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頭一看。
陸景蘇的手已經搭上來了。
她抬頭,四目一對。
剛才那股子冷硬勁兒早沒了,眼底浮著點軟乎乎的光。
“他胡咧咧,別理。我回頭收拾他。”
說著,手指不自覺收攏,把她的手裹進掌心。
姜嫋嫋肚子裡攢了一籮筐問題。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沒事啦!其實吧,我看那位兄弟挺有衝勁兒的,脾氣衝點,心未必壞。他敢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開口說話,這種人,心裡裝著事,不是隨口亂講的。要是能拉進咱們這邊,說不定還能幫上大忙。”
陸景蘇挑眉。
她瞅見他那表情,立馬搶在他開口前噼裡啪啦倒豆子。
“你看啊,他敢跳出來攔人,說明忠心;護主心切,說明腦子快,哪怕說錯話,也是急在你前頭,這種人,擱哪兒不是香餑餑?他不是為了顯擺才出頭,是真怕你吃虧。”
陸景蘇靜靜聽著。
等她說完,他指尖輕輕一蜷,眉心稍皺又舒展。
原來她嘴上說拉攏,其實是替他兜底?
明明甚麼底細都不知道,還一門心思把他往好處想。
“謝了。”
他嗓子有點發幹。
姜嫋嫋猛地抽手,動作利索。
陸景蘇手上一空,心口莫名空了一下。
“哎喲喂,怎麼還謝上了?”
“生分不生分?咱們誰跟誰啊,用得著這麼客氣?你這一謝,倒顯得我多外道似的。”
“我的錯。”
姜嫋嫋一聽他乾脆認錯,火氣立馬消了一半。
“行吧,你既然誠心悔過,那這事就算翻篇了。”
夜深了。
外頭黑得像潑了墨。
別說月亮,連顆星子都瞅不見。
風停了,蟲鳴也歇了。
大夥兒早都躺平呼呼睡了。
就陸景蘇一個人睜著眼,翻來覆去數羊都數到九百八,還是清醒得很。
陸景蘇側過身,靜靜看著姜嫋嫋的側臉。
忽然,遠處傳來幾聲細碎的腳步聲。
陸景蘇耳朵一動,眉心立刻皺緊。
扭頭一看,姜嫋嫋還在夢裡打小呼嚕。
他順手把她踢開的被角輕輕拽回來。
然後踮著腳,腳尖先觸地,足跟懸空。
竹林裡風一吹,竹葉相互摩擦。
他剛站定,後面的人影就跟了上來。
“周鵬,參見將軍!”
陸景蘇雙手背在身後,慢悠悠轉過身,低頭打量眼前這人。
正是白天那個獨自闖進村子的漢子。
周鵬個子高大,肩寬背厚,一看就是練家子。
等他抬起頭,陸景蘇才算真看清了他的臉。
滿臉胡茬硬挺,橫肉堆在顴骨上。
陸景蘇盯他足足五六秒。
周鵬也愣住了。
這眼神,太陌生了。
“將軍?”
周鵬試探著喊了一聲。
陸景蘇這才緩了神色,眉峰略松,語氣平緩。
“我出過事,腦子有些記不清了……但你這張臉,我隱約有印象。”
周鵬臉上的表情一下子活泛起來。
“將軍失蹤後,天都塌了一半!現在我名義上歸了陸敘白,可他讓人抬來一具焦屍,硬說那是您……我當場掀了棺蓋,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今兒親眼看見您活著站在這兒,我就一句話,刀山火海,您往前走,我跟著!命給您都成!”
這話,跟姜嫋嫋早先說的完全對得上號。
此人,信得過,用得上。
兩人在竹影裡壓低聲音聊了很久,句句不離陸敘白。
周鵬每說一句,就朝遠處山坳的方向瞥一眼。
陸景蘇始終揹著手。
“那傢伙根本沒死心,背地裡催我帶人,把附近十里八村翻個底朝天。”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昨兒下午還派了三撥人來遞信,催得急,連信封都沒拆就塞進我手裡。”
周鵬說完,伸手摸了摸後頸。
那裡有一道淺疤,是他早年替陸敘白擋刀留下的。
原來周鵬聽說這兒有人見過長得像將軍的人,立馬揣著私心來了趟。
進了村子,他沒住客棧,蹲在祠堂後牆根下啃冷饃,一盯就是三天。
第一眼對上,他就認出來了。
哪怕陸景蘇連眼神都變了,他也認得出這個人。
陸景蘇正蹲在井臺邊舀水。
周鵬盯著那手腕的弧度,盯著他抬手抹汗時小臂繃起的筋絡。
他當場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將軍,陸敘白那傢伙早就不安分了,背地裡跟一幫老臣串通,密謀換掉太子!連龍袍都敢偷偷比劃呢!”
周鵬說到這兒,猛地抬手,一把扯開自己右襟,露出裡頭縫得歪歪扭扭的半幅明黃布片。
“您瞧見沒?這料子,是從宮裡尚衣監流出來的。他們前日還在城西舊宅試袍子,袖口短了兩寸,改都來不及。”
周鵬越說越氣,臉都漲紅了。
屋裡頭。
姜嫋嫋正睡得呼呼響,突然覺得身邊空落落的。
枕頭上還留著陸景蘇的體溫,但那暖意正飛快散去。
她眼皮都懶得抬,下意識伸手一撈。
“嗯?陸景蘇?”
她一個激靈坐起來,猛揉眼睛。
屋裡黑咕隆咚,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這大半夜的,人跑哪兒去了?
她掀開床頭櫃蓋,摸出火摺子,啪一聲打亮。
豆大一點火苗晃了晃,照見地上兩枚並排的腳印。
她腦子裡一下冒出周鵬那張兇巴巴的臉,心裡頓時咯噔一下,毛毛的。
趕緊掀被子下床,胡亂裹上件外衫,光著腳就往外衝。
外衫繫帶沒繫緊,一路跑一路松。
她伸手拽了兩下,沒空低頭看。
四周依舊死寂,連狗吠都沒有。
林子深處,果然有倆人蹲在樹影裡說話。
“他倆在這幹啥?”
她剛嘀咕出聲。
話音還沒散開,人就被鎖死了。
後頸一涼,面板瞬間繃緊,汗毛盡數豎起。
“唰!”
一道寒光直貼她脖子,冰得她汗毛全豎了起來。
周鵬沒真下手,只盯著她看。
這人不跑不喊,反而傻站著,怪得很。
藉著樹葉縫裡漏下來的一點微光,他眯眼一瞅。
嚯,竟是姜太傅家的千金!
他瞳孔一縮,臉瞬間黑透。
“別動!”
陸景蘇一步跨到中間,伸手往下一壓。
噹啷一聲,周鵬的刀脫手飛出去,狠狠釘進旁邊一根竹子,震得葉子直掉。
“你瘋啦?這是姜太傅的閨女!”
周鵬喘著粗氣,額角青筋直跳。
姜嫋嫋卻腦子一炸,猛地轉頭盯住周鵬。
“你認識我爹?”
“呸!誰稀得……”
他火氣剛頂到嗓子眼。
陸景蘇一個冷眼掃過來,硬生生把他後半截話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