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飛機已經降落好一會兒,乘客卻仍不能下飛機。韓江影怔怔望向窗外,北都的天灰濛濛,航站樓瞧著像罩了層紗,她從包裡掏出手機,給閨蜜兼大學同學程宛怡發微信:【我來北都了。】
【已經到了?】
【怎麼不提前告訴我!】
【你現在在哪?】
一秒鐘內,韓江影連收三條轟炸微信,上身本能後仰,接著手機振動,程宛怡的電話打進來。
韓江影怯怯戳接聽圖示。
“喂,小影,你現在在哪呢?這趟來幾天?聚起來……”
韓江影嚅了嚅唇,正要答話,空姐過來通知頭等艙的旅客下飛機。
韓江影隱約聽到簾子後面經濟艙的乘客取行李的聲音,立刻侷促起來。因為今天頭等艙裡只她一個,所以晚走一秒都覺得自己耽誤後面的人:“宛怡,我現在要下飛機,待會和你說。”
韓江影結束通話電話,對著空姐頻頻點頭:“對不起,對不起,我現在就下飛機。”
空姐楞住,不知道這位VIP貴賓在道歉甚麼?她還來不及反應,韓江影已側著身子溜出艙外。
韓江影過廊橋,取行李,出機場,來得匆忙沒約接機,也沒提前知會朋友,她自己攔了輛計程車。
託運人員幫她把行李搬到車上,三個33寸的大旅行箱,後備箱關不上,出租司機忍不住打趣:“這麼多行李,搬家啊?”
還真是搬家,韓江影咬唇。
司機把門一帶,自己像彈簧一樣落進駕駛座裡:“美女,去哪?”
“天際。”
司機的嘴角僵了僵,攥著方向盤,不露聲色踩油門寸土寸金的北都,有四大動輒上億的頂級豪宅:鑾宮、天際、錦璽天地和北都壹號。
當中,本市新貴偏好天地和壹號,暴發戶喜歡買鑾宮,天際則是老錢的最愛。天際坐落老城區的絕對中心,私密性也是四大豪宅裡最好,都說一兩代富,能住鑾宮和壹號,卻住不上天際,要往上三代既富且貴才行。
司機的目光忍不住瞟向後視鏡後座的好命小姑娘看起來挺年輕,二十出頭?還是十八、九?白白嫩嫩,面板真好。素色的挎包衣裳,沒任何LOGO,猜不出品牌,但司機僅憑肉眼都曉得質量好,短袖連衣裙應該是桑蠶絲,垂墜光澤,沒有發黃灰傷,白得像傾瀉的月光,司機不禁聯想起“有錢人衣服只穿一次”的傳言。
小姑娘始終筆直坐正,一動不動,直到下車裙子上都沒生出一個褶。
司機在天機門口幫韓江影搬旅行箱,目光卻不由自主盯住她微微伏起的小腿肚。
“謝謝。”
這一聲道謝無比馴良,司機愈發恍神,等他想起來要重尋韓江影的臉時,她早已走進小區,連個背影都沒讓他眺著。
之前車邊幫著推鍍金行李車的物業小哥也已不見,天際綠蔭森森,時刻隱藏它的全貌。
……
電梯小姐幫韓江影按27層,物業小哥推車進電梯,讓出中央空位,韓江影只需優雅站進去,等待轎廂平穩卻飛速地上升。
她站進去,垂在身前的手悄悄握拳,輕道:“謝謝。”
眼前的鏡面清晰照出三人身影,韓江影越發侷促。
“您好,女士,27層到了,歡迎回家。”
家?
韓江影瞅著電梯小姐白手套上那一圈蕾絲邊發怔。
這裡算家嗎?
這套頂復是韓家給她置的陪嫁,婚前交付,屬於個人財產,亦是目前韓江影名下唯一物業。
地點選在她生母的故鄉北都。
可是秦千山不喜歡北都的氣候,不願來這,她便也沒辦法回來看一看。這套物業韓江影一個晚上都沒住過。
盯著陌生的房門,她除了怔忪還有些發憷。
“需要幫您把箱子搬進去嗎?”
“不用、不用。”韓江影連忙扭頭,發現物業小哥哥已經把行李都搬下車,又趕緊補充,“謝謝,謝謝。”
小哥哥和業主客氣道別,乘梯下樓,獨留韓江影在電梯間。她其實已不大記得房門密碼,好在手上有卡,刷了一下,把門擰開。
窸窸窣窣,門內似乎有動靜。
韓江影以為負責打掃的管家在裡面,將門打大,正準備挨個挪箱子,卻睹見陷在客廳沙發裡的一對鴛鴦,女躺男跪,沙發劇烈晃動,正製造著越來越強烈的視覺衝擊。
韓江影身體驟僵,手還傻傻抓在門把上。
沙發上的女人先眺向門口,口裡細碎的呻.吟頓變驚呼。
韓江影打個激靈,腳下後退一步。
沙發上背對韓江影的男人這才緩緩轉過身來。
是她同父異母的弟弟韓江川。
姐弟倆都是內眥開扇杏眼,極為相似,但眼神卻迥然。韓江川陰鷙不悅,理直氣壯,韓江影卻惶恐戰兢,愧疚抱歉,彷彿自己才是擅闖私宅的不速之客。
“出去!”韓江川沉沉命令。
韓江影立刻拖著箱子後退,低頭不敢對視,聲帶卻遵循肌肉記憶,不自覺出口:“對不起,對不起。”
她主動幫韓望水帶上入戶門,關合時格外小心,不敢發出任何響聲。
直到看不見屋內的畫面,也聽不見響聲,韓江影才稍稍鬆了口氣。
等等!
