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遠洋遊記(4):再臨死者之國。
發現汙染域逼近,艦隊的軍人還有些緊張。
然而當聽到“滿天都是小星星”後,再嚴肅的人都無法繃起麵皮了。
“……”觀千幅說,“人魚從哪裡學來的兒歌?”
想象一下她們怎麼樣跨越海洋,偷偷潛入聯盟去學習人類文化,然後認真記下“一閃一閃亮晶晶”的歌詞,觀千幅只想閉上眼睛。
薛無遺讓莉莉絲代為釋出了安全的訊號,讓大家稍安勿躁。她沒有感知到有惡意,薛策也並沒有發出預言預警。
艦隊放緩了航速,人魚島和蛇人島也來到了艦隊旁邊。
薛無遺的意識接收到到了被投放過來的一股精神力,像個留言板似的,人魚族給她們傳了一段話。
大意就是:人魚島和蛇人島近來全神貫注撫育幼崽,恕不能迎客,只是過來打個招呼。
薛無遺:?
你們還挺懂待客之道哈。
“原來唱歌是哄孩子啊。”她嘴角抽了抽,好奇心上來,把精神連結開過去討價還價,“甚麼小孩,給我瞅一眼我就走。”
薛無遺猜,所謂的“幼崽”,可能就是重新投胎的帝國人。
她們被安置到島上去了?
人魚首領好像有點無語,和同伴們商量了片刻,回覆她:可以。
島和艦隊之間突然出現了一面水鏡,薛無遺的異能面板上出現了像直播一樣的視窗,可以簡單操控那面水鏡。
她點選放大和縮小,騰挪角度,俯瞰整座島嶼。
李維果高興道:“噢!真好玩。不過我們為甚麼突然看起孩子來了?”
觀千幅:“……誰知道。”
比起上次看到的場景,這一回人魚島和蛇人島的形狀發生了微妙的改變。
兩座島嶼的輪廓連線成一個圓形,人魚和蛇人首尾相連,中央圍出一大片淡水湖泊。
原本的鏡湖不見了,新的淡水湖同樣呈現血色,那是湖中鋪著的紅石頭的顏色,像一顆顆燃燒的心。
湖正中央有一座小山般的石礁,幾個蛇人族正坐在上面哄小孩。
而她們周圍的湖面上,飄著一簇一簇透明的泡泡,有膠質感,堆疊聚攏成了一個個嬰兒床。幼崽們大部分都睡在床上。
異種小孩兒們的長相沒有薛無遺想象的那麼奇形怪狀,和人類幼崽長得差不多,只是面板略透明,能看到青藍色的血管,身體某些部位覆蓋著鱗片,顏色不一。
非人類的成長速度不能依照人類經驗衡量,有些小孩兒已經能走能跑了。紅色石頭凸出湖面,形成了一座又一座“爬架”和“滑滑梯”,幼崽們在上面玩耍,到處都是被她們掀起的水花。
湖水裡也遊著好些人魚和蛇人,鱗片和水面一樣波光粼粼。
薛無遺的異能賤兮兮地給出了一行標註:【現在的紅湖水不會再對她們造成傷害了,也許是因為夏娃之心已不再流血。嗯哼,真是文藝的解釋啊。】
小孩們還不會游泳,掛在人魚和蛇人們的身上,發出嘰裡呱啦的怪聲,堪稱噪音攻擊。
中央礁石上,有個蛇人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給小孩朗讀。薛無遺定睛一看,居然是不知從哪偷來的聯盟幼教教材。
她身邊圍著小孩,頭髮上還掛著一個小孩,正在試圖摸她的尖牙。她熟練地把小孩推開,巋然不動,臉上寫著生無可戀。
那小孩兒比人類皮實得多,被推得在地上打了幾個滾,看得船上一眾人類肉疼,可小孩自己卻和沒事人似的,站起來還嘿嘿笑。
小孩屁股捱到了一塊石頭,那石頭滾了滾,竄進了水裡。
“石頭怎麼還會動?”薛無遺眼尖,納悶地問,緊跟著又反應過來,“不對,那是蜥蜴……是哀鱗趾虎!”
