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章 斷親契

2026-03-29作者:雲澗泠

“先墊墊肚子,才有勁兒跟人掰手腕。”

姜嫋嫋揣著這把溼噠噠的海帶,調頭就往回趕。

剛踏進窩棚,陸景蘇還坐在原地,姿勢都沒變。

聽見響動,他抬了抬眼皮,沒問她咋又回來了,只盯住她手裡那團東西。

那海帶被夜風一吹,散發出一股微腥又清冽的氣息。

“河邊撈的,碰巧撞見。”

姜嫋嫋隨口編了個由頭,麻利地支起那隻缺了耳朵的破陶罐。

罐底朝上磕了磕,抖掉幾粒陳年灰渣。

她彎腰撥開灶膛裡的冷灰,塞進三根枯枝,再用火鐮打了幾下。

枯枝在灶裡噼裡啪啦燒起來,火苗躥得挺歡,直往罐底舔。

水咕嘟一聲就開了。

海帶在滾水裡翻騰幾下,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鮮味猛地爆開。

這氣味太沖,連躺在角落的姜樂凡都哼了一聲,眼皮顫了顫。

姜嫋嫋盛滿一碗,遞到陸景蘇跟前。

“喝。”

陸景蘇伸手接過,仰頭一口悶下。

一股熱乎氣順著喉嚨滑下去,眨眼間就在肚子裡化開。

本來像凍住一樣僵疼的筋脈,居然隱隱有了鬆快的意思。

這水,不對勁。

他抬眼,瞅見姜嫋嫋正蹲在姜樂凡身邊,小勺喂湯。

這女人,藏的東西比地窖還深。

可他沒開口,垂下眼睛,把碗底那點湯也喝得一滴不剩。

就在這當口,院門外一陣亂響。

“哈!怪不得這小蹄子敢跟何鵬嗆聲,原來灶膛底下還捂著好東西呢!”

屋門被踹得飛出去老遠。

門口站著姜嫋嫋的大伯姜良玉,他身後縮著個塗著大紅胭脂的老孃們兒,大房的肖姨娘,那胭脂厚得能刮下來炒菜。

姜良玉一跨進門,兩隻三角眼就跟黏了膠似的,死盯住牆角那個黑陶罐。

“這是啥?肉香?嘖嘖,你爹屍骨未寒,靈前香灰還沒冷透呢,你就偷偷摸摸煨起葷湯來了?還懂不懂長輩是哪根蔥?祖宗牌位還供在堂屋,你就敢開葷?!”

肖姨娘更來勁,大腿一拍。

“哎喲喂,天殺的喲!全家都喝西北風了,你倒在這兒偷著燙嘴!不怕遭報應啊?!雷公老爺今晚就劈你腦門!”

話沒落音,那隻枯柴棍似的手“嗖地就朝罐子伸過去。

姜嫋嫋沒挪窩。

就在那爪子離罐沿只剩一指寬的剎那——

“唰!”

一把鏽得發紅的剪刀,猛地釘進桌邊那塊豁了口的破木板裡。

刀尖離肖姨娘的指甲蓋,差一根頭髮絲都不夠。

“啊——!”

肖姨娘怪叫一聲,手嗖地縮回去:“你……你瘋啦?!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拿兇器扎人?!要捅死人啊?!”

“想喝?”

姜嫋嫋把剪刀拔出來,木屑簌簌落下。

“行啊。”

姜良玉心裡咯噔一下,心臟猛地往下一沉。

可那香味實在勾魂,濃郁的肉香混著藥氣直往鼻子裡鑽。

再想到平時捏這姐弟倆像捏軟柿子一樣順手,立馬又梗起脖子,嗓門拔高三分:“知道錯啦?快把湯給我端過來!再磕仨響頭,今兒這事——”

“大伯,您想岔了。”

姜嫋嫋打斷他。

陸景蘇正靠著土坯牆咳得肩膀直抖。

“這湯,他剛嚥下兩口。您也清楚,麻風病,沾上就跑不了。”

姜良玉臉上的橫肉一抽,蹬蹬倒退兩步。

“不過呢……”她忽又一笑,嘴角微揚,眼尾卻無半分溫度,“燒開煮透的湯,病氣早跑光了。您二位要是真不信邪,儘管捧走。”

兩人傻愣著對看一眼。

“你個小娼婦,故意害我們是不是!”

