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我要回家。
額頭上傳來一陣陣刺痛,阿魚摸到額角,依舊是光滑白膩,沒有任何異常。可那痛感依舊放射疼到全身。
她睜開眼睛,入目的她最熟悉的青水村自家小院。
“阿魚,你今日好些了嗎?可還疼?”
骨節分明的指節掀開門簾,男人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走向床榻。
是夫君。
她來了月事,小腹像是有一隻手死死擰拽著往下墜。夫君一早就去太湖上打魚了,回來又給她做了粥。
“可否需要幫你揉揉?”男人見她還在恍惚,上前抬手想去摸她的額頭。
不知怎麼回事,離得越近,那張她熟悉的臉就越陌生,最後將要觸碰到她的臉頰時,那張臉忽地變成了猙獰的劉兀。
“啊!”
阿魚尖叫一聲,打翻了男人手上滾燙的白粥。
“你不是我夫君!你不是我夫君!”
“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你在騙我!”
阿魚受了驚嚇,警惕地看著那張和劉兀不斷切換的臉。只見他笑道:
“你已經是爺的人,你以為你這副模樣,身子都快被王元/壞了,還有哪個男人願意要你?”
“阿漾,爺勸你莫要不識好歹!若不你長得像蕙娘,你以為爺會碰你這個粗鄙村婦?”
“能長得像蕙娘,是你的福氣!”
阿魚臨近崩潰,抓著褥子崩潰大哭,“不,我要回家,我不是阿漾,我才不是阿漾!我要回家!”
耳畔忽地傳來一陣高過一陣的悲泣,滄桑又沉重。
“阿魚,阿爹和阿孃當年拼了命救你,你怎麼能這麼不愛惜自己呢?”
“咱們雖窮,但也活得清清白白,活得堂堂正正,不偷不搶。你……你怎麼能做出這等事?”
“你太讓爹孃失望了。”
她看不見爹孃的臉,只能四處追尋那些聲音。驀地,場景一變,不是在她的那方小院,而是一片漆黑的夜幕。
青水村的李叔李嬸,阿葉姐,李大夫和村長等人紛紛指著她的鼻子,朝她扔爛菜葉,怒罵道:
“你看看你和村頭的大黃狗有甚麼區別?”
“不知廉恥,下賤爛貨!”
“吳老三夫婦倒了八輩子黴,怎麼生出這麼一個給人當玩意兒的禍水?”
“青水村的人都叫你丟盡了!”
被人指著鼻子罵,額角抽痛,阿魚忽地蹲在地上抱膝痛哭,“不,我不是,我不是玩意兒,我不是下賤爛/貨,我不是禍水!”
“我不是!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猛然一驚,阿魚忽地坐起身來,眼角含淚劫後餘生地喘著粗氣。
那日容嘉蕙將阿魚推下崖壁時,阿魚的額頭磕到了石頭上,流了許多血。
大夫已經替她包紮過,額角纏了幾圈紗布。許是因為太過激動,隱隱又有鮮紅洇出。
蘭心守了她一夜,見她此刻面色慘白,一雙烏黑的眸子哭得泛腫,披頭散髮額角負傷,心中隱隱升起些憐惜。
“娘子,你醒了,可要吃些甚麼?”蘭心小心問道。
“我要回家。”腦袋搖成了撥浪鼓,阿魚也不管她,神色怔然,連鞋也不穿就要下床。
昨夜事發後,世子就派人連夜將娘子送回了鹿升巷的小宅。
知曉她醒來會鬧,世子特意吩咐過把房裡的尖銳瓷器全部收走。她鬧歸她鬧,只要將人看住了,容她鬧過一兩天也就過去了。
但蘭心沒想到,她竟然鬧著回家。
蘭心不解,她一個鄉野漁女,在外據說還得辛苦打魚謀生。留在京城將來就算做不了世子的妾,做個外室也是一輩子衣食無憂,總好過他們這些伺候人的奴婢。
蘭心急忙攔住她,耐著性子解釋道:“娘子莫要再鬧了,世子不會放你回去的。”
阿魚不聽,她一把推開蘭心,披頭散髮赤著腳跑出寢屋。
幾個婆子想攔,身後的蘭心看著她們搖了搖頭。用不了多久,她就會知道好歹,只要她肯討好世子,想要甚麼都會有。
外面還在淅淅瀝瀝下著小雨,阿魚直接光腳踏過積水,穿過垂花門,拼了命想跑出宅子。
只要她跑出大門,她就不必再留在此處當誰的替身。她也是被騙的,爹孃還有村裡的鄉親們都會原諒她。
往後就算沒有孩子,她一個人就一個人。
終於跑到了大門處,那扇漆黑的門彷彿定住了一樣,無論她怎麼用力,就是推不開。阿魚不甘心,她使勁拍著門,用力推,最後向後退,拿身子撞門,都沒有用。
“放我出去!”阿魚光腳踩著青石,嘶喊得幾近破音,伏在門前猛拍著門崩潰大哭著。
“放我出去,我要回家!”她沒有再用官話,反而說著她的鄉音。
她不想留在京城了,她不喜歡京城!
