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要林卿語的好意,不想要這些虛偽的應酬,更不想要被當作一個需要憐憫的可憐蟲,由這個奪走她一切的女人牽著走。
宴至中途,年輕的小姐們聚到一處臨水的敞軒裡玩耍,或投壺,或猜枚,三三兩兩說著悄悄話。
林卿語示意沈雲薇也過去。
沈雲薇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卻只尋了個角落安靜坐著,並不參與。
她不想應付任何人。
然而那些竊竊私語,卻不受控制地鑽入耳中。
“瞧,就是她,沈雲薇。”
“哪個沈雲薇?”
“就是那個啊……安平侯世子的前未婚妻。聽說當初逃婚逃得轟轟烈烈,將謝世子的臉都給丟盡了。結果呢?人家世子轉頭娶了她嫡母,她倒好,跟著嫡母攀上了侯府,成了謝世子的繼女,嘖嘖……”
“噗,這也太尷尬了吧?換作是我,早一根繩子吊死了,還有臉出來走動?”
“誰說不是呢?你看她那副樣子,裝得清高冷淡,心裡指不定多後悔呢。”
“後悔有甚麼用?她那嫡母瞧著倒是溫婉大方的,聽說還替她保住了嫁妝,也算仁至義盡了。”
“保住了又如何?就她那樣,誰還敢娶?一個逃過婚的,聘為妻奔為妾,正經人家誰要她?”
“也別這麼說……興許有人貪圖侯府這門親戚呢?”
“貪圖?安平侯府認不認她還兩說呢。你沒瞧見,世子眼裡只有那位新夫人,哪裡還有這個舊人半分影子?”
低低的笑聲傳來,如同沾滿烈火的箭矢,深深扎進沈雲薇的心裡。
她如何不知道謝凜心中只有他娶回來又放在心尖疼愛的林卿語?
是啊,她早就知道了。從她下定決心逃婚的那天起,到那日山莊的無視,還不夠明白嗎?
可為甚麼,這些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還是這樣刺得她鮮血淋漓?
她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水榭。
林卿語正站在欄杆邊,與國子監的周夫人說話。天水碧的衣裙在荷風中輕輕飄動,那支玉蘭簪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微微側著頭,不知聽了甚麼,唇邊漾開一抹淺笑,溫柔而從容。
那是被愛著的女人才有的樣子。
沈雲薇忽然覺得呼吸都困難起來。
她腦海中浮現出自己曾經的幻想:穿著親手繡好的嫁衣,被謝凜牽著手,成為他的妻子,站在他身邊,作為高貴的世子夫人,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如今站在他身邊的那個人,是林卿語。
而自己,卻要由林卿語帶著,像個可憐蟲一樣,被帶到這些貴女面前,任人指點取笑。
她恨。
她恨那些嚼舌根的貴女,恨這個虛偽的世道,恨自己的命運。
可她更恨的是——
她竟然沒辦法全心全意將恨投注在林卿語身上。
因為林卿語是真的在為她打算,因為林卿語看她的眼神裡,有憐憫,有愧疚,有真心實意的關切。
這讓她的恨變得可笑而骯髒,彷彿只有她一個人,還陷在過去的泥沼裡,面目猙獰。
而林卿語,早已乾乾淨淨地走出來了。
一陣風吹過,荷塘泛起漣漪,蓮葉搖曳,水波盪漾。
沈雲薇的目光落在林卿語站的位置——水榭欄杆邊,身後就是開闊的湖面。
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湧上心頭。
如果……
如果她消失了,是不是一切就能結束?
如果她落水了,狼狽了,出醜了……
或者她直接報官把自己抓起來,關進大牢,那該多好。
那樣就再也不用看見他們了。
再也不用每日賭氣地彆扭著去晨暉院請安,看他們夫妻恩愛、琴瑟和鳴。
再也不用聽這些貴女的冷言冷語。
再也不用被林卿語的善意折磨。
牢房裡多好啊,暗無天日,一個人,安安靜靜的,甚麼都不用想。
她忽然有些想笑。
這個念頭荒謬至極,卻又莫名誘人。
沈雲薇緩緩站起身走向水榭,步履輕盈,面上仍是那副淡漠疏離的模樣。
林卿語正與周夫人話別,見她過來,露出溫和的笑意:“雲薇,可還習慣?要不要先歇一歇?”
