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像是辱追
陸錦瀾還是第一遭被關在牢裡,以往她總是身處牢外,送別人上路的那人。
做臣子的時候,想過一招不慎可能會被打入大牢,卻沒有真的坐過牢。沒想到當了天子,竟然意外得到了坐牢的體驗。
牢裡潮溼陳腐的氣味很是濃重,陸錦瀾揉了揉鼻子,四處看了看,便趴在牢門處,喚牢頭過來。
“牢頭大姐,跟您打聽個事兒。有個叫徐琳的犯人,您知道關在哪兒嗎”
牢頭邁著四方步過來,“知道,你想怎麼著”
陸錦瀾笑道:“聽說她寫得一手好文章,在下最敬佩有才之人。我想跟她關在一個牢房裡,您能不能行個方便”
牢頭皺眉道:“我說陸二,你怎麼剛關進來就這麼多事這世上那麼多英雌人物,你不敬佩,徐琳一個反賊,你敬佩她做甚麼”
陸錦瀾忙道:“英雌人物我也敬佩啊,比如……捨生取義的蔣天嬌。”
陸錦瀾連忙拉關係道:“她也是牢中獄卒,跟您算是同行。若沒有天牢裡那十一位英雌人物,咱們相尊大人焉能活在世上可見與人方便就是自己方便,說不定一朝揚名,天下皆知。”
陸錦瀾說著摸了錠銀子塞到牢頭手裡,“您不妨效仿一下英雌人物,回頭我也給您傳名兒。”
牢頭拿著銀子有點猶豫,“聽說你也是反賊,不會是為了找徐琳串供吧”
陸錦瀾道:“我是京城來的反賊,她是當地的。我們不是一夥的,串不上。”
“行吧。”牢頭終於鬆口,摸出大鑰匙給她開鎖,“我倒是不圖你給我揚名,你又不是甚麼大人物。但我從小就佩服一些俠義英雌,可咱這命不好,生在這兒鳥不拉屎的地方。我倒想做蔣天嬌,可我也遇不上陸錦瀾啊。”
她說著嘆了口氣,“我幫你陸二一回,就當我成人之美吧,旁人問起你得幫我傳誦幾句。”
陸錦瀾應道:“一定,您先告訴我您的姓名。”
牢頭道:“我叫張鐵柱。”
陸錦瀾道:“好,回頭我就說新平府的牢頭張鐵柱是個英雌人物,俠肝義膽樂於助人,頗有大俠風範。”
張鐵柱聽得高興,笑呵呵地把她送到徐琳的牢裡,還順便安慰陸錦瀾幾句。
“進去吧,一會兒放飯,我讓人給你多盛兩勺。坐牢就坐牢,別想不開。該吃吃該喝喝,死罪也就是咔嚓一下,沒甚麼大不了的。”
陸錦瀾道了謝,轉身看向獄中人。
徐琳背對著陸錦瀾,面壁而坐。陸錦瀾繞到她身側遠觀,估摸著徐琳大概四十多歲,生得骨骼清瘦,面貌瘦削,頗有幾分文人風骨。
感受到她打量的目光,徐琳掀開眼皮瞥了她一眼,“何事”
陸錦瀾微微一笑,“無事,聽說您是撰寫討當今聖上檄文之人,晚輩欽佩您的文采,特來觀瞻。”
“哦”徐琳道:“你也是讀書人,看過我的檄文”
陸錦瀾點頭,便憑著記憶背誦其中辱罵自己的片段,搖頭晃腦朗聲誦讀道:“偽臨朝者陸氏錦瀾,實乃邪星降世,本出狡詐商賈之家,妄取九五至尊之位。”
“假稱皇脈,穢亂宮闈,好色貪淫,寵幸妖侍。將揮毫能讓江海倒懸之技,棄之敝履。使運籌可令星斗移位之能,犯上作亂。”
“縱有奇才偏生反骨,鬼神之智盡付陰謀。理應人神所共恨,天地所不容!”