石頭上趴著數不清的哀鱗趾虎,顏色和石頭融為一體,剛才一打眼都看不出來。
幾人大受震撼,哀鱗趾虎居然還跑到這裡來了。
甚至定睛看去,湖中央的大石頭根本也不是石頭,而是一隻哀鱗趾虎的背脊。
會是當初遊樂園裡的“園長”嗎?薛無遺有種會被討債的心虛,挪開水鏡調轉角度,果然在湖邊看到的熟悉的遊樂設施。
蜥蜴人們不穿遊樂園的工作服了,身上是七彩斑斕的保育服,看樣子很樂於帶孩子。
紅樹林裡還矗立著眼熟的冰淇淋機,李維果呲了呲牙:“額滴母神啊,這些小孩該不會從小吃蟲蟲冰淇淋吧?”
觀千幅閉上眼睛:“還是不要細想了。”
薛無遺感覺自己窺探到了天機:“難怪伊莫金沒來求助聯盟,原來是給崽子們找到了陪玩機構。”
這麼看,夏娃和伊莫金現在的關係還不錯嘛。
不過,伊莫金呢?
薛無遺張望了一圈,沒看見伊莫金的影子。這傢伙該不會偷懶跑了吧?
水鏡直播把不少軍人都吸引到了甲板上,一群人類圍在旁邊嘖嘖稱奇。
如果這也算汙染域,那連觀校長都不會反對人與汙染和諧相處。
黃獨悠悠然踱步到欄杆邊,一甩青袖,擺了個瞭望的姿勢,說:“真有活力啊,異族的孩子們。”
謝岑:“……你能看到?”
黃獨睜著瞎眼說瞎話,振振有詞:“我感覺到的。”
“那邊的聯盟之劍。”人魚首領突然給她們投來一句話,“要不要領幾個孩子走?”
薛無遺:“這麼隨便嗎?!”
黃獨收回在腦門上搭涼亭的手,背到身後:“婉拒了哈。”
謝岑:“……”
這叫婉拒?
薛無遺調整水鏡到處亂晃,直到人魚首領不耐煩了,才戀戀不捨收回看熱鬧的視線。
雖然所有的蛇人和人魚都在帶孩子,但她感覺,島上小孩的數量比變成異種的帝國人總數少。
還有一部分帝國人應該是長得更快、恢復記憶也更快,伊莫金可能正在帶著她們建立其她群落。
水鏡從空中破碎,千萬水滴落下,被陽光照過,形成了小小的彩虹橋。
人魚首領重新投來留言,告訴她們,這一趟也可以從死者之國借個路,縮短航行時間。
*
艦船內部。
當年輕人和方溶站在一起時,所有人都能看出來兩人肯定有親緣關係。
一大一小,一高一矮,面對面站立,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你想讓我怎麼稱呼你?”
