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血債血償(二)
解千言深吸一口氣, 略微壓了壓心中翻湧沸騰的殺意,提著劍繼續往正房去。
他一路走來,遇到的僕從弟子無不驚恐尖叫著逃竄, 尚未動手殺一個人,卻莫名有種血流成河的氣氛,這讓他心中對商家的鄙夷更甚。
就這樣如入無人之境般走到了垂花門前,終於, 有人帶著數十名弟子攔住瞭解千言。
來者是個看上去二十幾歲, 樣貌俊秀, 修為約莫是地仙中境的青年男子, 見到解千言的臉時,他驚得倒吸一口涼氣,一開口聲音竟有幾分顫抖:“你, 你究竟是何人?”
解千言笑了, 這人他認識,正是如今商家管事之人商二老爺的長子,解千言的族兄商知珉,當年他從毒霧沼澤回來,又被洗去記憶後,第一個來看他的商家人便是這位族兄。
“三哥, 你這記性實在太差了啊,當年你對弟弟我可是惦記得很呢, 我還下不了床,你就特地爬窗來看我, 送了我滿滿一簍的毒蛇蜈蚣, 怎麼這麼快就忘了呢?”
商知珉的表情瞬間從驚訝變成了驚恐,巨大的修為差距擺在面前, 他半點反抗之心都沒有,當機立斷轉身就逃,卻在剛要飛出院牆時,被無形的力量攔下,狠狠摔落在地。
解千言懶得跟他廢話,一劍斬出,凌厲的劍氣瞬間穿透商知珉的丹田,廢掉了他的修為。
慘叫聲驟然響起,跟著商知珉一起來的數十名弟子被嚇得齊齊後退。
解千言看也沒看他們,徑直朝內院而去,無人再敢上前阻攔。
恰在此時,一支通體無暇的玉笛從內院東側的洗心閣飛出,攜著強橫無匹的力道直直撞上飄在商家上空的留音石。
留音石受此重擊,商知羽那喋喋不休的聲音停了一瞬間,然後繼續細數商家罪狀,籠罩住整個商家大宅的結界紋絲不動,玉笛卻發出了幾不可察的碎裂聲。
這是商家修為最高的老祖商雲庭出手了。
一出手便落了下風,玉笛識時務地沒再繼續強攻,咻地飛回了洗心閣,不過片刻,悠揚婉轉的笛聲響起,瞬間傳遍整個商家大宅,惶恐逃竄的弟子僕從以及商家人被笛聲安撫,漸漸平靜下來,或是原地待命,或是回到自己的房中,先前的亂局頓止。
解千言停下腳步,一言不發拔劍直斬洗心閣。
這一劍帶著滔天的怒和恨,以摧枯拉朽的姿態掃平擋在面前的房舍瓦簷,卻在斬到洗心閣之前,被乍然亮起的一道寒芒攔住。
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之聲猛地爆開,伴隨著一股潮水般向外散開的磅礴靈力,再一次砸到留音石佈下的結界上,整座商家大宅都被撞得震顫了起來。
可惜的是,震顫了片刻之後,結界仍舊固若金湯,這次甚至連商知羽聒噪的說話聲都沒有停頓片刻,依舊用同樣的語調重複著同樣的臺詞。
解千言微微側過臉,見到殘垣斷壁之中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身邊還圍著十來個手持刀劍的客卿長老。
這中年男人臉色煞白眼神驚惶,抱著一面造型古樸的銅鏡,想要轉身逃走,卻又硬撐著站在原地,虛張聲勢地叫囂道:“狗賊,竟敢擅闖我商家祖宅,傷了我兒,今日定要你死無全屍。”
這人正是商明曜的堂弟,商知珉的父親,暫代家主之位的商明暉。
解千言嗤笑一聲:“原來是二叔啊,嘖,都多少年了啊,你這修為怎麼還停在地仙圓滿境界呢,是天資太差腦子太笨,還是心思都用在挑撥離間爭權奪利上了?啊,我忘了,你是個沒用的玩意兒,就算當著家主,拿著鎮族之寶,也還是個沒用的玩意兒。”
商明暉被氣得臉都紅了,卻一點也不想跟面前這彷彿地獄裡爬上來的傢伙動手,方才他與長老們合力攔下一劍,又催動凝光寶鏡攻擊結界,結果不僅沒撼動結界,倒被神器之力反噬,本來修為就差了一個大境界,負傷之下更是不可能打得過解千言,但如今他是代家主,他跑了的話,老祖恐怕立馬就會廢了他。