她現在明白了,陸預從前不讓她出他那院子,現在又把她帶來這宅子,就是為了將她關起來。
他根本沒有放她出去的打算!
見阿魚伏趴在大門前沒有動靜,蘭心領著婆子急忙過去繼續勸道:“娘子快回去吧,若世子來了,見到您這幅模樣,不會開心。”
這句話徹底惹鬧了阿魚,她上前看著蘭心的眼睛,她記得清楚,每天清早蘭心都會過來送她一碗藥,告訴她那是補藥。
“你也知道是不是?”
“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因為蘭心會說吳話,阿魚從一開始就信任她。
“你們為何都騙我!”阿魚上前,語氣沒有方才的冷硬,反帶了幾分哀求,“蘭心,求求你把門開啟,放我走好不好?”
“從前的事我不怪你,求你放我走,我想回家,我不想留在這了。”
“娘子,這都是世子的命令,咱們為人奴婢的……也不容易。”她錯開視線,不去看阿魚,“娘子這福氣,殊不知旁人求也求不來,娘子就不要不知好歹了。”
“將她帶回去吧。”蘭心撐著傘進屋。
那群婆子一擁而上,朝著阿魚而來。
阿魚沒想到蘭心竟這麼冷漠。陸預一直都在騙她,將她當玩物。她的夫君阿江早就不是那個人了。
阿魚不可能留在京城,繼續做一個玩物。她多年來的的堅韌與自尊絕不允許她這麼做!
阿魚盯著那群婆子,不斷後退,一個婆子上去就摁住她的肩膀,阿魚飛快躲閃,從那婆子腋下鑽過。婆子被她撞了一個趔趄摔到在雨地裡。
阿魚像掙脫束縛的游魚一口氣奔向廚房。
當那群婆子反應過來時,阿魚已經提著菜刀衝過來了。
“放我出去!”阿魚目光決絕,掄著菜刀虛晃著,朝婆子道。
“祖宗,我地祖宗啊,菜刀可不興玩,您快放下……啊啊啊……蘭心姑娘!!!”
張嬤嬤見阿魚真掄著刀朝她過來,嚇得險些昏死過去。
蘭心被驚叫聲喚來,見阿魚手執菜刀也是嚇了一跳。
“放我離開,我也不想傷害你們。”阿魚看著蘭心,擦去眼淚怒道,“我只是想回家!”
此刻,阿魚背對著門全身心都放在蘭心身上,絲毫沒注意到她掛念許久的大門已被人從外開啟。
看到來人,蘭心提著的心終於放下。
“娘子,別再鬧了,把刀放下,跟奴婢進屋吧。您剛退熱,不能淋雨。”
阿魚像是感受到了甚麼,猛然轉身,正見男人一身黑衣,頭戴大帽,撐著褐色油紙傘目光不善朝她走來。
彷彿噩夢重演,額角又是一陣賽過一陣的抽痛,阿魚掄著菜刀身子搖搖晃晃對著他,崩潰道:“放我走!我要回家!”
