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們倆剛出來,一路走到這兒,連個賣吃食的攤子都沒瞅見。
這餅……
她抬眼看他,瞳孔裡映著斜陽餘光。
“知道你空著肚子出門,我揣身上留著呢。”
陸景蘇笑著,手掌輕輕揉了揉她頭頂的髮絲。
原來是專門給她攢著的!
姜嫋嫋抿嘴一樂,嘴角微微上揚,舉高餅晃了晃。
“那我真開動啦!”
她嚥了口唾沫,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麥香混著焦香直往鼻子裡鑽。
“吃的!快給我!”
話音還沒落,四下裡炸開一片嚷嚷聲。
姜嫋嫋才眨了下眼,眼前嘩啦一下湧來一大片人。
她長這麼大頭回見這陣勢,腿肚子一軟,膝蓋微微發顫,當場愣在那兒,手裡一輕。
餅沒了!
完了完了!
本以為馬上要被擠扁,或者直接被踩進泥裡。
結果等了好幾秒,啥也沒發生。
反倒感覺整個人被攏進一個結實又暖和的懷抱裡。
耳根子邊的吵鬧聲,一下子壓低了大半。
怪了?
姜嫋嫋悄悄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這一幕死死釘在她腦子裡,後背都泛起涼意。
“這兒不能多待。”
陸景蘇拉著她胳膊就走。
“剛才那些人……”
姜嫋嫋喘了口氣,胸膛起伏略重,只看穿著,她心裡就有數了。
不是流民,就是討飯的。
可討飯的哪會一夜之間冒出這麼多?
“對,是流民。”
姜嫋嫋眯起眼。
“臨城?離咱們這兒八百里地都不止,他們怎麼跑來的?”
陸景蘇沒說話,只是下巴微抬。
他今早找她前,就已讓人打聽過。
臨城上游暴雨成災,河堤垮了,水漫了村。
官老爺卻關著門裝瞎,百姓沒法活,只能捲鋪蓋走路。
聽完,姜嫋嫋一句話沒吭,臉沉得厲害。
兩人默默回了村子。
腳步踩在黃土路上,揚起細碎的灰。
路邊的狗趴在樹蔭下,尾巴懶洋洋地甩了兩下。
“陸景蘇,我想弄個鹽場,你覺得行不行?”
姜嫋嫋剛踏進屋門,鞋跟還沒離地,就一屁股坐到凳子上。
陸景蘇抬了抬眼皮,黑沉沉的眸子往她臉上一掃。
“你樂意,那就成。”
這哪是寵啊?
簡直是捧在手心怕化了。
“那……你心裡真不打鼓?”
賣鹽這事,偷偷摸摸幹過一回。
可自己建鹽場?
那可是掀了天靈蓋的大動作!
大夥兒都清楚得很。
鹽場這地方,不是誰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腳丫子踩錯一步,人頭就得搬家。
陸景蘇沒挪眼,穩穩盯著她,唇角往上一提。
“有啥好怕的。”
“其實我琢磨這事兒,是前兩天看見那些逃難的人。”
姜嫋嫋胸口發悶,心口像被揪了一把。
這些人,真不是壞,就是活不下去。
能拉一把,她肯定伸手。
“打算咋辦?”
陸景蘇聲音很輕
姜嫋嫋咬著下嘴唇,想了幾秒。
鹽場的事現在露不得風。
不然人還沒招齊,官差就敲門抓人了。
得悄咪咪幹。
她忽然想起那片魔灘。
嘿,正好!
不如就對外說:要給魔灘套個罩子,修道牆擋著,免得有人迷糊闖進去送命。
村長聽說姜嫋嫋回來,拎著鞋後跟就蹽了過來,臉都急白了。
“三丫頭!我聽人講,你們今兒鬧到縣衙去了?咋樣?挨訓沒?動沒動手?”
他上下左右來回掃她。
姜嫋嫋一見他來了,心裡樂了。
正愁沒人跑腿呢,人就送上門。
“村長,巧了,我正找您幫忙呢。”
她麻利搬凳、倒水,把粗瓷碗往村長手裡一塞。
“今天去衙門走了一趟,總算是理清了。原來那師爺的親戚,半夜摸黑溜進魔灘,結果被灘上的動靜嚇瘋了。衙門查了三天,翻出他鞋底沾的泥,驗出是魔灘西頭潮線下的溼沙,又在灘邊枯蘆葦叢裡尋到他半截斷袖,袖口還縫著師爺家的布記。”
“所以我尋思著,趁這機會,把這爛攤子圓過去。”
村長一愣,眉頭擰成疙瘩。
“圓?咋圓?”
“多虧縣太爺腦子清亮,沒聽一面之詞,不然咱們全得吃牢飯。”
“我準備請些人,在魔灘邊上壘一圈圍欄,再加幾道木柵欄,既防人誤入,也替大夥兒避避邪。圍欄立好後,我再請廟裡的老和尚來唸三遍《金剛經》,灑淨水,燒香紙,貼硃砂符。”
村長覺得主意不錯,可馬上又耷拉下臉。
魔灘?
誰敢去?
沾邊都嫌晦氣,還主動上門幹活?
這不是拿命開玩笑嘛!
他喉結上下動了動,手指無意識摳著碗沿。
姜嫋嫋看他直搖頭,眼珠一轉,立馬換了話頭。
“我回來路上,瞅見村口多了好多外鄉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蹲在樹底下啃樹皮。有個七八歲的男娃,腿細得像兩根柴棍,正用石頭砸野榆樹的嫩皮,砸開一層,舔裡頭滲出的白漿。旁邊他娘抱著個襁褓,襁褓裡裹著的嬰兒連哭聲都發不出來,只張著嘴喘氣。”
村長一聽,拍著大腿就應了。
“三丫頭!這事包在我身上!”
姜嫋嫋點點頭,嘴角微微上揚。
事兒都捋順了,她一個人溜達到魔灘邊兒上。
這兒的海可不講情面,浪頭一個接一個砸過來。
四周全是嶙峋怪石,石頭縫裡還泛著潮氣。
人剛站定,後脖頸子就直冒涼氣。
抬眼一瞅,整片海黑乎乎的,翻騰得厲害。
浪頭忽地一拱,跟活的一樣,朝她這邊猛撲過來。
姜嫋嫋就那麼站著,望著眼前這片又寬又兇的海。
村裡人都知道魔灘邪門,早年有人試過下水,再沒上來過。
誰敢靠近?
久而久之,灘塗一大片空著,連個腳印都難找。
她轉了一圈,心裡大概劃拉出幾塊地界。
正琢磨得入神,陸景蘇不知啥時候已站在她的身後。
“哎喲,你啥時候來的?”
姜嫋嫋拍拍胸口。
陸景蘇正盯著那片發黑的海水。
聽見她說話,冷臉瞬間軟了下來。
“村長找你,人就在前頭等。還帶了二十多個外鄉人,說是逃荒來的。”
姜嫋嫋眼睛一下子睜圓。
“這麼快?”
心裡直呼村長手腳真麻利。
一回頭,才發現天邊只剩一條窄窄的橘紅光帶。
夕陽早不知啥時候滑進海里了。
來的時候還是天剛亮,風涼涼的。
一晃神,天都擦黑了。
“走,咱這就回。”
老屋門前擠了一堆人,亂哄哄的,二十來號,衣裳破得不成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