼底那遮不住的烏青……
“國公府的飯,可不是甚麼罪臣之女都能吃的。”
她就路過趙雲蘿身旁,居高臨下看著她,笑著撚著蔻丹,尤為解氣。
冷不防趙雲蘿猝然抬眸,發紅的眼眸寒意四射,她迅速起身與陸綺雲平視,冷笑道:
“三妹妹說得沒錯,國公府的飯確實不是個兒阿貓阿狗就能吃得上的。”
說罷,握著聖旨轉身就就走。
陸綺雲被她的陰陽怪氣惹得臉色發紅。
“走著瞧,看誰笑到最後!”
趙雲蘿拿著聖旨徑直去了陸預的書房。
陸預正在看嵐院的口供,梳理昨夜的事,冷不防見一身紅衣的趙雲蘿闖進來,收了卷宗,驟然凝了眉眼。
“夫君,宮中的事,夫君可知曉?”趙雲蘿紅著眼眸,深深看向自己這一夜未歸的夫君。
她不敢細想,昨夜大婚他被上詔入宮,一夜未歸。到底辦得何差,與他的父王有沒有干係?
“知曉。”視線掠過她手中的聖旨,陸預抬眸,淡淡道。
趙雲蘿身形微晃,險些站不穩。她深深吸了口氣,安撫著自己又道:
“父王治下的東南一帶吏治清明……且他這麼多年來不懼生死為朝廷抗擊倭寇,他的腿疾也是抗擊倭寇時落下的病根……”
“父王勵精圖治,忠君體國,他不可能會謀反。”
就算當初有些風言風語,父王也是被奸佞蠱惑,亦或是被人誣陷。論跡不論心,論心無完人。她父王都寧肯來京城了,更沒有理由再謀反。
見坐在案前的男人依舊不為所動,趙雲蘿再也無法保持鎮定。
父王鋃鐺入獄,她雖然還有寧陵郡主的身份,但早已名存實亡。若無這層身份庇佑,這魏國公府世子夫人的位置……
“父王他不會謀反,他若謀反,他又怎麼可能會千里迢迢地上京來看我?”
“若父王謀反,這無異於自投羅網啊,夫君!”趙雲蘿紅著眼,深深看向他,嘆了口氣,將眼淚壓抑回去。
“父王自幼待我疼愛有加,見不得我受一點委屈,他怎麼可能會謀反呢?夫君可否進宮替父王陳情?雲蘿,求你——”
聽見前半句話,握著卷宗的男人眸光一頓,向後退了半步,冷冷抬眸看她,“夫人錯了,如今沒有甚麼吳王,只有逆賊趙虔。”
“不可能!”趙雲蘿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執著道:“我父王不會謀反。”
此刻的陸預凝神著,思緒全被她那句話吸引。
——父王待我疼愛有加,見不得我受一點委屈。
陸預額角青筋猛跳,回憶著昨日吳王看向他時陰鬱深沉的目光,頓時恍然大悟。
吳王如此疼愛趙雲蘿,昨日之事,極有可能是吳王以一個父親的考量,對他行的報復!
陸預呼吸微滯,看向趙雲蘿的目光愈發陰寒。
所以昨夜闖嵐苑劫人的根本就不是甚麼陸植,而是吳王!他一直以來,被那個女人誤導得關心則亂,失了分寸。
還有那陸植,也著實可恨。遮遮掩掩,諱莫如深,也不知,昨夜的事,有幾分是他的手筆。
陸預不願再聽趙雲蘿哭訴,冷聲道:“夫人且先回去。朝堂之事,不是你一個婦道人家能夠過問的。”
禍不延外嫁女,若她有分寸,當該少來在這礙他的眼。
“夫君,那是我父王,他真的,他真的沒有謀反!”
趙雲蘿繼續僵持,陸預深色不耐,當即厲聲道:
“來人,將夫人送回恆初院,沒有本官的命令,不得出去。”
“陸預!”趙雲蘿驟然大驚,心被戳成篩子,想質問他,可眼前只餘男人冰冷的背影。
陸預沒有功夫管趙雲蘿,眼下他心亂如麻。昨夜他奉命去捉吳王時,那老賊看著他眸中嘲諷又帶著得意。
心口驟然微窒,陸預不敢再去細想下去。
“楊信,派出所有暗衛,搜捕全城,京郊……莫放過一處!”