陸錦瀾背到這兒,忍不住一笑,“前輩,我可有背錯一字”
徐琳讚賞道:“一字不錯。哎我看你像個才思敏捷之人吶,又讀過書,怎麼淪落到這兒來了”
陸錦瀾坐下道:“她們說我是反賊。”
“反賊嘖。”徐琳惋惜道:“好好地,你造甚麼反”
陸錦瀾怪道:“你也不是因為造反被關在這兒的嗎你能反,我為何不能反”
徐琳道:“這能一樣嗎我四十二歲孑然一身,上無老下無小,終日以織蓆販履為生,一輩子沒有出頭之機。造反不過一死,沒甚麼。你卻不同,你如此年輕,家裡可有母父可有夫郎孩子”
陸錦瀾道:“有,母親在世,夫郎孩子一大堆。”
徐琳一聽更覺可惜,“那你跟著瞎湊甚麼熱鬧看著你像個聰明人,你難道看不出來嗎眼下這夥反賊鬧得雖歡,卻絕不是皇上的對手。末了肯定是人頭落地,屍身丟到亂葬崗餵狗。”
陸錦瀾眉頭微皺,“聽起來,你似乎早就斷定造反不會成功。”
徐琳篤定道:“當然不會成功。陸錦瀾可是戰場殺伐血濺宮城登上帝位的人,堯州這夥人跟綠林土匪差不多。論文論武論計論實力,莫說打到京城了,能堅持三個月不被滅,都算陸錦瀾手軟,也算反賊運氣好。”
陸錦瀾笑了笑,“我看,你不是真心想反,也不是真心想死。”
徐琳愣了一下,“何以見得”
陸錦瀾道:“縱有奇才偏生反骨,鬼神之智盡付陰謀。你用這樣的句子來寫皇上,我覺得你並不恨她。你說她有揮毫能讓江海倒懸之技,運籌可令星斗移位之能。這哪是恨更像是辱追。”
徐琳忙問:“何為辱追”
陸錦瀾道:“就是內心認可對方的才能,卻言辭激烈的抨擊對方的行為,類似於恨鐵不成鋼,所以一邊辱罵一邊留意其動向。”
徐琳眼睛一亮,一把握住陸錦瀾的手,“這位小友,你簡直是在下的知音啊。你說得沒錯,我的確不是真心造反。皇上穩坐金鑾殿,造反等於蚍蜉撼樹,我哪那麼蠢”
“我當然也不是真的想死,在下自負一身才學,只恨沒有出頭之日。所以才……”
陸錦瀾道:“所以你才假借造反之名,寫了這篇檄文,想博取一個出位的機會”
徐琳點頭道:“依你看,此計如何”
陸錦瀾道:“太冒險了吧造反可是殺頭之罪,你就不怕皇上看都不看,直接把你砍了”
徐琳無奈,“這也是無可奈何之計。我年輕時,先皇取仕嚴苛,我既無宗族幫襯,也沒有達官顯貴推薦保舉。”
“當今皇上雖然廣招人才,卻也有諸多限制。考取功名,需得在四十歲以下,我已經不符合要求了。不用這個法子,還真不知道怎麼向皇上展示我的才華。”
陸錦瀾道:“這麼說,你檄文裡所寫,並非實話”
徐琳忙道:“是實話啊!若不是實話,怎麼能反賊取信於我可就算那些都是實話,又能怎樣我若是皇上,根本不會生氣。”
“皇上是甚麼人不拘一格。她會在乎別人說她出身不好嗎貪淫好色,就更沒甚麼了。放眼史書,哪個皇帝沒有後宮三千當朝堂堂昭武帝,文治武功無所不能,如此蓋世英雌,玩玩男人怎麼了算甚麼事兒”
“至於犯上作亂一說麼,古已有之。不管怎麼得到皇位,在皇位上做一個好皇帝不就得了皇上是不是趙氏骨血,有甚麼要緊的難道皇位安在趙家祠堂裡,只准姓趙的人坐”
陸錦瀾抿了抿唇,“說得好!可事到如今,你接下來如何打算”
徐琳嘆了口氣,“不瞞你說,我發愁了好幾日了。你說,難道我想錯了按照我的預計,皇上應該能看出我文中的欽慕之意啊。她非但不會殺我,還應該命人帶我入京面聖才是。”
陸錦瀾勾了勾嘴角,“入宮面聖,然後呢”
徐琳道:“然後我便向皇上表面心意,她應該不是小氣之人,說不定肯順勢招我入麾下。皇上身邊那些人,我都盤算過了,雖然人才濟濟,但她偏缺一個我這樣的。”
“一個足以用文章驚海內,為她撰書立說,以正視聽之人。”
徐琳說到這兒理了理粗布麻衣,彷彿已經準備好隨時進京面聖了。
可她眉宇間隨即聚起一絲憂愁,“可是,官差怎麼還不帶我進京呢難道我看錯了皇上還是她沒有看到我的檄文”
“是不是章思遠沒有將檄文送入京她不會看不出這是篇好文章吧如果她沒有送可就壞了,真是草包誤我啊!”
陸錦瀾噗嗤一笑,耳邊敏銳地捕捉到牆外急促的腳步聲,聽方向正是往牢中來的。
陸錦瀾不由笑道:“那有沒有另一種可能,皇上愛才如命,親自出京來看你呢”
徐琳怔了怔,“來看我不可能吧。我活了四十多年,還不敢做這樣的美夢。”
陸錦瀾眉毛一挑,“怎麼不可能萬一她不僅來看你,還特地到這牢中與你促膝長談呢”
徐琳連連搖頭,“這是說笑了,皇上這輩子都沒做過牢,她豈能為我一個織蓆販履之徒身陷囹圄”
“何況我還罵過她,她若能不計較,便是明君。若能派人召我入京,便是千古一帝。若親到牢中,那她簡直是神人了,不會不會!”
話音未落,忽聽門口一陣慌亂,緊接著有人高聲通傳道:“相尊大人到!太尉大人到!”
徐琳猛地站了起來,激動道:“來接我了!皇上派人來接我了!親派了兩位大臣,皇上果然惜才。小友莫慌,等我面了聖,為你求情,一定免你死罪。快來隨我拜見兩位大人,給人家留個好印象。”
陸錦瀾坐在那兒,笑吟吟地搖了搖頭。
作者有話說:檄文部分,參考了《討武曌檄》和《討曹操檄》。想當年武皇對《討武曌檄》的文采大加讚賞,曹操也對《討曹操檄》讚賞有加。我陸皇功蓋曹操,以武皇為榜樣,也有寬廣的胸襟啊!(我怎麼好像被徐琳附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