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顯然,沈雲薇那不祥的預感成了真。
那人大約是實在累極了,叉著腰大喘氣道:“哎呀不行了不行了,你們這群皮猴子明天再玩,待會兒還要上李夫子的課呢。”
他說完便轉身,頓時呆在原地,眼裡隨即迸發出一陣強烈的驚喜。“哎?沈姑娘今日怎麼有空來善堂了?自從咱們上回見面後,得有十天了吧?”
這樣熟稔的語氣聽得沈雲薇直皺眉,下意識往鬱文濤身後躲過去。
見他目光一直追隨著自己,只得客套地說:“陸公子客氣了。不知陸公子緣何在此?”
鬱文濤認識他。
陸尋,也是今科進士,和他隔了八個人的名次。
他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為甚麼又和雲薇很熟悉的樣子?但是雲薇看起來不是很想搭理他。
陸尋爽朗一笑,拿過一旁的摺扇開始扇風。“鬱大人能在此處,在下自然也能在。不過在下倒是十分欽佩鬱大人這樣能屈能伸的性子。”
聽出陸尋話裡的意有所指,鬱文濤也沒有絲毫被冒犯的意思,朗聲道:“鬱某在此是得過皇上的允准,便不勞煩陸公子操心。倒是陸公子來善堂有何貴幹呢?”
陸尋的目光又在沈雲薇身上轉了一圈,才意味深長道:“在下不才,自然將鬱大人當做榜樣,便給善堂捐了五千兩,混個夫子噹噹。”
“世子夫人同意了嗎?”
“世子自然是同意的,這種事還不勞世子夫人大駕。”陸尋合上扇子溫和一笑。“我跟鬱大人一樣,隔一日才來。”
沈雲薇心裡堵得慌,卻也知道這會兒不是發作的時候。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對陸尋點了點頭:“陸公子有心了,善堂的孩子們會感激你的。”
說完,她轉身拉住鬱文濤的袖子,低聲道:“走,去那邊看看。”
鬱文濤看了陸尋一眼,沒有多說甚麼,跟著她往學堂後面走去。
陸尋站在原地,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摺扇在手裡轉了個圈,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來。他身後的小廝湊過來,低聲道:“公子,沈姑娘好像不太待見您。”
陸尋把摺扇一合,輕輕敲了一下小廝的腦袋:“你懂甚麼?來日方長。”
小廝揉著腦袋不敢吭聲。
陸尋又看了一眼沈雲薇消失的方向,目光幽幽的,不知在想甚麼。
沈雲薇拉著鬱文濤走得飛快,一直繞到學堂後面的菜地邊上才停下來。她鬆開手,微微喘息,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鬱文濤跟在她身後,看著她這副模樣,輕聲問:“那個陸尋,你認識?”
沈雲薇深吸一口氣,把心裡的煩躁壓下去,悶聲道:“見過一面。他來應徵夫子,我拒絕了。沒想到他直接去找了世子。”
鬱文濤沉吟片刻,道:“他跟我同科,名次在我後面幾位。家世不錯,城北楊柳巷陸家,做藥材生意的。”
沈雲薇皺眉:“你認識他?”
鬱文濤搖搖頭:“不算認識,只是知道有這麼個人。他在翰林院風評還可。”他看著沈雲薇,皺眉問道,“你很討厭他?”
沈雲薇咬了咬唇,半天才道:“說不上討厭,就是……看著他就覺得不舒服。他看人的眼神太過算計,讓人渾身不自在。”
鬱文濤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那就少跟他打交道。善堂這邊,你以後少來,有事讓周娘子去侯府回話。”
沈雲薇抬起頭看他,忽然笑了:“你這是在擔心我?”
鬱文濤耳根微紅,別過臉去:“在下只是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雲薇看著他這副嘴硬的樣子,心中那股被人打擾的鬱氣慢慢散去,隨即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語氣軟下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也別多想,世子既然讓他來,肯定有他的道理。回頭我問清楚就是了。”
鬱文濤“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兩人在菜地邊站了一會兒,陽光暖洋洋地灑下來,照得菜地裡的青菜綠油油的。遠處傳來孩子們的讀書聲,稚嫩又響亮。
沈雲薇忽然覺得,曾經那些荒誕的日子已經離她遠去,如今能守在這個木頭疙瘩身邊,似乎也是個很好的選擇。
因為善堂有沈雲薇不太喜歡的人在,所以兩人並沒有待太久,吃過午飯後便乘馬車離開了。
經過這些日子的調養,鬱文濤的傷已經好了大半,只是走快了還有些喘。沈雲薇每次都要扶他,他只要一說“不用”,她就瞪眼,他一下就慫了,乖乖讓她扶著。
兩人剛過垂花廊,就看見紅葉匆匆走過來,見了他們連忙行禮:“姑娘,鬱大人,夫人請鬱大人去正院一趟。”
沈雲薇一愣:“出甚麼事了?”
紅葉笑道:“沒甚麼大事,就是世子說鬱大人的傷好得差不多了,有些事想跟他商量。”
沈雲薇看了鬱文濤一眼,眼裡帶著幾分擔憂。鬱文濤對她微微點頭,輕聲道:“姑娘先去歇著,在下去見夫人。”
正院裡,謝凜正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攤著一本冊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林卿語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茶,倒是氣定神閒得很。
鬱文濤進來行了禮,謝凜擺擺手讓他坐。
“鬱兄,傷好得怎麼樣了?”
鬱文濤道:“多謝世子關心,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再過幾日便可回翰林院當值。”
謝凜點點頭,把桌上那本冊子推過去:“你先看看這個。”
鬱文濤接過來翻開,裡面密密麻麻記著的都是這幾日跟著孟青黛的親衛傳回來的訊息。他一頁頁看下去,臉色漸漸變了。
“這……”
謝凜往椅背上一靠,臉上帶著幾分不耐煩:“這個孟青黛,跟秦昱那點破事,我本來懶得管。可你看看,她先是偷釵子陷害卿卿,又跟秦昱勾勾搭搭,如今連孩子是誰的都說不清楚——她到底圖甚麼?”
鬱文濤合上冊子,沒有說話。謝凜身上發生的事情,沈雲薇最近跟他閒聊的時候已經瞭解個七七八八了。
林卿語放下茶杯,輕聲道:“越是得不到,心裡就越渴望。世子將她無視,她便想盡辦法吸引他的注意力,讓自己曾經的奢望有個歸宿。”
謝凜聽了這話,臉色更黑了:“她奢望甚麼?我甚麼時候給過她希望?我連正眼都沒瞧過她!”
林卿語看著他氣鼓鼓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所以她才更不甘心。若你對她有過半分好,她反倒未必會如此執拗。”
謝凜愣住,想了半天,覺得好像有點道理,又覺得哪裡不對。
他煩躁地抓住辮子尾上的吊墜在手裡甩來甩去,“反正我就是討厭這種被人算計的感覺。她愛慕誰不好,非要把主意打到我頭上?我又不是她家的,憑甚麼要我對她的心思負責?”
鬱文濤在一旁聽著,忽然開口道:“世子說得是。孟姑娘的心思是她自己的事,若因此做出傷害他人的事,便不是‘奢望’,而是執念了。”
謝凜看了他一眼,覺得這話說到心坎裡了,連連點頭:“對對對,就是執念!鬱兄不愧是讀書人,說到點子上了。”
林卿語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轉向鬱文濤,溫聲道:“鬱大人,今日請你來,除了這些事,還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