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誠心讓她難過是嗎?好不容易從那些難堪裡抽身出來,轉而又被開了個巨大的玩笑。
這個鬱文濤,口口聲聲說的要報恩,這種報恩需要親自來嗎?不會送銀子嗎?不會送東西嗎?
他分明是……
分明是……
她說不清他到底在做甚麼,只知道心裡又酸又疼,就像吃了一瓣巨酸的桔子,吞吐不得。
門外傳來紅英的聲音:“姑娘,您別哭了……”
沈雲薇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她是侯府的姑娘,怎麼會為了一個拒絕她的人而流眼淚呢?
傍晚,謝凜回來的時候,林卿語把這事告訴了他。
謝凜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林卿語瞪他:“你還笑?雲薇又哭了。”
謝凜攬著她的肩,笑得意味深長:“卿卿,你不覺得這是個好事嗎?”
林卿語一愣:“好事?”
謝凜點點頭,壓低聲音道:“鬱文濤要是真對雲薇沒意思,躲還來不及呢,怎麼會往善堂湊?還分文不取?他圖甚麼?”
林卿語想了想,發現謝凜說得沒錯。真要是沒意思的話,何必還眼巴巴地湊上去呢?這不是故意給人姑娘錯誤的訊號嗎?
謝凜繼續道:“他是想找個由頭名正言順地留在京城,留在侯府附近。但是他又不敢直接來找雲薇,怕被她拒絕。所以才藉著善堂的事,給自己找個臺階。”
林卿語看著他,忍不住笑了:“你怎麼知道?”
謝凜眨眨眼,笑得沒臉沒皮:“因為我也是男人啊。”
林卿語笑著捏了粉拳捶他一下,隨即又有些擔心:“那雲薇那邊……”
謝凜想了想,忽然道:“要不,咱們再幫他們一把?”
林卿語看著他:“怎麼幫?”
謝凜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林卿語聽完,眼睛亮了起來,隨即又有些遲疑:“這樣……能行嗎?”
謝凜笑得神秘兮兮:“行不行,試試就知道了。”
三日後,善堂正式開課。
鬱文濤一早便來了,穿著一身普通的新青布棉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看起來清爽麻利。
孩子們已經坐在學堂裡了,大的七八歲,小的三四歲,一個個睜著好奇的眼睛看著他。
鬱文濤站在講臺上,看著這些孩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在這樣的學堂裡,跟著先生唸書識字。那時候家裡窮,筆墨紙硯都是省出來的,他比誰都珍惜讀書的機會。
如今,他站在這裡,成了先生。
“孩子們好,”他清了清嗓子,溫聲道,“從今天起,我每月會有十五天來教大家唸書,其餘時候是另外兩位夫子教授大家。”
孩子們齊聲道:“是,先生好!”
鬱文濤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轉身在白漆粉板上寫下第一個字。
窗外,沈雲薇站在不遠處,隔著窗子看著他的背影。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來。只是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會來。
結果他真的來了。
沈雲薇看著他在臺上認真講課的模樣,心裡那點委屈似乎找到一個細小的口子,緩緩往外洩著。
這個人古板又無趣,腦子裡全都是報恩報恩,此刻認真起來,卻又……不那麼討厭了。
可是他已經有未婚妻了。
想到這裡,沈雲薇腦子裡又渾濁起來,委屈重新佔滿了她的腦海。
她斂去眸中情緒,轉身離去。
鬱文濤講完一節課,讓孩子們自己溫習,他走到窗邊透口氣。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處,那裡有一株落盡了花兒的梨樹,小小的梨兒掛在枝頭,綠油油的十分喜人。
可他總覺得,剛才好像有人站在這附近看著自己。
他望著滿樹的梨和葉子,怔怔地出了神。
善堂的課,鬱文濤隔天便來一次,從上午教到下午。
小課的孩子太小,大孩子又太多,加上還有很多窮苦人家的孩子慕名而來。所以善堂又分出了大孩子的大課堂。
鬱文濤教授的課程從簡單的《三字經》一路教到《文心雕龍》《史記》等那些複雜的書籍上。
每次站上那個神聖的講臺,他好像忘記了自己是誰,只想將自己所學傾囊相授。
他不知道的是,每次他上課的時候,沈雲薇都會躲在遠處,偷偷看著他。
這一日,鬱文濤上完課,正準備離開,忽然被周娘子叫住了。
“鬱大人,您等一下。”
鬱文濤停下腳步:“周娘子有何事?”
周娘子笑道:“是這樣,善堂的賬目有些亂,夫人說讓您幫忙看看。您是讀書人,看賬肯定比我們強。”
鬱文濤看了看時辰,發覺到晚上還有些時間,便點點頭同意了。
他跟著周娘子進了後院的賬房,推開門後,整個人都呆住了。
屋裡正有一人背對著他面窗而坐,背景纖纖,甚為熟悉。
沈雲薇面前攤著一本賬冊,手裡拿著筆,聽見動靜轉過頭來,也愣住了。
兩人四目相對,一時誰都沒說話。
周娘子早就溜了,還順手關上了門。
現在屋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呼嘯的風聲。
沈雲薇僵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支筆,筆尖滴下的墨點將宣紙暈開一片深色的痕跡,不像此時,她的腦中一片空白。
他怎麼來了?
周娘子不是說賬目有問題,請個賬房先生來幫忙嗎?
怎麼把他給弄來了?!
鬱文濤也愣在那裡,目光落在沈雲薇臉上,怎麼也移不開。
數日不見,她瘦了,下巴尖了些,眼底帶著淡淡的青痕,像是沒睡好的樣子。
他心裡一疼,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沈雲薇卻像遇見洪水猛獸一般,猛地別過臉去。
“鬱大人走錯地方了,這裡不是學堂,也不是供先生休息的地方。”
鬱文濤停下腳步,沉默了一瞬,輕聲道:“是周娘子讓我來的。”
沈雲薇咬了咬唇,不自覺有些氣憤。
周娘子。
那個看著老實巴交的周娘子,竟然敢騙她?
“周娘子大約是找錯了人,您是夫子,又是翰林院的檢討大人,如何能做對賬這種充滿銅臭味兒的小事。”
沈雲薇心中難受,說出來的話自然帶著刺,偏偏她紅了耳尖,怎麼也不敢跟鬱文濤對視。
鬱文濤聽到她略有些陰陽地話語,也不氣惱,“我是學堂的夫子,也是善堂的工人,為善堂略盡綿力是在下的本分。”
“本分?呵!”沈雲薇直接被這人氣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