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婚(修)
正德二十年,盛夏。
御花園中的芳草都被日光曬得萎靡,一位略顯瘦弱的青年正跪在石子路上,身形搖晃,雲心取了西瓜從青年身後走過,只這一瞬間,眼睛卻連他身上的繡樣也沒錯過。
宮中還從未見陛下被人如此痴纏,竟不是想要爭寵的妃嬪,而是個皇子。
不遠處清涼亭中,陛下身邊的宮女低著頭走近跪在地上的青年,“四殿下,陛下說了,有甚麼事起來回,莫要再跪著了。”
秀帝仁厚是人盡皆知,這位四皇子一聲不吭跪在御花園中,足足有兩個時辰,放到雲心身上,高低迴他一句“有事說事,沒事莫挨老子。”
雲心雖然覺得這齣戲十分新鮮,奈何托盤中的冰塊已經快化了,只得匆匆回宮。
那青年跪在太陽底下,臉曬得通紅,愣是不動地方不張口。皇帝終於耐不住性子,起身要走,就聽他終於聲嘶力竭地開口道:“父皇,兒臣想求娶一位宮中女官。”
左右譁然,歷來皇子婚事都由陛下賜婚,四皇子今年十九,眼看著還有兩月的時間就要加冠了,這時候同陛下求娶一位宮女,恐怕是有些荒唐。
平日裡若皇子遇到合心意的女子,都由母妃來操心——若是宮中侍奉的女官被皇子相中,會由皇妃安排在皇子身邊,多被稱為“曉事女官”,可行肌膚之親。
待皇子加冠開府後納為侍妾,側妃等,今日四皇子公然提出求娶,竟是要將這宮女娶作正妃的意思。
秀帝兩眼一黑,手中的茶差點潑到衣服上,他閉了閉眼,還得保持一個好形象,不然傳到前朝去,那些言官不定要怎麼彈劾。
“老四,你起來說話。”他緩緩張口,聲音中透著疲憊。
“求父皇允准!”四皇子直直俯下身,頭嗑在地上,咚地一聲。
秀帝被架起來不知作何反應,說到底,老四的母妃早早去世,他又沒有時間顧及這個兒子,身邊全是侍衛,連一個正經的貼身侍女也沒有,現在被公然提出來,面子上有些掛不住。
“你且過來,和朕說說,看上了哪個宮裡的宮女。”說著揮退了周圍的宮女太監。
蕭煜這才搖搖晃晃地起來,一旁的小宮女想上去扶,他擺了擺手,緩緩去到秀帝面前。
“兒臣斗膽,想求娶重華宮掌事宮女,雲心姑娘。”
他口中的雲心姑娘正在重華宮中和茯苓說著方才看見的八卦,四皇子平日深居簡出,這一出門就是大場面。
若不是暑氣太盛,小太子身邊又不能離人,她倒是對御花園中發生的事頗有興趣。
茯苓一邊聽一邊從旁邊的果盤中拿了塊西瓜給雲心:“雲心姐姐,吃瓜!”
雲心噗的笑了出來,回頭看看小太子:還在床上午睡,和茯苓說道:“你也吃,你也吃。”
重華宮內歲月靜好,可惜清涼亭內卻一點都不“清涼”。
秀帝這回真氣的扔掉了手中的茶杯,四下跪成一團。
他咬著牙,下頜骨處明顯地鼓動:“你確實斗膽。”
平復了一陣,秀帝看著蕭煜,神色莫測:“重華宮是太子宮殿,那是侍奉你幼弟的女官,是當朝太傅之女,你非要和他去搶嗎?”
蕭煜又一次跪下:“回父皇,兒臣見那宮女辦事仔細,照顧太子殿下盡心盡力,不由想起了母妃…”
“請父皇允准。”他手按在方才茶杯的碎瓷片上,頓時劃破了肉皮,在地面留下些血痕。
外面跑來一位小太監,腳步細碎,神色焦急,待侯公公查驗後直遞了一封密信上去。秀帝看到密信上的內容,眉頭緊皺。
“算了,沒空與你這逆子耽誤,朕回去批摺子了。”陛下起身看了看他的手,侍奉的太監去喊了轎子,“賜婚這事朕答應了,畢竟是東宮的人,朕會和皇后仔細商議,你回去罷。”
蕭煜仍維持著跪姿:“謝父皇。”
雲心正吃著瓜,就聽門口傳來腳步聲,小宮女急匆匆地進來,額上還有細汗:“雲心姐姐,內務府李總管過來了。”
李公公素日和雲心關係不錯,因著雲心當差盡心,照顧小太子也妥帖,還幫著雲心在陛下面前美言過兩次。
知道是他,雲心馬上收拾好瓜果,和茯苓去前院迎。
此時李公公神色不定,似是有些難以張口。
雲心四下看了看:“李總管,這附近都是重華宮辦事妥當的,有甚麼事您可直言。”
“雲心姑娘,方才御花園四殿下的事,想必有所耳聞?”李公公湊近同雲心耳語。
雲心愣了,李總管問這事情是何意思?她不知道。只能打馬虎眼:“李總管說笑,我們重華宮平日是不聽甚麼外面訊息的,太子殿下還小,身邊得一直有人才行。”
李公公直言:“雲心姑娘,方才四殿下在御花園求陛下賜婚,求得是你呀!”他向茯苓討了口茶喝,繼續說道:“老奴本以為是傳錯了訊息,本朝並沒有將宮女賜婚皇子的先例,可問了陛下身邊的候公公,說確有其事,此刻陛下正在擬旨。”
“老奴只有到重華宮知會姑娘一句,姑娘也好有個準備。”說著,李公公起身就要告辭。
雲心朝李公公略福了福,“多謝李總管,太子殿下午睡起來,該用水果了。”
她面上不顯,內心卻已然慌了。她這樣的家世,做曉事女官是不太可能的,又進了東宮,倘若與太子年齡相仿,做個正妃或是側妃都有可能,太子卻是個奶娃娃,雲心正好躲開賜婚,只待熬到年齡放出宮去。
沒想到四皇子竟然把手伸到自己幼弟這裡,實在不合規矩。
況且進宮兩年,四皇子一向深居簡出,她與四皇子素日並無交集,為何求娶的偏偏是她?