肖姨娘跳腳罵,左手掐腰,右手食指直戳過去,“那是給你堂哥補腦的!他可是童生!以後要中狀元的!”

“哦,童生。”

姜嫋嫋冷笑一聲,抬手從懷裡掏出張紙。

一聲脆響,紙片被她拍在桌上。

“籤。”

姜良玉探頭一瞅,嚯,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用燒焦的樹枝歪七扭八畫了仨字。

“斷親契”。

字是醜了點,可意思半點不含糊。

姜嫋嫋和弟弟姜樂凡,跟大房姜家,從此一刀兩斷。

“你瘋啦?!”

姜良玉跳腳大吼,臉都漲紅了。

“生在姜家門裡,骨頭上就刻著姜字!分家?等我躺進棺材再說!”

姜嫋嫋早料到他會跳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大伯,您是不是把陳都頭的事兒,忘光啦?三天後,人家要上門收五百兩。”

姜良玉一下子卡殼了,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咱全家戶口本還在一本上呢,陳都頭才不管你分不分家,錢不到位,一個都跑不了,全得抓去當苦力。”

她眨眨眼,“聽說礦洞口正缺人手挖煤,大伯腰桿挺直、胳膊粗壯,抵十兩八兩銀子,準夠格。”

姜良玉當場腿肚子打顫。

五百兩?

賣房賣地賣媳婦孩子都不夠!

拆了燉湯也不值這個價!

他盯著姜嫋嫋的臉,想從她眼裡看出玩笑的痕跡,可那雙眼清亮得很。

“簽了這契,債算我的,大房乾乾淨淨,一分不沾。”

姜嫋嫋往前湊半步,語氣軟和下來。

“陳都頭來鬧,我扛著,絕不拖你們下水。再說了……”

她咔噠一聲撬開陶罐蓋子,一股濃香撲面而來。

“簽字,這鍋肉湯全歸你們,我碰都不碰。”

姜良玉眼珠子滴溜亂轉,跟老鼠嗑瓜子似的。

“你真扛下那五百兩?”

“字寫在這兒,白紙黑字,連蒙帶猜都懂!”

姜嫋嫋嗤笑一聲。

“籤!立馬籤!”

姜良玉生怕她改口,伸手就搶過紙片。

肖姨娘心疼往後沒了使喚丫頭,可一想到五百兩,渾身篩糠似的抖起來,忙不迭拍著姜良玉後背:“快按!快按啊!”

沒筆沒墨,姜良玉二話不說,對著手指頭就是一口。

血珠子剛冒出來,就狠狠往紙上一摁。

“拿走!從今往後,你們倆別登我家門!”

他一把將斷親契朝姜嫋嫋臉上甩過去。

“等等。”

姜良玉猛地剎住,汗毛倒豎,以為她變卦了。

姜嫋嫋低頭拍拍契紙上的灰,仔仔細細疊好。

然後她貼身塞進懷裡兜裡,這才抬手指了指門口。

“滾吧。”

姜良玉如獲特赦,喉結上下一滾,腳底發軟卻不敢停。

兩人像兩隻要被貓追上的耗子,哧溜一下鑽進了黑黢黢的夜裡。

窩棚裡,終於只剩風聲和鍋底餘溫。

姜樂凡縮在牆角,脊背抵著土牆,小臉皺成一團,嘴唇乾得起皮。

“姐……咱灶臺冷了,啥都沒啦……”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