不對啊!
這裡明明是她的房子!
空蕩蕩的電梯間,四面全是大理石,照得她臉色煞白。
韓江影沒有韓江川的微訊號,只能透過電話號碼發簡訊給他,打字的手不住在抖:【你怎麼會有我家密碼?】
他住多久了?
把她這裡當成甚麼了?
良久等不到回覆,韓江影深吸口氣,撥通了通訊錄裡的第一個聯絡人:
B
爸爸。
她手還在抖。
一陣忙音。
意料之中,韓江影卻仍抑不住失落。她的手機電話一慣設振動,訊息則靜音,這才發現剛打電話時韓江川回了簡訊:【你說呢?】
韓江影正要打字回覆,韓江川又發來第二條:【你家?】
韓江影將打了一半的回覆全刪掉,默默關上手機。
天際的中央空調究竟設定的幾度?為甚麼低到她密密麻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韓江影將三個旅行箱一點點拉進電梯,離開天際。
她不習慣探索嘗試,憑遙遠記憶找家八年前,她最後一次來北都時住的頂奢。哪知酒店整個翻新過,大堂和記憶裡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令她惴惴。
辦理入住的前臺一頓搗鼓,將信用卡還給韓江影:“對不起女士,您這張卡刷不了。”
“刷不了?”韓江影脫口而出,“可能我剛才密碼輸錯了,對不起。”
前臺聞言讓她重新輸了回密碼,卻依然扣不了款。
她的這張副卡應該是被凍結了,但前臺不會明說,只笑著提醒:“這卡好像有一點點問題呢,刷的時候總宕機,您要不換一張試試?”
韓江影微微張開薄唇,她哪還有別的卡自打不聽勸離婚那一刻起,韓家就把給她的卡全停了。
只有秦千山這張副卡還能用,這是他離婚時的承諾。
韓江影捏了捏右手,一開始想發微信問,數秒後改變主意,直接撥打前夫電話。
通了。
漫長的等待音。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可能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候再撥。”
一連三遍都是這樣,前臺好幾位工作人員都盯著韓江影,令她面紅耳赤,低頭後退,直躲到大堂一角的沙發旁,才敢檢視各類電子錢包她平時都刷卡,藍綠兩軟體掛的也是卡,餘額不多,加起來才小三萬。
原先預備包這家酒店的套房一個月,近二十萬,現在只能重新看掛牌價……發現最便宜的房型三千一晚,那一個月……
韓江影低著的頭不敢抬起來,通訊錄往下翻,急急找到韓江月的名字。
撥通。
不似秦千山的電話沒人接,堂姐的電話滴過兩聲就響起人聲:“您好,非常抱歉,韓總正在開會,不方便接電話,請稍候再撥或留言。”
……
韓江影自己將旅行箱從行李車上搬下來,一人推三個,吃力推出酒店大門。
察覺到包內的手機震動,手忙腳亂翻出來。
秦千山。
韓江影點接聽,秦千山的聲音立刻傳來,毫不掩飾不悅:“怎麼現在才接?”
“剛手上東西多,對不起。”
“磨磨蹭蹭。”秦千山習慣性吐槽她,聽筒裡安靜了會,他澀著嗓子問,“到北都的房子了?”
他也不願意承認那是她家,韓江影心裡一黯,聲音細得像蚊子:“你那張卡……怎麼刷不了?”
“不可能。”秦千山回答得斬釘截鐵,反倒是韓江影噎了一下。
“那……那可能是晶片磨損了吧,對不起!”她竟朝電話那端的人賠禮,躬了躬身。
秦千山輕哼一聲。
韓江影心裡並不踏實,忍不住追問:“我們離婚協議裡商量好的事情不會變吧?”
這句話不知怎麼就戳中秦千山的肺管子,電話那端一下子連呼吸都沒了。
安靜得可怕。
但他也沒掛電話。
韓江影習慣性不敢先掛,攥著手機的掌心發汗,一顆心顫顫巍巍揣測:難不成是“離婚”這個詞?
不可能啊!