陸預眉心微擰,他聽不得這種話,這幾日她昏迷時,他也在思量她醒來會如何鬧。
在她眼裡,一直將他當成夫君。猛然間從容嘉蕙那裡聽聞他要成親了,身份驟然大降,她不再是他的妻。落差太大,恐她接受不了的是這個。
她既貪慕虛榮,想必也會藉此機會大鬧一場,從而為自身謀得更多利益。
譬如現在,她以退為進,不過是想要他妥協。他不肯,她就要走,甚至拿刀對著他。
可她沒有一點自知之明,憑藉她的身份,如何能做他的正妻?就算是平妻,也不可能。
他能給的,頂多不過一個貴妾。
高門貴妾於她而言已經是三代燒香了。多少人想將女兒送到國公府為妾,暫且沒機會。他待她如此好,她還有何不滿?
男人凜著眉眼,隔著雨幕黑沉的眸子冷冷看向她。
“且將刀放下,爺雖不日就要成婚,但爺今日便將這話與你說明白。”
“你若安分守己,等爺成婚後,會尋個由頭將你接回府中,抬為貴妾。”
“至於你的身子,大夫也看過了,並無大礙。你若想要個一兒半女,爺將來也會給你,容你在府中立足。”
見阿魚目瞪口呆看著自己,陸預的臉色緩和幾分,上前安撫道:“你莫要吃驚,無論如何你也是爺的女人,你雖做錯了事,又貪慕虛榮,左右爺也不會虧待你。”
阿魚彷彿聽見了甚麼笑話一樣,見他靠近,她也不遑多讓,直接舉著菜刀就朝男人砍去。
好在陸預及時側身,不然真叫她得逞,只見男人面上的溫和消失殆盡,怒道:
“放肆!你發甚麼瘋?爺雖寵你,但並不代表你便能次次以下犯上,得寸進尺。還不將刀放下!待爺親自奪下你的刀,那時便不是你好生站在爺面前與爺討價還價了。”
阿魚依舊在崩潰中沒有緩過神。原來她的一腔赤誠真心,在他看來都是笑話?原來他一直都覺得是她貪慕虛榮。
但阿魚不解,她依舊沒有放下刀,反而更氣憤,盯著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反駁道:“我想知道,我做錯了何事?叫你這般恨我。”
陸預當然不可能當著眾人的面承認,自己被一個下賤的女人哄騙至失身。她頂著這樣一張臉,誘騙他,正如容嘉蕙所說那樣,連失憶他都下意識放下戒備,這才給了她機會趁虛而入。
“你喚爺夫君,原因如何,想必你也清楚。”
陸預隱晦的話彷彿兜頭一盆冷水,阿魚被澆了個透心涼。
她愣了一瞬,想起自己去劉員外家送魚發生的事。她中了藥,是她意亂情迷撲主動向他,二人這才有了肌膚之親。
從前也是,她確實偷偷愛慕著他。他醒來後總是沉默寡言,晨起後他默不作聲就去挑水……也會耐心聽她說道那些家長裡短。那次的意外才捅破了二人之間的窗戶紙。
趁她愣神時,男人眼疾手快擒過她的腕子,扔下油紙傘,一把奪過她手中的菜刀,不由分說強硬地拉過她的腕子將人扯到寢屋裡。
阿魚手腕疼得緊,拼命掙扎,甚至俯身咬上他的手腕,都不見男人鬆手。
進了屋,男人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她甩開。
“你是屬狗的嗎?”男人怒道。
阿魚渾身溼漉漉的,瑩白的腳趾凍得通紅,月白寢衣多少也沾了些泥汙。
男人餘光掃去,見她這幅模樣更是心中氣惱。他最是厭惡女人哭鬧發瘋的模樣。
下頜猛然被人捏起,阿魚被迫抬眸,只聽男人道:“鬧夠了嗎?鬧夠了就去沐浴。”
沐浴二字將阿魚嚇得不輕,她要回家,他們二人本就不是夫妻,她自然不可能再與他做那種事。
阿魚費力掙開他的手,淚珠不聽使喚地一顆顆墜下,哀求道:
“那件事確實是我的不是。我不該……”阿魚咬著唇瓣垂下溼漉漉的眼眸,他那時失憶,二人就稀裡糊塗發生了這等事。
怪不得他清醒那日這般反常,掐她的脖子,喚她“蕙娘”。
阿江早就不是她的阿江了,那個肯在雪天為她浣洗衣物,肯將她護在身後,發誓不會負她阿江,再也不會回來了。
阿魚抹去眼淚,踉蹌著起身,試圖與他商量,“世子,不管怎麼說,您墜於太湖時是我救了您。那時我對您做了那事,雖非我本意。”
“我知曉已經於事無補,您氣我怨我……騙我,我不會再追究。”
“請您看在阿魚曾救了您一命的份上,你我從此恩怨相抵,互無虧欠。您放我離開可好?”