方溶的問題不同尋常,薛玄機嗅出兩人之間一定有故事。她們是姐妹嗎?從外表年齡來看姐妹最有可能性。
年輕人停頓了幾秒,說:“叫我方女士吧。我也很喜歡《火種之歌》。”
在外人看來,這兩個短句之間沒甚麼聯絡,但方溶和方女士彼此心知肚明。
方溶以《火種之歌》創作者方斟律的姓氏作為自己的姓氏,她在無數個日夜裡對光球傾訴時,也將這件事告訴了母親。而現在,方女士也選擇以“方”為姓。
她們原先姓甚麼,並不重要。在新世界,她們可以為自己選擇新的開始。
“好。”方溶點點頭,又問,“方女士,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方……知我。”方女士說,“我的名字是‘方知我’。”
聽起來像是當場取的,彷彿在說“今日方知我是我”。薛玄機對這兩人愈發好奇。
方溶笑了一下:“很好聽。方知我女士,很高興認識你。”
她平時都不愛笑,婁躍從影子裡出來正撞見這一幕,小小地驚呼了一聲。
方知我主動朝方溶走去,手在半空中懸停片刻,摸了摸小孩的頭髮,然後轉身向薛玄機和斯佩拉說:“見笑了,我重新介紹一下我……們。這是我養大的孩子,叫方溶,我們都是來自舊時代的異種。我曾經因一些特殊的事情沉睡很久,今天才甦醒。”
薛玄機注意到她的用詞,說的是“我養大的孩子”,但沒有說具體的親緣關係。
方溶被摸頭的第一反應有些不適應,脖子僵了一下,然後又主動往方知我手心裡靠了靠。
婁躍左右瞧瞧,展顏笑道:“方阿姨好,我叫婁躍,方溶有沒有和您提過我?我們是好朋友。”
“小溶經常對我說起你們。”
方知我也笑起來,她面容生得比方溶柔和,原本有些憔悴,現在這一笑終於淡去了,“先前我在夢裡經常想,小溶的朋友長甚麼樣,現在終於見到了。”
“……也沒有吧!”方溶反駁,“我才沒有經常說起她們。”
婁躍大笑,促狹地抱住方溶的手直樂,又把小二拉過來:“來認識一下,小二也是我們的好朋友!”
在她的笑聲裡,先前稍顯肅穆的氣氛終於融化,薛玄機覺得自己又能重新聞到食物的香味了。
“阿姨好。”小二可不管那麼多,說完就眼睛瞟向了餐廳,“吃飯!”
不管是甚麼人,在一起享用美食都能拉近距離。
這會兒,交換生的大隊也參觀到餐廳來了。
飯點將至,樓層一下子變得熱鬧。
小二一溜煙就跑向甜品區,認真挑選了幾種自己愛吃的甜品,往嘴裡塞了幾個,速度慢下來,一邊咀嚼一邊穩重地端著盤子走到薛玄機面前:“喏。”
小孩想和甚麼人交朋友,行為很簡單,分享喜歡的食物、湊過來說話就是了。
薛玄機受寵若驚:“給我們的嗎?謝謝你。”
小二點點頭,又奇怪地說:“為甚麼要謝謝?我只是拿了過來。吃就好啦。”
斯佩拉咬一口甜甜圈,眼睛亮了:“好吃!……新鮮現做的,好好吃啊。”
糖和脂肪總能最快速的給人帶來滿足和愉悅。
小二拿出一瓶堅果脆:“這樣更好吃!撒在上面。是我的秘方,別的姐姐都說這樣吃,很奇怪。”
她認認真真把堅果脆撒勻,薛玄機感動地接過,吃得頭都不抬。
船上的《火種之歌》迴圈結束,換成了更多風格的聯盟樂曲。
中途,落地窗外還出現了疑似島嶼的東西,不少人都出去看熱鬧了。薛玄機和斯佩拉本來也想跟著出去,但她們說著“吃完這個就去看”“再嚐嚐這個”,硬是錯過了時機。
沒辦法,太好吃了。遠航船隻上的廚房都能做得這麼美味,不敢想象本土又該有多少種美食。
薛玄機此生第一次吃到如此豐富的自助餐,它們不是用於果腹的營養液,不是為了“活著”而存在的“人類機油”,而是為了讓人“活得好”製作出來的。
“這才是人該吃的東西啊……”斯佩拉舔著嘴巴,已經吃不下了,又硬灌了一口果汁,“有些食物的配方我好像嚐出來了,等回去再和姐妹們聚會的時候,我要做給大家吃。”
薛玄機茫然:“我怎麼沒有嚐出來?”