沈雲薇搖了搖頭,走到她身側,語氣淡淡:“您辛苦了,我來陪您站一會兒。”
林卿語心中微暖,以為她是想親近自己,便往旁邊讓了讓,給她騰出位置。
“也好。這荷花開得極好,你瞧瞧,解解悶。”
沈雲薇站到她身側,目光落在湖面上。
荷風送香,水波溫柔。
她的手垂在身側,離林卿語只有半尺的距離,只需要趁她不備,將她擠下去,然後自己站在這裡,等人來抓。
她可以解釋成意外——
也許不用解釋。
她可以乾脆承認,是她故意的,是她要害林卿語。
然後官府就會把她帶走,關起來,那她就再也不用回來了。
沈雲薇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她側過臉,看向林卿語。那張臉溫婉柔和,正含笑望著遠處的荷花,渾然不覺身邊的危險。
她在笑,因為她甚麼都有。
丈夫的愛,世子夫人的尊榮,光明的前程,從容的心境。
而自己甚麼都沒有。
連恨她都恨得不徹底。
想到此處,那些貴女們對她的嘲諷又清晰起來,她微微顫抖地看著自己即將伸出去的手。
湖面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那麼清澈,那麼深。
她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傾斜——
“哎呀——”
一聲驚呼從身後傳來。
沈雲薇還沒反應過來,身子便猛地被人撞了一下,整個人朝欄杆撲去。
她下意識想抓住欄杆,指尖擦過林卿語的衣袖,竟將她手腕上一隻翠綠的鐲子給帶了下去。
下一瞬,她翻過欄杆,墜入湖中。
冰涼的湖水從四面八方湧來,灌入口鼻。沈雲薇在水中掙扎,耳邊是嘈雜的驚呼聲、腳步聲、呼喊聲——
“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
“是沈家姑娘!”
沈雲薇在混亂中浮沉,湖水模糊了視線。
她看見水榭上,林卿語正焦急地呼喊,指揮僕婦救人,臉上滿是驚惶和擔憂。
看得出來,林卿語是真的在擔心她。
沈雲薇閉上眼睛,任由湖水將自己吞沒。
也好。
這樣就結束了。
不管是被救上來,還是就此沉下去。
她都不想再掙扎了。
意識漸漸模糊時,她隱約聽見有人喊:“救上來了!快,快傳大夫!”
然後是一片混亂的嘈雜。
最後的念頭浮現在腦海中——
可惜,不是我推的她。
真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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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後,晨暉院內室燭光暖融,三個冰鑑流淌著絲絲涼意,驅散了夏夜令人燥鬱的悶熱。
林卿語穿著輕薄的小衫靠在冰鑑旁的引枕上,將今日賞荷宴上的情形細細說與他聽。
說到沈雲薇落水一節時,她至今仍心有餘悸,聲音也不自覺放輕了幾分:“當時真的嚇壞了,她好好的站在那兒,也不知怎的就被人撞了一下,整個人翻了下去。好在救得及時,大夫說嗆了幾口水,受了驚嚇,將養幾日便無大礙。”
謝凜見她有些後怕的模樣,眼色發狠:“好在不是你落水。”
若是被他知道那人想撞的是他的妻子,他就算把荷園掘地三尺,也要將那人找出來碎屍萬段。
林卿語還不知道謝凜內心正按著怒氣,聽說他也擔心自己,便忍不住輕輕擺了擺手:“雲薇也怪可憐的,那會兒臉色煞白,渾身發抖。回來路上我陪著她,她一句話都沒說,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些閒言碎語傷了心。”
“甚麼閒言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