“我只想回家。”
阿魚覺得自己已經退了很大一步了。得知被騙,她很傷心。可傷心過後,她明白人還是要往前看。
她不可能這輩子都揪著那件事不放,最好的結果便是,她回她的太湖,繼續做她的漁女。陸預留在京城娶他的妻,從此天高路遠,二人此生再無交集。
她一向都很能適應,也明白這世上沒有誰離了誰就活不下去的道理。
誰知,頭頂上方卻傳來男人的一陣冷笑,只見他面色森然道:
“恩怨相抵,互無虧欠?”陸預向她走近,他從來沒見過這麼不識好歹又蠢得發慌的女人。
“照你這麼說,你在太湖救爺一命,爺就該待你磕頭謝恩,供奉跪拜?你不如好生思量思量,若非爺,你以為你能擺脫得了劉兀?”
“還有那晚,若非爺,你早摔下山崖暴斃身亡。”
“你對爺有救命之恩不假,但你欠爺的,又何止救命之恩?”
“你在京城過著榮華富貴錦衣玉食的日子,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若非爺,你以為憑你一個漁女,能見到這些?”
“單說你今日身上穿得這衣裳,是用雲綾錦所制,雲綾錦寸錦寸金,便是將你賣了,也買不了這一身衣裳。”
男人越說,阿魚的面容越痛苦,身子再次跌坐在地上。她痛苦的掩面,有一種被人打折脊骨再抬不起頭的心痛與不堪。
阿魚咬著唇瓣,擦了把眼淚。她不想再與這個人有任何瓜葛。往後回去她會拼命打魚掙錢,遲早有一日,她會還上這身衣裳的錢。
似下定決心,阿魚攥緊雙拳,紅著眼眶抬眸倔強道“這身衣裳的錢我會還你。”
“我要回太湖,往後每年我會往京城寄銀子給你。”
“你是聽不懂人話是嗎?”陸預唇角抽動,俯身一把拽住阿魚的衣襟,厲聲道:“你欠爺的,還不完!”
“這輩子,下輩子,永遠不可能還得完!”
所以,他不可能放她走!他根本也沒想過放這女人走。
他陸預的東西,就算壞了折了,也不可能容他人染指。
“你瘋了!”阿魚徹底崩潰了,尖銳中帶著一股氣惱,“你都要成親了,為何不放過我!”
說出這句話時,阿魚猛然又想起那位濃妝豔抹的貴人娘娘,這才恍然大悟。
他對那位娘娘愛而不得,有情人沒成眷屬。便尋了她這個替代品圈養在身邊。
可阿魚不願做誰的替代品和影子,阿魚就是阿魚!這世間獨一無二的阿魚,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成親與不放過你不衝突。”男人咬牙切齒道,“所以你乖乖聽話,爺不會虧待你。”
“不然,爺也不知曉自己會做出甚麼事出來。”
陸預最後還是放開了她,背過身負手冷聲道:“今日之事,已是爺的極限。若下次來,你再敢拿菜刀傷人,爺不會放過你。”
陸預剛要離開,阿魚卻忽道:“世子,你將我當成那位娘娘,可曾對得起她嗎?”
陸預身子一顫,陡然轉過身來,對上她清凌凌的眼眸,純淨無瑕,卻令人十分厭惡。
阿魚不知道他如何才能放過自己。也不知道他與那位娘娘之間有些怎樣的恩怨。他既恨自己當初強迫了他,那便是要為那位娘娘守身如玉。
可他今日不肯放過自己,不是背叛了對那位娘娘的情意?
