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雪 “安和九年,春三月。”……
這實在是過於荒唐了。
回想起之前的事,那不過是一場車禍。
安聲能夠接受自己睜眼看見的,是街上混亂喧囂的行人,是醫院冷肅匆忙的醫生,甚至是地府勾魂索命的黑白無常,十殿閻羅。
卻怎麼也想不通,為何自己會穿著一身薄薄外套,出現在落雪的無人深山。
她哆哆嗦嗦地從地上爬起來,檢查了自己並無外傷,對眼前的景象感到惶惑。
山中草木枯青,落著薄雪的枝頭,已有抽芽跡象,想來是初春時節,與她的記憶一致。
她梳理著混亂的思維,記憶無論如何都停留在失控的卡車闖過紅燈撞向她的那一幕,刺耳的鳴笛劃破長空,震得她心臟生疼。
……然後呢?
中間是發生了甚麼她所不知道的事嗎?
她難道丟失了一段記憶嗎?
還是說,這是一個夢境?
春寒料峭,陡然一陣冷風襲入骨髓,安聲裹緊外套牙關打顫。
不,這肯定不是夢。
沒有體感如此真實而思維如此清醒的夢。
事已至此,她來不及多想,人在逆境中迸發的求生本能壓下了當前的恐懼,只能匆忙尋找生路。
這座深山看來平日少有人跡,但也不至於荒無人煙,因為她環顧四周,尋到了一條被人踩踏出來的泥濘小路,只是雜草叢生,又落了雪,乍看不起眼,還有些溼滑。
她小心走著,褲腿被雨雪打溼,雙腳更是失去知覺,凍得思緒遲滯,已無暇顧及現下發生的一切不合理之處,她有些空白的腦海裡,只不停向各路神佛碎碎念著,祈求自己儘快得救。
大約她的祈求真有用,她竟在掩映的山林深處,見到了一座小木屋。
愣了好幾秒,她才回過神來,她看見的不是幻覺,於是驚喜之下抬腳向那木屋跑去。
不料腳下一滑,結實跌了一跤,摔得不輕。
渾身冷痛,艱難起身時,掌心已被裸露的山石擦破,還沾滿了淤泥。
安聲深吸一口氣,揚起頭來,被樹枝分割的支離破碎的灰白天空,此時竟又下起了小雪。
她眼眶一熱,淚水湧了出來。
“太倒黴了……一個人怎麼會這麼倒黴……”
遭遇那場車禍前,她剛從公司辦完離職手續。
從公司出來,她開啟手機聯絡人,在爸媽的備註上都停了一會兒,最終沒有撥出去。
父母離異很多年,她跟著外婆長大,和他們都不太親,直到大學畢業後聯絡才稍多一些。
父母各自再婚後,與她除了年節問候及平時三兩句的公式寒暄,也只剩下了催婚這件事,令她不勝其煩。
過馬路時,微信上正收到媽媽發來的訊息,她開啟一看,又是不知道從哪裡推來的名片,還附帶了三條几十秒的語音。
她剛要點開,那輛失控的大卡車就撞了過來……然後……
視線回籠,落在眼前斑駁陳舊的木門上。
安聲在門前停住,先用衣袖擦乾眼淚,接著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輕輕敲了幾下。
“請問,有人嗎?”
無人應答。
沒人?
安聲心想要是沒人她只好不請自入了,緊急避險時也顧不上禮貌。
於是她又敲了一次。
“你好,請問……”
這次話未說完,木門忽地吱呀一聲開了,門外風雪爭先恐後地向內湧去,屋中昏暗,安聲一時還未反應過來,便猝不及防地落入一個溫暖寬廣的懷抱。
淡淡的白梅香混合著草藥的清苦,在體溫中氤氳著,一一驅散了她周遭的寒意,擋住了所有風雪,將她隔絕在了一個柔軟和暖的天地間,讓她沒來由生出無與倫比的安全感。
在靈臺逐漸清明時,她聽見狂亂的心跳,急促的呼吸,他們混合著壓抑的嗚咽一同輕輕落在她耳邊。
“阿聲……安和九年,你果真回來了。”
這聲音輕得幾乎一碰就碎,哽咽著發顫,若非太近,安聲險些沒有聽清。
她尚未明白何意,便率先被一股洶湧的情緒浪潮所淹沒,於是怔了怔,才用力推開了那人,疾言厲色。
“你幹甚麼?!我不認識你!”