解千言卻沒有再給他時間思考是戰是逃的難題,腳下微動,整個人化作黑霧消散,再現身時已經在商明暉等人身後。
這些長老們本就不是商家人,眼見著不敵,早已萌生退意,見解千言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身後,一個個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想也不想就拋下商明暉作鳥獸散。
商明暉也想跑,奈何解千言不給他機會,戮仙劍悄無聲息地從他後心刺入,如砍瓜切菜般一劍洞穿心臟。
商明暉愣愣看著胸前劍尖,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想要回頭再看一眼殺死自己的兇手,脖子卻像生鏽了,努力了許久都紋絲不動。
解千言面無表情地抽出戮仙劍,頗有些嫌棄地彈了一下劍柄,將劍上的血漬彈飛,又伸手抽走商明暉手中的凝光寶鏡,扔垃圾般扔進儲物袋,轉身繼續朝內宅走去。
“商明曜,商雲庭,黎書婉,這才幾年不見,你們都變成烏龜精了嗎,縮著不出來算怎麼回事?就算不想見我這個不肖子孫,難道也不想見見你們最疼愛的好兒子,好孫子商知羽嗎?再不出來見見,待會兒他可就要魂飛魄散了啊。”
解千言雙眼通紅,白衣染血,提劍走在商家內院中,步伐不快也不慢,留足了時間等這場戲的主角們登場,可洗心閣裡卻始終沒有動靜,商家祖宅中能跑的人也早就跑了個乾淨,再沒有人出手攔他。
終於,他來到了洗心閣門前。
望著古樸大氣的七層高閣,莊嚴肅穆的楠木匾額上書寫的洗心閣三個字,解千言嘲諷地勾了勾嘴角,喃喃道:“你們這些畜生的心確實夠髒,該好好洗洗。”
體內的魔氣如沸騰的岩漿般奔湧,殺意幾乎快要燒焦他的理智,一路忍到現在實屬不易,解千言也不想再忍下去,手中戮仙劍似乎也懂了他的心意,毫無花哨的一劍斬出。
劍氣如咆哮的巨龍,以摧枯拉朽的姿態奔向洗心閣,掀翻了整片屋頂,藏在裡面的兩道身影疾飛而出,停在半空,一人鬚髮皆白,老態龍鍾,正是商家老祖商雲庭,一人三十來歲,面色慘白,則是商家家主商明曜。
“大膽賊子,竟敢擅闖我商氏祖宅,莫非以為區區金仙初境的修為便能橫行無忌了?”
開口的是商雲庭,商明曜似是受了重傷,始終不發一語,只恨恨瞪著解千言,眼中的怒火似要將他燒成灰。
解千言笑了,看著這位慣會裝聾作啞的商家老祖,笑容中滿是鄙夷:“高祖看來確實年紀大了,天天縮在洗心閣當烏龜,眼瞎耳聾,活著又有甚麼意思,不如早點去投胎,爭取下輩子投生成天生仙骨的好苗子。”
解千言當初九死一生回到商家,便是這位老祖商雲庭最先發現他身有仙骨,動手洗去解千言記憶之人也是他,睜一隻眼閉一隻默許商明曜謀害發妻的人還是他,若非他自己年事已高移植不了仙骨,恐怕最終得利的仍舊會是他。
商雲庭壽元將近,眼睛也有些渾濁,他看了看解千言和他手中的戮仙劍,沉聲喝道:“既是商家子弟,傳承商家血脈,受商家教養長大,你就是這樣來回報自己的宗族嗎?”
解千言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伸手撫過戮仙劍鋒利的劍刃,對商雲庭道:“好,很好,高祖說得對啊,那我這不肖子孫,就用這把商家精心打造的戮仙劍,來好好回報你們的生養之恩吧。”
未等解千言再次出手,商明曜忽然道:“你娘當初盜走仙骨,強行融入你體內,為保你性命,我們放任仙骨在你身上長了十幾年,送你拜師學藝,後來不過是讓仙骨物歸原主,你竟然舔著臉來報仇,你報哪門子的仇?”
解千言臉上的笑容有瞬間的僵硬,但很快又恢復正常,他看著商明曜,嘲諷道:“你這種害死髮妻,還要汙她名聲的畜生都能舔著臉活著,我為何沒臉來報仇?”