“世子,當初您醒來第一眼,就叫我蕙娘。”
“既然我們之間的事都是錯的,為何您就不能放我離開?我知道您一直將我當成那位娘娘,可我終究不是——”
阿魚話還未說完,冷不防被男人並不算小的力道軛住喉嚨,“你懂甚麼?也配來評判爺?”
“你不過一個身份卑賤的漁女,也敢對爺多加置喙,肆意指責?”
“我……我沒有。”
阿魚掙扎著去扒拉他的虎口。男人卻力道更大,險些掐死她。阿魚睜大眼眸,只看他沉著面容怒道:
“你欠爺的,永遠還不清。還想叫爺放過你,做夢!”
“爺今日便將話放這兒,從來欺騙爺之人,爺無論如何都不會叫她好過!你若識相,便乖順聽話,拿你自己來償!”
不顧阿魚的驚愕失望,男人甩開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怎麼會這樣?”阿魚跌在地上,劇烈咳嗽,捂著臉痛哭。
為何世間會有陸預這般厚顏無恥的人?這與她預想的一點也不同。
他們之間的恩怨拉扯不清,至於他們之間發生的那事,若說第一次是她主動的,那後半月,包括進京後,都是他纏著自己要的。
他竟然如今還說要她用自己償還欠他的!
可若當初她不救他,他早在太湖餵了魚。若非為了給他治病掙錢,她也不會往劉員外府上送魚。
若非他將自己帶到京城,她也不會險些被他的舊愛推下山崖摔死。
阿魚突然恨自己方才嘴笨又天真,被他的一通歪理唬住了。
她擦去眼淚,默默安慰自己。只要她還活著,就一定能從這宅子裡出去,她不會放棄離開的。
她不屬於京城,不是誰的替身,永遠都不是。
……
由於涉及容惠妃,那日佛恩寺風波過後,陸預照例進宮秉明情況。
他與皇帝設得局還未開始,容家牽扯進吳王一事中,暫且不宜打草驚蛇。
但容惠妃此舉,實在打天子的臉,景順帝罰了她禁足三月。
大明宮中,景順帝撇了撇蓋碗,緩緩飲了盞茶,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陸預,悠悠道:
“凌安可知,從佛恩寺回來後,朕的惠妃小產了。”
皇帝笑著,觀察著陸預絲毫不變的面色,如閒話家常般,“朕若未記錯,近五年來,宮中都未有孩子誕生。”
“皇舅父龍精虎猛,後宮中新添位小殿下,不過是時間問題。”陸預垂下的眼眸顫了一下。
那女人算計他不成,轉身找了別人。這個主意從一開始就註定是欺君罔上,抄家滅族的。
“兒子生得太多,倒真不是甚麼好事。”景順帝忽地笑道,當著陸預的面又看向身旁的錦衣衛指揮使蔡貞道:
“老三最近在做甚麼?”
蔡貞旋即上前平靜道:“三殿下近來常去坤寧宮陪皇后娘娘用飯。其餘皆在府中與賓客討教學問。昨夜,三殿下獨自在府中佛堂打坐一刻鐘,亥時才歇在書房中,無人侍寢……”
景順帝若有所思,自言自語道:“朕到了天命之年,也不過才三個兒子。”
“凌安,你是朕阿姊唯一的兒子,朕從小看著你長大,你與朕的兒子,沒有甚麼不同。”
“那件事,朕也不與你計較了。左右你即將成親,知道孰輕孰重。”
陸預知曉,陛下指得是阿魚的事。將一個容貌肖似宮妃的女人留在身邊,確實是大不敬。但事情已經發生了,他便早有退路。
今日陛下看似拿容惠妃一事敲打他,實則內涵了她與三皇子的勾當。再者,三皇子與吳王有沒有關係,仍含貓膩。
他母親是大周長公主,祖父老魏國公為了大周馬革裹屍血戰沙場。魏國公與皇權從來都分不開。
而魏國公府的興衰,也全然寄於皇權。陛下這是明裡告訴他,若魏國公府敢尋下家,便是第一個不好過。
他將阿魚帶回來,在陛下眼裡,他仍對容惠妃念念不忘。而容惠妃勾搭上三皇子,甚至珠胎暗結,陛下最怕的是他為了容惠妃也倒戈三皇子。
從古至今,逼宮上位的皇子並不少見。而帝王越是年邁,疑心也越重。更何況自己尚在,兒子竟然染指宮妃。
“謝皇舅父成全,但凌安不是一個走回頭路之人。那女子既得罪於我,合該為此付出代價才是。”
一旁的蔡貞眯起銳利的長眸,餘光不著痕跡掃向他。陸預這話實則一語雙關,既表明對那替身的態度,又表明了對容惠妃的態度,委實高明。
但他更好奇,魏國公世子並不是一個睚眥必報之人。若非如此,容妃也不會在宮中安然無恙那麼久。那女子究竟怎麼得罪了他,令他這般怒火中燒?