那人踉蹌後退兩步,站定在逆光中,門外風雪裹挾來的天光,籠罩了他半副身軀。
她不禁愣住。
這是一個年輕男人,且毫無疑問,長得十分英俊,只是稍顯氣色不足,天光映照下,肌膚尤為蒼白,彷彿大病初癒,透著清弱感。他個子很高,又著一襲青袍,玉冠墨髮,靜靜立在那兒,宛如一棵覆了雪的玉松。
但讓安聲愣住的不止他出色的長相,更是他的穿著打扮。
古……裝?漢服?劇組拍戲?
她近乎下意識轉頭看向門外,遠處青黃重疊,在煙霧般的小雪中如同流動的水彩,近處草色明晰,延伸到小木屋門口的青石板上,唯有她那行深深淺淺的腳印正被雪色漸漸掩埋。
顯然,這裡除他們外,沒有其他人。
車禍,雪天,無人深山,一個奇怪的男人。
她本能退後幾步,手背在身後扣緊門框,警惕地望著對方。
風雪陣陣襲來,她忍不住縮了縮後頸,方才從男人那得來的一絲暖意也被風吹散,手也不知是冷是痛,只是和身體一齊發抖。
“阿……”
男人動了動唇,最終消聲,似是怕驚擾到她。
他沉默一瞬,壓下紊亂的氣息,轉身拾起一旁的斗篷遞給她。
“別害怕,安聲,我不是壞人。”
他的嗓音很好聽,輕而柔,只是有些沙啞。
大約要使安聲放心,他往光下走了一步,頎長的影子扯在身後搖晃,很快沾了層薄雪,又化成冰冷水珠。
安聲與他四目相對,完全看清了他的模樣。
他有一雙很漂亮的眼,卻浸透了疲倦的血絲,彷彿許久沒有睡過一場好覺。
冷風使安聲再度瑟縮,視線便落在他拿衣服的手上。
他的手蒼白修長,分辨不出血色,幾與那件雪白斗篷融為一體,又實在瘦得狠了,每一寸骨骼都分明到近乎鋒利。
“……謝謝。”
她冷靜下來,低聲道謝,接過了這份好意。
事已至此,也沒甚麼好辦法。
屋中不大,不遠處放有一個炭盆,一個火爐,沒有明火,但幾塊炭餘溫尚存,持續散發暖意,斗篷一直在炭盆旁烤著,所以這會兒十分和暖,一上身便讓安聲輕呼了口氣。
“坐一會兒吧,彆著涼了。”
左時珩的目光愈發柔和,語氣仍是輕輕的。
“嗯,謝謝。”
安聲裹在寬大的斗篷下,朝他點了下頭。
許是從這個男人身上她感受不到一絲惡意,又或者他的眼神讓她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她漸漸放鬆了些,向炭盆旁走去。
左時珩則大步走到門邊,緩緩關上木門,請風霜雨雪止步於外。
炭盆旁有兩張竹椅,像是提前準備好的,安聲遲疑了下才坐下。
她回頭望了眼,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立在門邊,逐漸閉合的光線壓縮著他的輪廓,像日沉西山時的謝幕。
她低下頭,心臟驀地有些悶悶的,說不上來為甚麼。
“喝點水吧。”
回過神,她撞進男人溫和沉鬱的眸中,他正朝她遞來一杯熱茶。
她伸手去接,之前掌心的擦傷被凍得麻木了,所以不覺,這會兒暖起來開始火辣辣的疼了,尤其是一碰到熱熱的茶杯,更是火燎了一般,她條件反射地縮回了手,輕“嘶”了聲。
左時珩立時皺起眉:“我看看……”
他很自然地托住她手,用指腹輕柔摩挲著她的手背。
安聲愣住。
他似是也意識到了甚麼,壓下纖長的眼睫,慢鬆開手。
“……抱歉。”
他起身走向木屋裡面的臥房:“傷要及時處理一下。”
他離去太快,安聲沒能窺到他眸中翻湧不息的痛苦。
她只是有些奇怪。
很奇怪,哪裡都奇怪。
所有的事和人都奇怪得沒法解釋。
她的思路開始變得清晰,打量起這一方木屋,小小的廳堂連著一間臥房,雖小卻收拾得乾淨整潔,擺放著些必備的生活物資。
越觀察心越發沉了下來——她竟然找不到一絲現代的痕跡。
荒誕,太荒誕了。
左時珩提著藥箱出來時怔了怔,他看見安聲正靜靜站在窗邊,用手指在窗上描摹勾勒。
聽到動靜,安聲轉過頭看他,似乎有些好奇。
“這是甚麼?”
“明瓦,將貝殼磨得薄薄一層,既遮風又透光,保暖也更好。”
左時珩的眼神從窗上那顆愛心形狀上一掃而過,染了些笑意,“手不疼了?”
