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遠洋遊記(7):回家,一粒種子。
那個青年是方知我!
方知我在彈奏的曲子叫做《紅》,是聯盟早年一位流行歌手專門為推廣月經節創作的歌曲,發展到今天已經變成了年年月經節都會放的慶典老歌。
薛玄機和斯佩拉一路跟著花車巡遊,曲調和歌詞早就刻進了腦子裡。
鋼琴擺放在步行街十字路口邊,人潮最密集的地方。聯盟藝術文化也很發達,經常有人在街頭彈奏,但彈得像方知我這麼好的還是不多見。
尤其是方知我還做了一些即興改編,曲調比原先多了幾分若有若無的憂鬱意味,放在當前的環境下,那悲愴就變成了無法言喻的壯闊,聽得人直起雞皮疙瘩。
“好!”
當方知我重複了第一個小節、找到自己的節奏開始正式演奏後,人群裡就起了喝彩聲。
而在這時,花車也在路口停下了。
薛玄機的心咚咚跳起來,一陣難以遏制的衝動從胸中生髮。她想自己一定是真的喝醉了,身體先大腦一步行動起來。
她握住斯佩拉的手,與後者對視一眼,便已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兩人忽然跳下車去,走到鋼琴演奏臺邊,開口歌唱。
“在母神隕落的紅色上,血液生出海洋——”
《紅》歌詞講述的是人類之間紅色的連結,從神話時代到如今,但原曲偏歡樂輕快。
薛玄機一開口直接改了歌詞,竟然把第一句內容變成了“母神隕落”,十分獨特。
圍觀的人群被這突然出現的歌聲吸引了注意,不僅是因為標新立異的歌詞,也是因為抓耳動聽的音色。
薛玄機的聲音像一把輕盈銳利的袖劍,切入了音符的溪流裡,激盪起一串清亮的水花。
斯佩拉跟在她身後,為她伴唱。
她們一路分開花叢與人群,走到了方知我身後,拿起了臺上的話筒。
“在母神隕落的紅色上,血液生出海洋。
“我們張開雙眼,迎接新日煌煌。
“我的母親,你交給我新生和死亡。”
圍觀沒有人喝彩了,因為她們都被這場事先沒有預排過的合作曲目震撼到了,連小孩都不怎麼吵了,為鋼琴臺上的三人屏息凝神。
莉莉絲悄然關掉了原本播放BGM的揚聲器,越來越多的人在交叉路口駐足,她們不約而同地拿起了光腦,對準臺上的三人。
薛玄機看到無數對準自己的鏡頭,這才後知後覺感覺到了緊張,血液衝上臉頰。可這股感覺是甚麼?她不再討厭被注視,不再害怕得想捂住臉跑進黑暗,反而心跳得更劇烈了。
她的腎上腺素一路飆升,可聲音卻依舊是穩的。
方知我抬頭看了她們一眼,復又低頭,手中的琴鍵被更重地按響,錚錚而鳴。
——音樂,是不分民族、不分大陸的語言。音樂傳遞的情緒,可以被任何人感知。
在這一瞬間,薛玄機忽然無端想到了從前在聲樂教科書上看到的文字。鴇母安排她練習唱歌,讓她更好地服務權貴。她要她強壓下自己的恐懼和厭惡,發出快樂的聲音。
所以那個時候,她覺得教科書上的話是假的。音樂究竟傳遞了誰的情緒?
現在,有生之年第一次,她的喉嚨為她自己震動,她為自己、為她們歌唱。
情緒和歌詞竟然就那樣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
“在母神隕落的紅色上,荒原一片茫茫。
“我們落地群居,擁立部落君王。
“我的孩子,我賜予你新生和死亡。”
薛玄機眼前閃過死者之國那無數紅色的飄帶,閃過更久以前那輪高懸如日的眼珠。聯盟人告訴過她們那天的真相,海母帶來大洪水,帝國的公主舉起權杖,殺死國父,想要成為新的君王。
然後舊的太陽隕落了,新生與死亡在大地上奔流。
“在母神隕落的紅色上,人間變化無常。
“我們舉起雙手,推翻蔽日高牆。
“我的姊妹,我們共享新生和死亡。”
薛玄機唱完主歌第一長段的最後一個字,臉也紅得像要滴血。
她不打算對副歌改詞了,原本的填詞就很好。臺下舉著光腦的眾人與她眼神對上,如夢初醒,趕緊跟著鋼琴曲一起合唱。
血月,血雨,血的潮汐。
你,我,她,紅色的聯結。
慶祝吧,為了這逝水之紅!