待手頭上的事閒下來他得好生查查是怎麼一回事。
“朕知曉你是有分寸之人。等這件事過後,朕便該考慮立太子之事了。”
“凌安於此事可有看法?”
三皇子做出那等醜事,不忠不孝,於德有虧,雖寄養中宮名下,但不可能再為太子。順嬪所出的四皇子整日流連酒色不學無術,那個宮女所生得七皇子自幼唯唯諾諾……
“臣惶恐,立儲之事關乎國本,宜待皇舅父與內閣商討後再做決定。”陸預跪拜道。
景順帝笑笑沒有說話。又留了他兩刻鐘,這才放人。
陸預方才行至東華門,在廊道間碰見了寧陵郡主趙雲蘿。
這是二人自訂婚後第一次見面,趙雲蘿面上多了幾分久違的羞澀。她同陸預行禮道:“凌安哥哥。”
不待陸預開口,她當即又道,“我剛從慈寧宮出來,今日太后娘娘身子不適,我和綺雲都來侍疾。”
陸預頷首回應,眼下再過三個多月就是二人的婚期。吳王未除,他自然不能先行過河才橋,打陛下的臉。
縱然他不喜趙雲蘿,卻不宜拒絕與她並肩同行。
陸預步伐慢了幾分,垂眸看向他道:
“近來事務繁忙,未曾到慈寧宮去,改日煩請郡主替我向太后賠罪。”
此事同他母親長公主說最為合適,可他偏偏讓自己轉告太后。這般主動拉進關係,趙雲蘿心裡甜絲絲的。
但想起中秋那日在橋上看見他和那通房有說有笑,拒了她而去陪那通房一事,著實梗在她心頭數日不上不下。
趙雲蘿揪著衣裙,試探道:“凌安哥哥,不知婚後凌安哥哥今打算如何安置那位妹妹?”
還未進門,倒將手插進他的後院,管東管西。陸預心中不喜,面上倒是不顯,黑沉的眸子看向她,笑道:“郡主多慮了。不過一個玩物,算不得真。”
趙雲蘿突然意識到自己管得太寬,又怕惹怒他,只放低了姿態,“凌安哥哥做事我自是放心,太后今日也才教導過雲蘿要溫順賢淑,寬宏大量。往後雲蘿也會如此。”
見她咬著唇瓣,含羞帶怯的模樣,陸預心頭沒由來一陣煩躁。
“郡主明白就好。”陸預實在沒了耐心,搪塞道:“郡主既與預定下婚約,按時下風俗,成婚之前還是當少見面為好。”
婚前見面,總是不大吉利。趙雲蘿也明白。可心中仍忍不住有些許失落。
不過是個規矩,他們吳地風俗放得開,婚前先行了周公之禮的也不在少數。陸預這般一板一眼倒叫她心下發酸。
看著陸預毫不留念走得乾脆又迅速的背影,趙雲蘿垂下眼眸,長甲掐著掌心。
好不容易盼走了一個容嘉蕙,現在又來了一個替身。總之,她不會容忍自己的丈夫將心思花在旁的女人身上。
……
出宮後,陸預直接打馬回了鹿升巷的小宅。
晾了那女人幾天,她也該想通了。過去那些時日,她被他夜以繼日的澆灌著,養得細皮嫩肉,嬌俏玲瓏,哪裡還能過回以前的苦日子。
是以她說她想回去,陸預是不信的。
從來都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風餐露宿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但凡腦子沒問題,都不會選。
就這般想著,陸預心情好了些許。進了宅院,見幾個婆子蹲守在院中拿著蒲扇熬藥,男人上挑的鳳眸猛然一凌,冷聲道:“發生了何事?煎得何藥?”