安聲展示般地抬起雙手:“只是擦破了點皮,不是很嚴重,就是有些髒,你這裡有清水方便我洗個手嗎?”
“等我一下,你先坐過去烤一會兒火。”
左時珩將藥箱放在一旁,往炭盆裡添了兩塊炭,然後走到屋角的水缸前,往一口壺中舀了些水。
他拎著水壺和瓢走回來,替換了原先小火爐上的茶壺。
安聲坐在他對面椅子上,抱著斗篷伸手往炭盆上烤著火,也時不時觀察著他的動作,所以他一看過來,她便注意到。
“這裡是你一個人住嗎?”
“嗯,不過我不長住於此。”左時珩點頭,往原先那杯倒給她的茶裡又添了些熱的茶,而後將茶杯重新遞給她,“溫度正好,小心別碰到傷口。”
安聲接過,慢慢抿了幾口,茶香淺逸,溫暖細流順著喉嚨淌入四肢百骸,最後一點寒意也被髮散了。
左時珩不緊不慢地撥弄著爐中炭火,水燒得很快,不久便有白霧嫋嫋升騰。
安聲隔著這層霧氣望向他,朦朧似夢。
她一肚子的疑問終是忍不住。
“請問……這是哪兒?”
“京外雲水山。”
“那現在是何年何月?”
“安和九年,春三月。”
左時珩耐心答著她的問題,嗓音低沉,帶著些安撫的意味。
得到的答案讓安聲懵住,全是陌生的詞彙。
甚麼雲水山,安和九年……
她想起眼前這人一見面似乎就喊了她的名字,又忙追問:“那你是誰?為甚麼你好像認識我?可我從沒見過你。”
左時珩氤氳在水霧中的身形微微發僵,又很快若無其事般。
他並未像方才般立時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方乾淨帕子,用燒熱的水倒在瓢中濡溼了,才緩緩抬眸碰觸她的目光。
他墨黑的睫羽好似被水霧沾溼了,連視線也一同發潮。
但他仍然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溫和地笑了下,朝她示意。
“手,我先幫你上藥。”
作者有話說:
漫長的新徵程又開始了[眼鏡]
想存點稿,但是腦子一熱,直接發了[鴿子]
下本預收《小枕》文案——讀者老師們收藏一個吧[狗頭叼玫瑰][求求你了][求你了]
蔣銘竹對不起一個人——
刑部尚書之子,那個如山溪般乾淨的少年,凌歲津。
蔣銘竹的父親是松清縣縣令,一家四口生活簡樸,倒也溫馨。
五年前,朝中鉅變,一場大案牽連甚廣,父親被無端冤殺錯殺。一夜之間,父親身死,幼弟流放嶺州,母親扛不住打擊病逝。
去世前,母親拉住她的手流淚道:“我兒,娘不能看你長大嫁人,對不住你,你要好好活著,將來接你弟弟回家。”
銘竹去了京城。
她想,要接弟弟回家,只能為父親翻案,可無人會在意一個七品小官的清白,也不會甘願為此冒險,重提舊案。
只有新上任的刑部尚書有此權力,只要他願意。
銘竹走入南潯閣,憑才貌雙全,很快有了名聲。
終於見到刑部尚書,她計劃已久,欲獻身接近。
可計劃失敗了……或者說出意外了。
飲下那杯藥酒的,是前來勸父親回家的尚書之子,那位今年被皇帝欽點為探花郎的凌歲津。
凌歲津光風霽月,君子如玉,絲毫不疑心她的手段,只當自己無意醉酒,一力擔下所有,明媒正娶讓她進門。
她的目的也算達到了,儘管凌家上下厭極了她。
父親平反後,她收拾行李準備離京,在送別亭見到了凌歲津。
少年折柳送她,問她錢財可夠,是否要派人護送,嶺州當地可有熟人,一路住宿要格外留心等等。
銘竹說:“我騙了你。”
凌歲津笑笑:“我早就知道了,但我不怪你,我很喜歡你,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所以我放你離開。”
銘竹以為,她與凌歲津的緣分就此盡了。
但三年後,凌尚書忽因貪腐倒臺,全家被抄,凌歲津官職在身免去流放,用刑後革職驅逐出京。
她再見到了他。
他滿身病痛,雙目失明,不復當年明明如月,意氣風發。
她將他接回了家,悉心照顧。
醒來後,當年那個開朗活潑的少年變得沉默寡言,自卑陰鬱,總想離開。
銘竹再一次將他找回,是在河邊。
她將破碎的凌歲津緊緊擁入懷中,對趕來的弟弟說:
“這是你的姐夫,你要一輩子敬重他。”
PS:書名取自柳永——薄衾小枕涼天氣,乍覺別離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