“繼續盯緊澄安院的人,尤其是陸植的行蹤。”
陸預眸光晦暗,抓著案簷的手青筋突起。昨夜他欲引陸植上鉤,沒想到竟然叫吳王的人鑽了漏子。
眼下棘手的是他不能越過北鎮撫司去提審吳王。他的那個好舅父,巴不得她死呢。
帝王心思,真能不介意臣子女人容貌肖似宮妃嗎?
陸預沉沉撥出一口濁氣。
……
枕下一陣搖搖晃晃的震盪,阿魚回憶起昏迷前那身份不明的男人,當即心驚膽戰地坐起身。
“阿魚姑娘,你醒了?”
眼前是一張隱隱有些熟悉的臉,阿魚揉了揉了太陽xue,腦海中努力搜尋過往見過的女子。
“素……白大夫?”
白芷見她想起自己,當即笑道:“有勞阿魚姑娘還記得我。素蘭是我師姐。”
阿魚緩過神來,這才意識到她眼下正躺在馬車上。期待了許久的事彷彿就在眼前,阿魚當即起身掀開車簾。
窗外是早已遠去的枯枝,偶有掠過幾棵常青的松柏。
心口的枷鎖莫明脫落,阿魚盯著遠處的群山,抓著車簾的手緊了幾分。
“我們現在已到了城外,順著這條路往南,約摸一月半的路程,過了上元就能到湖州。”白芷道。
白芷的聲音如同仙樂般在耳畔劃過,阿魚心頭微顫,看著車窗外蔚藍的天,懵懵懂懂依舊有些不可置信。
“出城了?”
“是,出城了。”
見她身上的披風滑落,白芷給阿魚理了理衣衫。
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還好阿魚姑娘沒有向她深究是如何出城的。
公子此舉頗有些兵行險招,稍有不慎,阿魚姑娘就可能萬劫不復。
那夜,吳王的人將阿魚姑娘擄走迷暈後,竟然將人賣到了城西的青樓裡。
好在公子的人隨後趕到,在阿魚姑娘接客前將人贖身。也幸好那迷藥藥性夠強,阿魚姑娘這會兒才醒來。
“公子說了,姑娘身子未痊癒,這一路不必著急趕路,也好慢慢為姑娘調理身子。”
阿魚未吭聲,只覺眼眶濡溼,深深鬆了口氣。從來京城這幾個月,尤其是被陸預困住的那幾月,心底壓抑的褶皺好似在這一刻被徹底撫平。
“我又欠了陸大哥……”阿魚擦著眼淚,若說是陸預徹底顛覆了她心底的善惡觀,那陸植便是她心底重燃起的一盞明燈,叫她願意相信,這世間還是有美好的事物。
並不是所有人都如陸預那般恩將仇報偏執瘋魔。
回湖州後,她還是願意重新生活,重新侍弄她的小院,不時去太湖打魚賣魚,讓她的生活重回正軌。
白芷給她擦了眼淚,又從馬車的箱子裡取出一幅畫卷。
“這是臨行前公子吩咐給姑娘的。”
阿魚擦了眼淚,解開畫卷。
待看見那熟悉的畫面後,剛壓住的酸澀淚意頓時又捲土重來。
那畫是一幅新作的蓮舟美人圖,重重荷葉,湖心泛舟,舟上的女子倚舟獨坐,眉開眼笑撚著荷花。濃郁的墨香同時撲入鼻腔,獨留芬芳。
也怪不得陸預會接二連三的毀了她的畫。
心中莫名百感交集,原來那畫竟是陸大哥所作。剎那間,阿魚腦海思緒紛亂,往事的一幕幕猶如走馬觀花。
阿魚小心翼翼握著畫卷,心底豁然開朗。彷彿不再有欺騙,不再有囚籠,不再有落胎,不再有那些不堪……
她還是那個她啊,在太湖上自由自在泛舟的漁女。
……
楊信帶人在城裡城外找了足足三日,依舊沒有一點訊息。
那個女人,就彷彿如人間蒸發了一樣。順天府查辦近來出城路引,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就算有,人來人往,一個女人指不定偽裝成少年或老嫗,單查路引也猶如大海撈針。
嵐苑內,陸預坐在榻前,盯著不遠處的妝臺,神思茫然。
頭一次,他不禁認真思量起了那個女人的事。