商明曜面上神情沒有任何波動,繼續道:“是不是你娘盜走的仙骨,但凡家中年長的客卿僕從,無人不知,你隨便拉個人問問都行,至於仙骨,呵,修真界傳承萬年,你可曾聽聞過還有誰天生仙骨的?偏偏就你是萬年不出的絕世之才嗎,若真如此,為何你直到六歲才被發現身有仙骨,我們商家又為何不把你供起來,等著你成就真仙飛昇上界,讓我商家也跟著一飛沖天?畢竟你也是我親兒子啊。”
聽到最後一句,解千言原本平靜的神色一厲,揮劍直刺商明曜。
商明曜沒料到他說動手就動手,情急之下拔劍硬接了這一招,被勢若萬鈞的劍氣逼得倒飛出去,一直撞到身後斷牆才勉強停下,本就有傷的身體支撐不住,噗地吐出一大口血。
商雲庭見勢不妙,手中玉笛一橫,高亢尖利的音調瞬間響起,一波波如潮水般的靈力隨著震盪的笛音齊齊湧向解千言,擋住了他再次揮向商明曜的劍。
商雲庭畢竟是金仙中境修為,且停留於此境界上千年了,就算是行將就木,其實力也仍舊是不可小覷,解千言被笛聲攔住,只覺得渾身血液都跟著一起躁動叫囂起來,像是爭先恐後要衝破身體的束縛,撞得渾身肌肉骨骼都劇痛發軟。
他並未強行與商雲庭拼鬥,倒飛出笛聲攻擊範圍,調動體內魔氣強行壓下沸騰的血液,指著狼狽不堪的商明曜道:“商老狗,你揹著我娘勾搭黎家女,跟那毒婦合謀將我扔去毒霧沼澤,引我母親去救,這事可是那毒婦親口對我說的,你還敢不認?”
他不待商明曜作答,又問頭頂留音石中一直重複著商家幾人罪行的商知羽:“商知羽,你來說說,你是何年何月出生的?”
商知羽聞言頓了頓,似乎被人忽然打斷,有點不知所措,但這個人的問題他又不敢不回答,停了半晌才語調平平地答道:“我出生於啟元三千零六十二年一月十七。”
說完這句,商知羽又繼續重複起先前的話,一板一眼一絲不茍。
解千言怒道:“我娘死在我六歲之時,我的好弟弟卻只比我小四歲,商老狗,你說這是為甚麼?”
商明曜陰沉著臉一聲不吭,解千言也並非想要聽他的答案,趁機調息完後,將手中戮仙劍往地上一插,長劍如游魚般沒入腳下土地,魔氣沿著劍身灌入,又朝著四面八方湧去,所過之處,草木瞬間枯萎,清亮澄澈的洗心泉水漸漸被染成了濃黑的墨色。
商雲庭臉色驟變,失聲叫道:“你,你是魔修!”
解千言笑道:“這要多虧我的好弟弟和他母親,若不是他們將我扔進魔窟,我還沒機會轉修魔道呢。”
商雲庭沉著臉不說話,商明曜當機立斷御劍衝向結界,可惜他實在低估了迦曇親手打造的“善惡到頭終有報”,剛一撞上結界,整個人就如同斷線的風箏般落了下來。
解千言連多餘的眼神都懶得分給他,盯著商雲庭輕聲道:“別枉費力氣了,今天你們誰都跑不了,若是乖乖去死,我可以給你們個痛快。”
商雲庭就算活不了多久了,也絕對不想乖乖去死,怒喝一聲,將手中玉笛一拋,朝著解千言頭頂砸了過來,這玉笛也是一件堪比神器的法寶,又被他蘊養多年,威力不凡,被當做錘子簡單粗暴地砸過來,依然是氣勢洶洶,然而解千言卻不閃不避,仍舊握著劍柄,將體內魔氣灌入地脈。
玉笛飛到離解千言腦門不過三寸之處,原本通體光華內蘊的笛身忽然黯淡下去,像是被抽走了靈魂,斬斷了翅膀的鳥兒一般,無力地墜落下去,被解千言伸手一接,輕輕鬆鬆拿在了手中。
“呵,多謝高祖贈寶了。”
商雲庭目眥欲裂,失聲尖叫道:“你做了甚麼?!”