慶祝吧,為了這新生之紅!
……
紅!
為了共同的紅!
“方女士!”
花車行進相反的方向,一行人急急奔來。方溶終於遠遠看到了方知我,本想高喊,但及時剎住了車。
路口的合唱聲如潮水般湧來,李維果“WOW”了一聲,條件反射就跟著一塊唱起來。
十幾分鍾之前,方知我還在和她們一起遊覽月經節,但卻突然消失,不見了蹤影。方知我也有洞神的本領,如果橫穿空間走丟了,真不知要找到甚麼時候去。
原來她在這……她怎麼知道這裡的路口有鋼琴?
“我就說呢。”薛無遺看著莉莉絲收集回的情報,恍然大悟,“剛剛那個路口的宣傳電子屏上,寫了這裡有街頭鋼琴,方姐肯定是看見這個才跑過來的。上面還說九點還有藝術家會來演奏……呃,九點?”
現在已經過九點了。
幾人視線一挪,只見臺下站著電子屏原本宣傳的那個鋼琴家,那人正忘情地隨著方知我的旋律搖擺。
薛無遺:“……”
方知我改編的曲子氛圍和原版截然不同了,原曲是完全的歡樂慶典音樂。
而此刻由舊時代走來的鋼琴家和帝國的歌唱家共同演繹的這首《紅》,祥和中混雜著血的腥氣,彷彿古老母系時代的戰鼓重新響起。
然而事實上第一句歌詞就已宣告,母親已經隕落,站在這裡的是她們的女兒們。
觀千幅走到人群中駐足欣賞,李維果則往前衝去:“我也要唱!”
這會兒薛玄機和斯佩拉已經唱了兩遍,有些累了,而方知我還在不知疲倦地彈奏著。
李維果跑上臺接替了兩個小孩兒,一邊看莉莉絲記錄完的曲譜,一邊現場跟唱,華麗的高音也引起了陣陣喝彩。
婁躍帶上方溶和小二,潛伏到影子高處,製造了個“高臺座位”,還順手往下撒著花雨,做氣氛組。
薛無遺和薛策則停留在人群后方,薛策隨著旋律微微點頭:“真好聽。”
聯盟與她打的第一個照面,給她留下了幻夢般的好印象。一切就像上天排練好的一樣完美。
薛無遺說:“玄機這小朋友,真的很有天賦。”
她早在綠樓時就知道薛玄機很擅長唱歌,但她的歌聲在汙染域裡響起時,只有無限哀愁和痛苦。
現在困住她的籠子消失了,臺下也沒有了用下流目光審視她的聽眾。她的歌聲就如雌鷹衝破雲層,自由又暢快。
薛策:“十四歲在聯盟是小朋友嗎?”
“當然。”薛無遺說到這就笑了,“我來到這裡的時候,登記的年齡是11歲,更是小孩,當時還鬧了不少笑話……啊!我一定要把你介紹給我的鄰居們,尤其是王姥姥。”
一想到總是板著臉的王姥姥看見兩個長相差不多的“薛無遺”會露出甚麼表情,薛無遺就想大笑。
現在想想,十一歲真的還是孩子呢。哪怕前世十一歲的人造人X50和X51已經擁有了成熟的大腦和身體,有了超出常人的閱歷,在聯盟人心裡也是需要保護的小孩。
她們給了薛無遺七年的安樂時光,像是彌補了她的童年。
而現在薛無遺忽然也很想彌補薛策的童年,就從帶她去見她的“親人們”開始。
“我們要不要換一樣的衣服?”薛策差不多能猜到薛無遺想惡作劇的心情,臉上梨渦加深。
“要要要!”薛無遺摩拳擦掌,“我們要去嚇鄰居們一跳……哈哈哈!”
