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善變的男人
這是舟雨和解千言離開小山村的第三天。
鳴泉城下起了今年第一場春雨,細雨如絲,起先只是悄無聲息地潤溼了行人一層外衫,拂去了樹葉上的幾粒塵埃,後來漸漸變得綿密不絕、淅淅瀝瀝,屋簷下也掛起了一串串水簾,滴滴答答的節奏愈發快起來,應和著歸家行人加快的步伐,也應和著窗扉中一聲快過一聲的嘆息。
“唉——”
“程澤,快別擱那兒傷春悲秋的了,來吃烤雞|吧,荷娘子做的烤雞可好吃了!”
程澤滿心憂鬱,一張臉苦能擰出水來再下兩場春雨,聞言只是輕輕抬眸,給了房間內大快朵頤吃著雞的舟雨一個欲說還休、無盡憂傷的眼神。
他撐著下巴,痴痴望著窗外街上步履匆匆的行人,清秀的眉毛皺著,若要讓舟雨來形容的話,這副樣子就是詩裡說的“為賦新詞強說愁”。
這種愁,總會引人思考一些宏大的問題,程澤這時也發出了靈魂拷問:“舟雨姑娘,你說,人活著是為了甚麼呢?”
舟雨可從來沒興趣想這些莫名其妙的,更何況她現在滿心滿眼都只有手中香噴噴的烤雞:“我哪兒知道你們人活著是為了甚麼,我又不是人。還是來吃點雞|吧!”
眼見自己的人生難題竟還不如一隻雞有吸引力,程澤的心情更灰暗了:“就算是一隻雞,短暫的雞生結束後,也給舟雨姑娘帶來了這麼多快樂,我有時候覺得自己甚至不如一隻雞……”
“你昨天還說自己是千年不遇的修仙天才,拳打商知羽,腳踢奚懷淵,我師兄這種貨色連給你提鞋都不配。”
“人是很善變的,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
“別胡思亂想啦,來吃點雞|吧!”
一旁閉眼打坐的解千言忍無可忍,插話打斷了這雞同鴨講的對話:“說‘雞’的時候,不要說‘吧’!”
舟雨壓根沒搭理解千言,繼續喜滋滋地啃雞腿,程澤則用他那滿含著憂傷的眼睛看向解千言,幽幽道:“解大哥覺得‘雞’不能跟‘吧’待在一起,是不是就像我也不配跟你們待在一起?我知道自己沒用,拖累兩位了……”
熟悉的頭皮發麻感再次傳來,解千言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感受到頭髮暫且茂密,這才略微放心了一點。
程澤自醒來後就性情大變,並且是每天一變,前天是天真愚蠢傻白甜,昨天是曰天曰地龍傲天,今天成了悲觀陰鬱小白菜,再多跟他說兩句話恐怕自己會道心不穩、髮際線不保。
“你師門究竟在何地?我們送你回去。”
解千言深呼吸好幾次後,勉強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來。
程澤繼續用那飄忽不定的語氣道:“我生如漂萍,哪有甚麼師門,解大哥不想見到我的話,隨便將我丟在哪兒都行,我絕不會有半句怨言的,就算被人抓走挖了眼珠子煉成法器,被奪舍魂飛魄散,被賣去當爐鼎,也是我活該,解大哥放心吧,就算變成鬼,我也肯定不會去找你和舟雨姑娘的。”
舟雨對程澤的怪話充耳不聞,繼續吃雞,解千言以手支額,無聲長嘆。
當程澤是傻白甜的時候,他說自己不記得師門在哪兒了,是程傲天的時候,他表示小門小派如何配得上自己這樣的天才,不去也罷,現在是程白菜了,又開始避而不談陰陽怪氣,總之就是一個意思,堅決不回去。
解千言跟舟雨也四處打聽過程白菜說的“觀霧山”,但無論是凡人、散修,還是鳴泉城中各處客棧、商行,竟沒有一個人聽說過這個地方。
想撒手不管了吧,程澤這毛病又跟當初滅殺邪修那道噬魂符有脫不開的干係,解千言那為數不多的良心總歸是有點過不去。
舟雨這時已啃完了整隻烤雞,一臉滿足地舔了舔手指,解千言嫌棄地丟了個清潔術過去,捲走她指尖殘留的油脂和香氣。
她有些遺憾地摸了摸手,繼續說程澤的事:“師兄,要不咱們再找厲害點醫修給程澤看看吧,這病得治啊。”
“厲害點的醫修都在映月谷的南家,與鳴泉城隔著整片妄思海,遠水解不了近渴。”
“那怎麼辦呀?就讓程澤繼續這樣瘋下去嗎?”