幾個婆子你看我我看你欲言又止,當即有個膽大的婆子上前道:“回世子,自上回您走後,娘子將自己關起來大哭一場。”
“那日她淋了雨又發熱了,現在還病歪歪的,吃甚麼吐甚麼,後來連藥也不吃了,就鬧著要回家。”
陸預眼皮猛跳,怒道:“為何不來稟報?還是說,若爺今日不來,人病死了爺都不知道?”
婆子支支吾吾說不出話,蘭心姑娘早去府中尋了人,現在人還沒回來。
陸預大步流星走到房內,一眼就看見床榻上,紗布纏著額頭的女人小臉發白,躺床上病殃殃的不省人事。
絲毫不見幾個月前她在外面風裡來雨裡去的強悍孤勇。
“將藥端上來。”陸預朝門外的幾個婆子道。
他看著烏黑的湯藥,拿著湯匙打算喂她。結果那女人彷彿感受到了甚麼似的,眼睫亂顫,囈語呢喃。
“張嘴,喝藥。你若是敢尋死……爺便……”陸預將湯匙抵在她唇角,徑自放著狠話。
可話說一半,他忽地頓住。若她真要走,若她以死相逼,他好似沒甚麼能拿捏住她的把柄。
她孤身一人,最放不下的就是那幾間老屋。但從他將她帶到京城的那一刻,老屋也不重要了。
陸預眯著眼,看那怎麼也喂不進去的湯藥,思緒一轉,想到那日的佛恩寺。
“你若肯乖乖喝藥,爺請人去湖州,尋你父母名諱,單獨供奉。讓他們好早日超生。也叫你贖清罪孽。”
藥依舊灑了出來,陸預額角眯了眼眸沉著面色。他陸預何曾屈尊降貴伺候過旁人!男人沒了耐心,怒道:
“若你不喝,爺便請人做場法事,讓他們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縱是如此,床榻上的女人也只是細眉微蹙。
陸預倒真覺得自己有病,這些他從前看不上的騙術詭計,現在反倒不得不拿出來誘騙威脅這蠢女人。
後來他嘆了口氣,目光沉沉盯著她許久,好似自己妥協了般,猛灌了一口藥,對著她的唇瓣渡了下去。
灌完藥,陸預也累出了一身汗。索性扯過被子,直接躺床上睡下去了。
阿魚也沒想到自己的身子會變得那麼弱。不過淋了場雨,回去大哭一場,她竟然病成了這樣。
一覺醒來,頭痛緩解了許多。迷迷糊糊間,她察覺到了床榻上有人。
此處被看得嚴嚴實實,不用猜,也是陸預。黑暗中,她垂下眼眸愣愣看著陸預,沒由來生出一股惱怒。
她從小身子就非常耐抗,甚至一年到頭也生不了幾次病。淋雨淋雪都不曾出過問題,定然是他每次事後給她喝得那東西,貴人娘娘說那是讓她生不出孩子,極傷身子的藥。
阿魚心中窩火,她想回去,他不叫她走。可若不是她,他早沒了命。無論他如何掰扯,如何能言會道,她救了他的命,這是不爭的事實!