*
毫無意外,新版的《紅》在聯盟網路上爆紅了。
當晚,各個角度的影片上傳到各個社交媒體,吸引來無數點選和關注。
【我的天姥姥,也太好聽了吧,真的是臨時合唱嗎?】
【點進來之前還以為是哪家公司想推新人歌手了,居然是民間少年。】
【這麼完美,我不信沒有推手!但真別說,這種營銷形式我能接受。】
【不是營銷,是真·天時地利人和匯聚成的完美表演。那兩個小孩兒是梅伽洲大陸交換生。】
【甚麼??竟然是這樣!我的媽呀,也太巧了!】
【那個彈鋼琴的人也是一名剛登記的舊時代汙染域倖存者,懂行的人能聽出,她的改編也有一股復古古典風味,反而和《紅》創作的年代很契合,所以效果爆炸。】
【原來如此,這個鋼琴家肯定經歷過甚麼,曲子裡有股哀傷的味道。】
【趕緊出正式發行曲目吧,我申請以後把新版的《紅》也加入月經節的必聽歌單!】
【同意同意,趁官方月經節還沒開始,趕緊加急發行。】
薛無遺幾人在折柳社群待到很晚,也算是提前帶薛策和方知我體驗了一把月經節。
方知我到最後差點被人群圍著出不去,還有人提前要她簽名,說她以後一定會成名的。
在這個時候方知我體現出了舊時代特有的靦腆,腳下洞一開,直接溜了溜了。
時隔一年回到闊別已久的家鄉,每個士兵的思鄉之情都無比濃厚。
觀千幅和李維果在最後一趟晚班車發車前匆匆離去,觀千幅回觀家,李維果奔赴冰原,小隊三人約定十天後再見,返校處理事務。
薛無遺身邊倒是最熱鬧的,看似只有薛策和她並排站著,實則影子裡還住了一堆人。
她又逛了一會兒,也登上回花園社群的列車,落地時都已過凌晨了。這時候再把王姥姥喊起來實在有點虐待老人,只能明日再約見鄰居了。
“50,你也來錄個指紋。”薛無遺開完鎖招呼薛策。
薛策眨了眨眼,說:“有一種回到以前租的房子的感覺。”
“那可不一樣。”薛無遺嘿嘿一笑,“這裡是‘家’。”
只要是她的家,就也是薛策的家。
薛策還沒有定好未來具體留在哪片大陸,亦或是兩邊奔赴。但不論如何,薛無遺的屋門永遠為薛策敞開,反之亦然。
滴。
伴隨著登記成功的輕響,薛策推開了門。
玄關處暖黃色的光適時亮起,屋內沒有灰塵撲面,因為智慧清潔家居即使在主人離開時也會默默運轉。
呈現在她們眼前的,就是最尋常最溫馨的家的模樣。
薛策也一時有些怔住,說:“確實和從前太不一樣了。”
“我就說吧。”薛無遺得意道,又問,“你在預言裡有來過這裡嗎?”
薛策認真道:“沒有。因為總有些東西,親自看到的第一眼體驗永遠無法替代。”
屋子裡洋溢著令人放鬆的安靜,影子裡也安安靜靜,小孩們和方知我大概是都玩累了,正在睡覺。
也可能是她們的遊戲和談話還沒結束,正在影子公寓裡繼續。
薛無遺也感到倦意上湧,伸懶腰打了個哈欠。她說了聲“我先去洗澡”,就拎起睡衣走進浴室。
“我也洗,待會一起泡個澡。”薛策走進另一間浴室。
二十分鐘後。
薛無遺痛痛快快洗了個熱水澡,之前在艦船上,她總是不敢多用水——自己這體質,她生怕多待一會兒就有汙染物從海里爬進浴缸跟她打招呼。
兩人面對面浸泡在浴缸裡,薛策的神情褪去了平時的穩重,變得有點昏昏欲睡,她這表情在從前總是被薛無遺評價為“好呆”。
薛無遺一邊攻擊水面上的橡皮鴨,一邊和薛策有一搭沒一搭地閒扯。
“我之前在選分配房子的時候,特意選了有大浴缸的。這尺寸好啊,三人小隊都能坐。”
“你們的房子也可以自己選嗎?”
“可以呀。不過她們登記人員也會八卦,好奇每個人挑選不同房子的理由。”
“她們當時有問你嗎?”
“她們問我:‘你是不是喜歡在浴缸裡游泳?水費按階梯收費,這太浪費了!’”
“噗……”
薛無遺的光腦擱在外邊,放著晚上她錄下來的新版《紅》。
她抖腿哼歌,心中由衷感慨,還是家裡安……嗯?
她視線突然注意到甚麼,警覺地看向玻璃門外,伸手擦掉門上的水霧——
只見玻璃門外的洗手檯上,不知甚麼時候多了一隻眼熟的玻璃瓶,玻璃瓶裡的泥土矮了一截,瓶口瓶蓋被頂掉,探出了一枚綠色的芽尖。
綠芽上綴著一枚細細長長的葉子,那葉子竟然自己會動,正撥弄著她光腦的按鍵,把《紅》的聲音調大了一點。
薛無遺:“……?”
她趕緊檢查自己的影子,果不其然,有一處“收納格子”空了。
那裡原本裝著的,是晚魚城柳書變成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