程澤先是丟了一魂一魄,接著又被噬魂符傷了靈府,靈府是修士神念所在之處,極是脆弱,靈府之傷也極難治,需得請修為突破地仙境界的醫修出手,或是用專治靈府的天材地寶,才有可能治好。
解千言還沒想出辦法來,程澤那邊又開始講酸話了。
“解大哥和舟雨姑娘這是厭煩我了嗎?我就知道自己果然是個一無是處之人,多說了幾句惹了二位的厭煩,不若解大哥將我舌頭割了罷,反正它說不來好聽話,只會惹人嫌,留著也沒用。你不割嗎?那好吧,我走便是了……”
一邊說著,他一邊悽悽慘慘地拿衣袖擦著泛紅的眼角,在師兄妹二人複雜的目光中,像只孤魂野鬼般飄著回了自己房間。
解千言已經不知道第幾次深呼吸調整情緒了,若不是隨便殺人要扣功德,他真的會給這神經病一劍,一了百了算了。
這時窗外忽地傳來一聲清亮的長啼,風乍起,雨忽停,春日的暖陽驟然照亮了整座鳴泉城,惹得路上奔走的行人紛紛駐足張望。
只見碧空之上,兩隻赤首黑目的青羽大鳥拖著華麗的長尾,姿態翩然地掠過,帶起一陣陣疾風,吹散了盤桓在鳴泉城上空的烏雲,吹停了這場纏纏綿綿的春雨。
“快看!那是奚家的青鳥吧!”
“青鳥來咱們鳴泉城做甚?”
“是來送今年祭神節的請柬嗎?”
“對啊,奚家的祭神節恰在今年。”
“誰走了好運竟能拿到祭神節的請柬?”
舟雨聽到青鳥的啼鳴後,好奇地趴在窗邊張望,剛好將樓下路人的議論聽了去,她興致勃勃地轉頭問解千言:“師兄,奚家是誰啊?祭神節又是甚麼?”
她出生於人丁凋零又避居深山的狐妖一族,族中幾位長老的見識眼光也僅僅侷限在虎妖、豹妖、熊妖這幾支欺凌狐妖、搶奪他們地盤的強盛妖族,出山後的這半年多,先是跟著師父窩在凡人小鎮上胡吃海喝,後來又跟著師兄在犄角旮旯的村鎮裡積德行善,迄今為止,舟雨對如今修真界的認知仍舊停留在有妖、修士和凡人這樣粗糙淺薄的境地。
解千言耐心解釋道:“如今修真界最頂尖的勢力共有六處,分別是九瑤宮、禺山劍閣、梵行寺、靈音谷、奚家、南家,咱們師父從前便是梵行寺的弟子,而他們所說的奚家,就是這六家中的奚家,奚家千年前曾有一位飛昇成神的大能修士,尊號槐江神女,跟其他飛昇者不同的是,這位槐江神女飛昇後並未前往傳說中的神界,而是留在了槐江山,成為此方世界唯一一位神祗,在她的庇佑下,奚氏一族成為修真界最強盛的家族,而奚家每五十年舉行一次的祭神節,便是為了祭這位槐江神女。”
舟雨知道的飛昇成神的修士只有師父迦曇大師,迦曇大師過於樸素,身上實在沒有甚麼神仙光環,而這位槐江神女用來送信的青鳥都比自家師父漂亮神氣千百倍,她不由得心生嚮往,但又有些不解:“怎麼祭?燒紙錢給她嗎?可她不是還活著嗎?”
解千言被她的胡言亂語搞得頭疼,忍不住屈指敲了一下她的腦門,沒好氣道:“這話可別在外面亂說,當心奚家人將你抓去做成披風獻給神女。誰跟你說的只能祭死人了,祭神節也不只是去給槐江神女磕個頭燃炷香這麼簡單,屆時奚家會廣邀修真界青年才俊,進槐江山秘境試煉,勝出者不僅能獲得奚家準備的豐厚獎品,還機會獲得神女恩賜,就算不能在秘境中獲勝,最後一日的祭神禮上,神女也會引所有在場修士入夢觀想,助修士們參悟大道,突破境界。但凡有機會參與祭神節,皆能受益無窮,所以每次奚家派青鳥送出祭神節的請柬,都會引起修真界的轟動,人人都以能受邀前往祭神節為榮。”
“那奚家就不怕修士們為了搶奪請柬大打出手,血流成河嗎?這不成了好心辦壞事。”
“笨蛋,請柬上當然會寫清楚所邀之人的身份樣貌,別人搶去了又如何,奚家自然有法子查驗持請柬來的是不是本人,千年下來,還沒有誰能冒名頂替混進祭神節的。況且持有請柬之人可與三人組隊參與試煉,與其費盡力氣搶一張不能用的請柬,不如跟著有請柬的人組隊同行。”
舟雨一聽就頓覺意興闌珊了:“哦,那就不關我們的事了,反正也不會請我們,我們也不認識有請柬的人。”
解千言好笑地睨她一眼:“怎麼,你想去?”
“當然啦!五十年才辦一次,送請柬的鳥兒都那麼漂亮,師兄難道不想去嗎?”
解千言略作沉吟後勾起了嘴角,晨星般明亮的眸子裡藏著耐人尋味的笑意:“倒是可以去看看,也能順便打聽一下程澤的師門,或許還能幫他尋到治靈府之傷的辦法。”
舟雨聞言立刻興奮起來,抓著解千言的袖子巴巴地問:“怎麼去?怎麼去?師兄能拿到請柬?”
解千言擺出了德謙道長的老神棍樣,故作高深道:“山人自有妙計。”
舟雨歡呼一聲,咋咋呼呼地往外跑,邊跑邊嚷:“程澤!程澤!走啦,我們也去那個祭神節玩!”
此時的舟雨還不知道她師兄的“妙計”有多妙,否則定然是笑不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