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年輕女子坐在鋪子門口的地上,衣著光鮮,一看就是富戶人家的嬌妾。
她面紗遮臉,只露出一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衣衫半露,抽泣之間,胸脯上的雪白也跟著上下晃,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旁邊站著一箇中年男人,大腹便便,滿臉橫肉,正叉著腰衝著鋪子裡的夥計嚷嚷:“叫你們東家出來!今天不給個說法,老子砸了你這破鋪子!”
夥計急得滿頭大汗,連連作揖:“這位爺,您消消氣,我們東家馬上就……”
話沒說完,沈雲薇走了過去。
“我就是東家。”
她站定在那男人面前,先前的緊張與忐忑都變成了沉穩。
那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冷笑一聲:“你就是?一個小丫頭片子,莫不是替東家出來頂鍋?”
沈雲薇沒有理他,轉身看向地上哭泣的女子。
“這位夫人,你說用了我的水粉爛了臉,是哪一日買的?買的甚麼水粉?用了多久?”
女子捂著臉,嗚嗚咽咽道:“就是你們店裡的桃花妖,前些日子買的,用了幾天就這樣了……”
沈雲薇皺了皺眉:“前些日子是哪一日?”
女子支支吾吾:“就、就月初……”
沈雲薇回頭看了夥計一眼,夥計會意,連忙翻出賬本遞過來。
沈雲薇接過賬本,當著眾人的面翻開,看著那女子道:“這位夫人,你說月初買的,可否告知具體是哪一日?我們店裡每一筆買賣都記在賬上,買了甚麼,買了多少,買家是誰,一目瞭然。”
女子愣了一下,隨即哭得更兇了:“我、我哪記得那麼清楚?就是月初,大約是初五初六的樣子……”
沈雲薇翻到初五那頁,指了指:“初五這一日,買胭脂的客人共有五位,請問夫人是哪一位?”
女子看著賬本,臉色微變。
“那就是初六了?請問您的姓名。”沈雲薇又將賬本翻到初六這一頁。
那男人見狀,上前一步,橫眉怒目:“你這是甚麼意思?難道我們還會訛你不成?”
沈雲薇抬起頭,看著那男人,目光不躲不閃:“這位爺,不是我要訛您。只是這鋪子開了這麼久,從未出過這樣的事。若真是我店裡的東西有問題,我沈雲薇絕不含糊,該賠多少賠多少。”
她臉色嚴峻,聲音冷了幾分:“若是有人存心鬧事兒,那也得給我一個說法。”
那男人被她噎住,臉色漲紅。
地上的女子哭得更兇了,一邊哭一邊道:“我、我是在朋友那裡拿的,不是直接從店裡買的……”
沈雲薇眉頭一皺:“朋友?哪位朋友?”
女子支支吾吾:“就是、就是……”
那男人插嘴道:“東西是在朋友那兒拿的,可那朋友說是從你這兒買的!這跟你店裡賣的有何區別?”
沈雲薇看著他,心裡漸漸明白過來。
這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要訛她。
她深吸一口氣:“那請那位朋友出來對質,若真是從我店裡買的東西,我認。若不是的話,您二位可要賠我店裡的損失了……”
話沒說完,人群裡忽然有人喊了一聲:“跟她廢話甚麼?這就是奸商,大家一起上,砸了她的鋪子!”
緊接著,不知是誰往前衝了一步,撞到了旁邊的人。人群頓時騷動起來,有人開始往前擠,有人開始推搡。
沈雲薇被撞得一個踉蹌,還沒來得及站穩,就見幾個人衝進了鋪子,開始往貨架上砸。
“住手!”她大喊,聲音卻被淹沒在嘈雜裡。
混亂中,不知是誰推了她一把,她整個人往後倒去——
一雙手從身後穩穩扶住了她。
鬱文濤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小心!”
沈雲薇回頭,看見他眉頭緊皺,正用身體護著她往後退。
可人群太亂了,有人看見他們往後躲,反而衝得更兇。幾個男人圍過來,推搡著鬱文濤,嘴裡罵罵咧咧。
“讓開!別擋道!”
“保護個娘們兒,你是她甚麼人?”
鬱文濤沒有理會他們,只是死死護著沈雲薇,一步一步往後退。
沈雲薇急得眼眶都紅了:“鬱文濤,你別管我!”
話音未落,不知是誰的拳頭揮了過來,狠狠砸在鬱文濤的太陽穴上。
他被打得眼前發黑,悶哼一聲,身子也跟著晃了晃,卻咬著牙沒有倒下,把沈雲薇護得更緊了。
“別怕。”他的聲音很低,卻穩穩地傳進她耳裡,“有我在,他們別想傷到你。”
沈雲薇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更多的拳頭落在他身上,有人踢他的腿,有人扯他的衣服。鬱文濤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把她護在懷裡,用自己的身體承受著那些明顯帶著惡意的拳腳。
沈雲薇拼命掙扎,想推開他,想擋在他前面,可他的手臂像鐵箍一樣,怎麼也掙不開。
“鬱文濤!鬱文濤你放開我!”她哭喊著。
他沒有回答,沈雲薇卻感覺有溫熱的液體滴在自己臉上手上,濃重的血腥味兒也跟著衝進鼻腔裡。
就在此時,人群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緊接著,一道清冷的女聲響起:
“住手!”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沈雲薇透過淚眼看去,只見林卿語站在馬車前,身後跟著兩個護衛和嚴嬤嬤。
林卿語冷著臉看著在場眾人,冷峻的目光掃過混亂的人群,最後落在被圍在中間的鬱文濤和沈雲薇身上,臉色沉了下來。
“嚴嬤嬤。”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高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嚴,“去請京兆尹的人來。就說有人聚眾鬧事,毆打朝廷命官。”
嚴嬤嬤應聲而去。
那幾個圍著鬱文濤的人臉色一變,面面相覷地往後退了一步。
林卿語的目光落在那個大腹便便的男人身上,淡淡道:“你便是苦主的家人嗎?正好,我請了太醫院的太醫來,讓他給這位娘子看看,到底是水粉的問題,還是別的甚麼問題。”
那男人的臉色徹底變了。
還不等那男人和小妾回答,林卿語直接道:“張太醫,勞煩您給這位娘子看看。”
張太醫點點頭,走上前去。
那小妾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捂著臉的手更緊了:“不、不用了……”
林卿語笑得溫和:“娘子放心,張太醫是太醫院的人,便是皇上也認可他的醫術,您這臉若是真有問題,他一看便知。該開藥開藥,該調理調理。至於賠償的事,咱們後面再談。”
小妾臉色變了又變,卻不知該如何拒絕。
張太醫已經走到她面前,溫聲道:“讓老夫看看您的臉吧。”
小妾捂著臉的手微微發抖,卻還是不肯放下來。
人群裡有人開始起鬨。
“讓人看看啊!”
“就是,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別是裝的吧?”
小妾咬了咬牙,終於把面紗揭了下來。
眾人看了,倒吸一口涼氣。
那張臉,確實紅紅腫腫的,臉頰上密密麻麻的疹子旁邊還起了幾個水泡,看著甚是嚇人,離得近的人看了直起雞皮疙瘩。
張太醫仔細看了看,又問了問用了甚麼水粉,何時開始爛的,然後站起身,走到林卿語身邊,低聲道:“世子夫人,借一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