離婚手續可是兩個人一起去辦的,都在現場,且離婚也是秦家先提出來。
應該刺激不到他。
她等著好一會兒,手都握僵了,最後心一橫眼一閉,繼續追問:“我的意思是,你給我的那張副卡還是可以繼續刷吧?還有說好的六千五百萬”
“我會都打給你!”秦千山驟然打斷,聽筒裡聲音極大,韓江影卻本能把手機貼緊耳朵,怕吵到大堂裡的其他人。
秦千山冷冷發笑:“韓江影,你至於這麼噁心嗎?”
她張嘴要回,那邊卻“嘟嘟”成為盲音,秦千山已結束通話電話。
千里之外,南市某LiveHouse的私人包廂裡,秦千山狠狠把手機砸到地上,套了殼的手機還能高高彈起,他瞪眼氣喘吁吁:把他當成甚麼樣的人了?
韓江影一點也不時髦,不愛買買買,一年撐破天也就幾十萬,還不及他一晚上花的,他會小氣停她的卡?
笑話!
至於六千五百萬……離婚時秦千山曾想給韓江影一處房產。他把這想法同秦母說了,秦母輕飄飄提醒:“小影將來還不知道定居哪裡,給房子不如折現,她自己選。”
秦千山覺得母親說得有道理,於是協議裡的補償從豪宅變成六千五百萬現款偏巧離婚那幾天秦家上大專案,資金流緊張,便同韓江影商量著先簽了協議領了離婚證,下個月再匯款。
當時韓江影很好說話的,怎麼現在翻臉懷疑他?
秦千山不曉得自己的憤怒是來自不被信任,被侮辱,還是別的,反正胸腔裡憋著一股悶氣,身體尤其四肢卻又輕飄飄,就像那天牽著她去離婚,恍惚似幻,又好像這幾天她離開南市,他做甚麼都腳踩棉花。
秦千山有些站不穩,只能靠到牆上。
他心裡恨恨地想,等現金一到位,立刻給她打過去,然後再把她拉黑,再也不想得到她的任何訊息。
這麼一想,卻又生新的煩躁,不得不點菸來抽。
一根接一根,愁雲繚繞,樂隊主唱顧安迪推門進來時被嗆了幾口:“咳、咳,老大,你這幾天抽菸抽得很兇啊!”
秦千山滅了煙,蹲下身撿手機:“是不是要上場了?”
秦哥撿甚麼東西呢?顧安迪眨眨眼,回道:“早,還半個小時呢!”他湊近秦千山,“我最近不是參加了個綜藝嗎?裡頭認識一姐們是你粉絲,她今天來聽live了……”
……
北都,韓江影一人拖三箱出酒店,屋漏偏逢連夜雨,外面全是石子路,箱軲轆顛簸難推,半個小時才走一公里。
頂奢酒店的附近也多是頂奢,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快捷酒店,趕緊進去歇腳。
酒店價格只有頂奢的十分之一,但推開房門便聞著一股黴味,套內面積猶如鴿子籠韓江影從小到大,哪怕大學都沒住過校,頭一回睡這麼小的房間。三隻旅行箱猶如三具龐然大物,進門即堵,再難轉身,更別指望躺平開箱!
唉,先將就一晚吧!
韓江影脫了鞋上床,拿起手機準備諮詢程宛怡北都租房,開啟微信,大學話劇社的群裡竟有人艾特自己,甚麼情況?
那可是個萬年殭屍群。
韓江影瞟了一眼,這一瞟不得了,差點從床上跳起來,原來剛下飛機那會程宛怡就在群裡吆喝:【北都的聚起來啊!小影韓江影來北都了,我們給她接風洗塵!】
韓江影社恐驟犯,硬著頭皮往下拉聊天記錄,一開始無人響應,程宛怡便連發數個陰陽怪氣的表情包,例如“怎麼還不出聲,是沒有智慧手機嗎”、“哈哈蠻有趣的”之類,然後逐個艾特在北都工作的老同學。
韓江影縮成刺蝟,差點把今晚的住處摳擴成三室兩廳。
有兩個被艾特的女同學臉皮薄,出來回覆,一個出差剛好不在北都,另一個則抱歉帶娃抽不出空,解釋半天。
總而言之都不能來,韓江影反倒鬆口氣。
半晌,程宛怡突然在群裡又發一句:【這回我請客!大家能來的我包圓!】
女生王昕這時冒頭捧場。
韓江影抿了抿唇。大學四年,交情深的也就兩、三同學,女生裡除了程宛怡就只王昕。仨姐妹五、六年沒見,聚一聚也好。
到時候別讓程宛怡出錢,她來買單吧。
韓江影想著就要私聊程宛怡,剛點開聊天介面,程宛怡的訊息忽如炸雷,一個接一個丟過來:【啊啊啊啊啊啊吳予要來參加聚會!!!】
【吳予啊吳予啊!!他竟然沒刪我們!】
【這回同學聚會我能吹一輩子!!】
程宛怡激動得舉著手機轉圈,給韓江影狂刷各種表情包。
自始至終以為是女生聚會的韓江影卻忽地一慌:【你怎麼喊男生啊?】
【不是我喊的,吳予主動給我發訊息,說他剛好在北都,可以參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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