若說她最初念著他的正妻之位,鬧的不死不休,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出去挑戰他的耐性。
接著又數次下他臉面,不肯做貴妾,還要墮胎來威脅他。見他不肯鬆口,轉頭又開始勾搭上了陸植,上趕著給老鰥夫做填房……
這些事,全然是她自己作得。若一開始她不妄圖旁得,安分守己待他身側,乖乖生下孩子,對於一個鄉野漁女而言,也算飛黃騰達。
她最初表現的似對他情深似海,非他不可。後來又與陸植暗中來往,為了區區一幅畫卻敢不給他臉。
一個愛慕虛榮,朝秦暮楚的粗鄙村婦,最後落得這個下場也是她咎由自取。
眼下他費人費力尋她,仁至義盡,也不過如此。
一切本該是這樣。
抓著床沿的長指咯吱作響,陸預看著鏡中自己鬱氣沉沉的雙眸,其間似有源源不斷的戾氣吞噬著他,叫他本該釋然本該平靜的情緒,開始迅猛地如疾風驟雨,開始狠狠地宣洩叫囂!
陸預厭恨這種情緒,更厭恨這種脫離掌控的錯覺。
她數次興風作浪,哪一次翻出過他的手掌心?
好似從回到嵐苑,與陸植共居一府,她愈發不著調,愈發蹬鼻子上臉。尤其是那幅畫,為了那幅畫不惜鬧得將將小產。
而後膽大妄為,落了他的孩子將他的臉面狠狠踩在地上,再不受他的擺佈。
被吳王的人抓到,她不死也要受盡磋磨。少了一個礙眼不識好歹的東西,他不應該愉悅才是嗎?
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罷了。
濃郁的暗湧持續叫囂著,耳畔似乎隱隱有嬰兒的啼哭,女人的嘲笑,嘈雜的指責,混雜無序,直戳他的心底。
男人死死盯著那妝鏡,再忍無可忍,旋即大步上前一拳打碎了琉璃鏡。
“給爺等著!這事沒完!”
——找到她!
——將她捉回來!
——就鎖死在這方榻上,永遠別想回去。
瘋狂的念頭叫囂地愈發猛烈,指骨間的驟痛再次將他拉回現實。陸預低眸看著指間蜿蜒的鮮血忽地輕笑。
她是死是活,與他何干?
找了三天已算仁至義盡,他堂堂國公府世子,並非一個鄉野村婦不可。
他可沒有那麼卑微下賤!
同陸植那般揪著一個村婦不放手。
陸預深深吸了口氣,煩躁地按揉額角。
走出嵐苑的那刻,抬眸正看見楊信。
“主子,澄安院傳來訊息,大公子領命下放臨安。”
“臨安?”男人頓住腳步,神情莫測,幾乎是咬牙切齒吐出這二字。
臨安處於吳地的核心地帶。與其說聖上將陸植下放臨安,倒不如說是派陸植接手吳地的事,清剿吳王舊部餘孽。
“他倒是不給爺繼續裝了?”男人冷笑著,陰鬱的眸子陡然凌起,怒道:“眼下速速派暗衛截堵在去往湖州的必經之路上,水路官道周全到底。”
“遇見人,直接拿下就是。”
楊信垂眸,這個“人”是誰,不言而喻。
眼下大公子在嵐苑那位失蹤時自請下放吳地,已然是決定與主子兄弟鬩牆對抗到底了。嵐苑那位,就出身吳地,且迫不及待想回吳地。
楊信剛要領命,卻被頭頂男人的聲音猝然打斷,“慢著,這回爺親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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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子發起瘋是要平等的創死每一個人。[捂臉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