她默默擦去眼淚,盯著那熟悉又俊俏的側顏,在心中最後告別她的阿江夫君,那個永遠不會再回來的夫君。
他既然睡在這,那房門約莫是從裡栓上的。阿魚顧不得穿鞋,迅速跨過他,躡手躡腳下床。
她到底將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似陸預這般耳目聰慧,常年在軍營連枕下都鎮刀壓驚的習武之人,怎麼可能真睡死過去。
她一起身,陸預就睜開了眼眸。
他倒是沒有立刻動手,在她下床後死死盯著她單薄的背影。
心裡存了最後一絲希冀,他心底默唸,她不過是去如廁。上回鬧也鬧過來,這回她還病歪歪的,哪裡能出去。
直到內間房門咯吱作響,一抹白影從他眼前竄過,陸預最後再也笑不出來了。
他當即不再猶豫,追著那身影,先她一步,擋在了漆黑的大門前。
男人本就比她高了一個頭,肌肉健碩緊實,此時居高臨下看著她,當即將她整個人罩在陰影裡。
她病成這樣,臉旁包括唇瓣都沒有血色。退沒退熱還不知道,剛醒就想跑。
陸預又氣又惱,最後冷冷看著她,扯唇笑道:“你是想找死嗎?”
“爺上回怎地與你說的?若再有下次,不會這般輕易揭過。”
阿魚心裡藏著事,額頭也昏昏沉沉,但她始終沒忘上次的事,自己險些被他的歪理帶偏。
“陸預,這回無論你怎麼說,我都不會再信。”
“分明是我救了你,若沒有我在大冷天跳下湖救你,你早就沒命了。更不會發生後面你所說得那麼多事。”
“且我只有被劉兀下藥那一次,是主動的。後面半月,包括如今在京城,哪一次不是你變著各種法子纏弄我!”
這是她思緒清明時候想好的,在腹中腦中打了無數次稿,今日說出口後,頓覺心口順暢了許多。
“所以呢?”男人似乎並不當回事,冷笑看著她。
“所以我不欠你,你卻欠著我一條命。”阿魚有些精力不支,之前的頭傷還沒好,現在仍纏著白紗布。隨著她用力說話的動作,一陣一陣的刺痛。
“放我走吧,我並不貪慕你家中的銀錢。你若恨我強迫了你,可你也從我這兒討回來……幾十次……該扯平了!”
“扯平?”陸預快被她氣笑了,袖中的骨節咯吱作響,逼近她,接連又道:“爺告訴你,扯不平了!”
“放你走是不可能的,你且死了這條心。”
“你看看你如今這幅模樣,臉白得像紙,你可曾想過,沒了爺的庇護,你這般出去死在外頭都不知曉。”
阿魚醞釀了這麼久的對策就這般被他的強勢無賴擊破,頓時她也氣上心頭,怒道:
“沒有你,我一個人這麼多年也活得好好的!”
“你開門,放我走。”
“我就算死在外面也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陸預徹底被她的不識好歹激怒,擒住她的腕子,不顧她的掙扎將人打橫抱起,進屋就將門踹上,一把將人扔到軟榻上。
“你是聽不懂人話還是執意要與爺作對,與你說過多少次了,且死了回去的心。”
“憑甚麼!”阿魚掙扎著,心火上燒,陸預的面容在她心中突然變得十惡不赦。
他彷彿一頭青面獠牙的惡獸,毫不留情吞噬了她的阿江夫君不說,還要將她困死在這裡。
陸預到底也是怒了,他從來不會向誰妥協。包括他母親安陽長公主。他俯身將人壓制在塌上,居高臨下睨著她咬牙切齒道:
“憑甚麼?憑你已是爺的女人,註定此生就是魏國公府的人!爺可沒忘,那些時日你一口一句夫君,整日纏著爺陪你睡覺。你不覺得噁心嗎?那時候你又是憑甚麼?你不過是一個粗鄙的鄉野漁女!連給爺提鞋都不配!”
阿魚被他的目光看的發毛。想起那段時日與他的糾纏,她還天真的將他當成夫君,每晚等著與他睡一處,和他商量要幾個孩子……一陣反胃猛然湧上心頭。
噁心嗎?確實噁心,噁心到她現在吃不下東西,噁心到她看到陸預就想吐。
天光逐漸明亮,透過窗欞落進來,一點點摩畫著阿魚的輪廓。
她垂下眼眸,不再看他。淚珠從臉龐無聲滾落,倔強道:“你說得對,確實噁心!我的夫君從來只有阿江一個人。是你騙我,將我誘哄入京,若早知你的真面目,我寧願從了劉兀都不可能跟你進京!”
“我的阿江已經死了,你永遠都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