他試圖喚回自己的法寶,卻忽然發現體內靈力所剩無幾,倒吸一口涼氣,再也維持不住漂浮於半空中的姿態,狼狽地落在地上,抓起摔得七葷八素的商明曜就朝洗心泉的方向跑去。
恰在此時,空中留音石裡的商知羽再次停下,頓了片刻,僵硬發木的聲音才道:“善惡到頭終有報,你們的報應就在今天。”
沒能逃出商家老宅的眾人這才發現,他們再也無法從地脈中汲取靈力,身上的靈力也近乎枯竭,驚恐的尖叫哭喊聲瞬間響徹整座大宅。
是絕靈陣,籠罩住商家大宅的結界不知何時成了絕靈陣。
商雲庭帶著商明曜,很快跑到洗心泉旁,卻絕望地發現泉水一片漆黑,半點靈力也沒有。
兩人終於明白,這上門討債的魔修是有備而來,頭頂的絕靈陣竟有如此驚人的威力,跟這魔修合力將商家賴以存續的靈脈徹底毀掉了。
解千言收劍起身,臉色也是慘白,將洗心泉的靈脈廢掉幾乎耗光了他體內魔氣,幸虧他體內有源魔之力,魔氣生生不息,絕靈陣也影響不了他,否則這樣的狀態下,商知珉那種貨色恐怕也能傷他。
略微平復了片刻,解千言提著劍朝商雲庭和商明曜二人走去。
“知禹,知禹,兒子,爹錯了,爹向你道歉,向你娘道歉,你饒爹一命吧,都是他,都是這老東西的主意,是他嫌棄你娘失了靠山,不配做家主夫人……”
商明曜滿臉塵灰,發冠散亂,再也擺不出高高在上的嘴臉,蜷縮在斷牆下,不住地哀求,氣得商雲庭一腳踹在他胸口,卻被他抱住腿絆了個狗啃屎。
解千言看著這兩人狗咬狗的模樣,只覺得好笑,實在懶得再跟他們廢話,舉起戮仙劍便要刺下去。
忽然,天上傳來一聲怒喝:“商知禹,孽徒,你敢!”
解千言抬頭望去,只見兩道身著青衣道袍的身影迅速飛到商家祖宅上空,齊齊揮劍斬向仍舊喋喋不休的留音石。
嘭的一聲巨響,結界連帶著商家祖宅的地基一起震顫起來,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從四面八方響起,片刻之後又恢復了平靜,結界仍在,絕靈陣也沒有絲毫破損,但解千言知道,師父這件法寶恐怕撐不了太久了。
扭打在一處的商明曜和商雲庭兩人聽到這聲怒吼,不禁喜出望外,連忙喊道:“宗主!快救我們!”
來人正是天衍宗宗主荀峪和太上長老況明,這兩人均是金仙中境修為,聯手強攻之下,結界再次震顫起來。
商明曜和商雲庭以為救星來了,也不再內訌,起身就要朝大門跑去,但還沒邁出一步,商明曜的身形就猛然僵住。
胸前墨黑色的劍尖透體而出,他不可置信地回頭去看,只看到解千言淡漠平靜的半張臉,張了張嘴想最後再說點甚麼,喉嚨卻被湧上的鮮血堵住,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響。
解千言拔出劍,看也沒看倒地的商明曜一眼,飛身追上商雲庭,一劍斬落了他的頭顱。
“孽徒!你竟敢弒父殺親!”
荀峪的怒吼再次響起,而伴隨著這聲怒吼傳來的,是結界碎裂的脆響。
商知羽的聲音戛然而止,漂浮在天上的留音石無力地墜落下來,與之一道而來的,還有荀峪和況明怒恨交加的劍風。
解千言預感不妙,勉力轉身,提劍欲要擋下這雷霆一擊,另一手已捏緊符籙,準備見機遠遁。
然而這一劍卻沒能刺中解千言,狂風乍起,龍吟陣陣,荀峪和況明被一股巨力掀飛,連退數丈才堪堪穩住身形。
青色的蛟龍從雲層中咆哮而下,如天降神祗,一個凌厲的甩尾過去,將商家祖宅所有屋頂抽飛,順便再將欲要衝過來的荀峪和況明兩人掃到城牆根去。
“師兄!你這混蛋,竟敢揹著我偷跑!要是受傷了的話,我至少十天不想理你!”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熟悉的威脅人方式,解千言忽地笑了。
他提劍站在廢墟中,站在所謂父親的屍體旁,笑得很是開懷,任由淚水從眼角滑落,落入了滿地狼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