“雲心姐姐,怎麼辦啊,我不想和你分開。”茯苓在一旁眼裡已有了淚花。
她回神捏了捏茯苓的臉:“先別哭,我們想想辦法。”
李公公方才過來傳話已經提醒了她,本朝還沒有這樣的先例,如今陛下也沒有下明旨,只是派內務府來傳話,說明此事還有餘地。
她們這樣的小人物肯定是沒法直接違抗聖旨的,可若是太子呢?若是太子請皇后去求呢?
她看著床上的小太子,軟軟小小的一團,心情竟有些複雜。做這個掌事宮女做了也有兩年了,同太子不能說沒有感情,孩子雖然天真純稚,她卻不得不借東宮的勢保全自己。
雲心坐到太子床邊拍了拍他的小臉,小孩子正迷迷糊糊地哼唧著,揉了揉眼睛起身,
“唔…雲心姐姐。”
“太子殿下是時候起床穿衣了,午點時間要到了。”她備好太子的衣服鞋子,並沒有幫著小朋友穿上。
重華宮的宮女也早已習慣了這一切,闔宮中只有雲心一個是皇后娘娘親自提拔的,小太子也確實越長越健壯。如今雲心已經是頂頭的大宮女了,她們誰也不會說上司的不是。
她蹲下來看著小太子的眼睛:“太子殿下,今天內務府李公公來,說陛下正在擬旨,要把奴婢賜給四殿下。”
小太子原本拿著一隻鞋子正往腳上套,聽了這話一下子驚了,瞪著眼睛問:“那,雲心姐姐要和我分開了?”
“小殿下莫要難過,奴婢若離開重華宮,往後茯苓來給殿下做大宮女,和奴婢是一樣的。”說著雲心揉了揉太子的頭。
聽到一直在身邊的人就要被調走了,小太子立馬掉下眼淚,根本不管手中的鞋,恨不得把整個人粘在雲心身上,茯苓在一旁也跟著哭出來。
宮中皇子與母妃接觸的少,每天打交道的都是這些侍奉的宮女太監,更別說大宮女,實際上就是半個乳母。
小太子想的很簡單:好不容易遇到了一個溫柔漂亮的姐姐,又好不容易把姐姐帶到自己宮裡來,居然要分開。
分離對於五歲的孩童的痛苦,遠大於丟掉吃食或玩意兒,小太子覺得自己隱約體會到大人口中的心痛滋味,亟待解決這個煩惱。
“雲心姐姐…有甚麼辦法,可以不走嗎?”他抽抽搭搭地哭著,雲心為難地搖搖頭:“陛下若真下旨,奴婢怎敢不遵從?”
“那…那我去求求父皇,不要把雲心姐姐調走。”茯苓替小太子備好小轎,直奔養心殿而去。
李公公見狀,同雲心打了招呼便回了內務府,該提醒的已經提醒到位了,剩下的就等陛下的旨意。
虞淵同蕭煜通報了重華宮的情況,蕭煜正沏了一杯碧螺春,屋內茶香滿盈。
他端起來略微抿一小口:“猜到她們會想這個主意了,可惜這次不管用。”隨即揮了揮手,示意虞淵下去。
他才回清遠居不一會,陛下就派人給他送了金瘡藥過來,還傳口諭叫他好好養傷,他這個父親何時這樣體貼過?蕭煜即刻便明白了陛下的意思:今天這事,不說是小太子,就是皇后親自去求,也不會有轉圜的餘地了。
雲心在重華宮等著訊息,小太子去為她求情,她自然不能跟著一起去養心殿,只在宮裡清洗小太子用的皮球,花籤等玩意兒。
要說賜婚這事,小太子去求情興許未必管用,可太子畢竟是皇上心尖上的兒子,掉著眼淚撒著嬌,皇上定然會心軟。況且她是皇后親選的重華宮掌事宮女,陛下想要賜婚,也需和皇后商議,這位皇后娘娘一向是偏寵小太子的,想來也會有所動搖。
想到這裡,她微微嘆了一口氣。
不一會就聽到門外通傳:“皇后娘娘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