沒想到斯佩拉居然在美食上頗有天賦。
兩人吃得肚皮滾圓,最後連飲料都喝不下一口了,才從餐廳離開。
剛吃完午餐,渾身的血液都朝胃湧去拼命工作,兩人犯懶,也不想參觀軍艦了,就待在宿舍裡摸肚子。
就在這時,她們感覺到地面一沉——艦船似乎在朝水裡扎去。
“叮咚……全艦注意,十五分鐘後艦隊將轉為水底航行……甲板新風系統即將關閉……”
手冊上寫過這種可能性,薛玄機倒並不害怕,只是當宿舍的小窗外部被海水淹沒時,還是感到了本能的忐忑。
所有的帝國人都是“旱鴨子”,在此之前連海面都沒見過,更別說下到海底了。
嗡嗡……
窗戶的幕布自動啟動,嚴嚴實實封閉了起來。
“手冊上講過,為了避免觸發乘客的‘深海恐懼症’,窗戶會封閉。”
薛玄機小心翼翼把耳朵貼在黑色的幕布上,聽到後面沉悶的水聲。
“但上面也說,如果想看海底景色可以自行拉開。咱們要不要試試看?”斯佩拉壓低聲音興奮道,雖然她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要低聲說話,有種做壞事的刺激感。
薛玄機:“那……就拉開一點點?”
以前在紅燈區的時候,她們偶爾被帶去陌生的場合,都不敢亂碰東西,可現在卻也不知不覺膽大起來。
薛玄機戳了一下床邊的按鈕,幕布出現一條裂隙。
兩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看,哪怕只是很普通的機械原理,放在這前所未有的場合下,她們都覺得很新奇。
深藍的海水出現在她們眼前,艦船的燈照出不明生物的輪廓。
而在更下方,水底幽暗無邊,彷彿隨時會有怪物從深淵裡游出來。
“啊!”斯佩拉語氣誇張,“好嚇人,怪不得會引起深海恐懼症。”
薛玄機按住心口:“我心跳都加快了。”
說是這麼說,兩人卻也沒離開窗戶,跟看恐怖片似的,捂住眼睛從指縫裡看——只拉開了一點點的幕布就是“指縫”。
艦隊正在下沉,頭頂海面透過來的光逐漸被吞沒,海水變成了黑色。剛剛還是白天,此時卻比最黑的夜還要黑。
從模糊的輪廓裡可以看出,艦隊正行進在一條海底裂隙裡,兩側是高高的海底懸崖。
薛玄機看到了很多建築物的輪廓,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可兩人對了一番後,確信沒有眼花。
海底峽谷裡真的有建築!薛玄機敏銳地意識到,它們絕不可能是人類建造的,難道是異種嗎?
“你好,莉莉絲。我能不能問個問題?異種也有群落和……文明嗎?”她忍不住呼喚了聯盟的智慧AI。這還是她第一次喊莉莉絲。
“我在。是的,我們正在穿過的汙染域名叫‘死者之國’。”宿舍裡的光腦亮起,莉莉絲回答道。
螢幕閃動,莉莉絲髮來的資料。兩人都離開了窗戶,開始認真閱讀。
資料上還標註說,全球汙染降低後,一部分從前的機密資料會向民眾開放。她們算是第一批讀到死者之國科普的普通人。
薛玄機讀得目不轉睛,有種在看黑暗童話的錯覺。
太神奇了,虎鯨居然能形成國度,接引人類的亡靈……
“那帝國人的亡靈呢?”斯佩拉輕聲問,“這些死亡使者,會一視同仁地接引嗎?”
“從我們過去的調查來看,會的。”莉莉絲溫和地回答道,“雖然不是每個死去的人都會來到死者之國,但這兒沒有歧視,沒有種族與大陸的區分。”
死亡對所有的人類一視同仁——前提是人類。
“這樣……”斯佩拉說,“希望我的媽媽也能……重新開始。”
當看到資料裡說死者之國也會引渡嬰幼兒亡靈的時候,薛玄機愣住了。
她突然站起來,走到窗邊開啟了全部的遮擋板。
死者之國的景象撲面而來,峽谷裡亮著幽幽的藍綠色熒光燈,像靈魂的磷火。
在那如神殿般的石制築旁,有一叢巨大的珊瑚礁,雪白如骨,小嬰兒從裡面一個接一個跳到虎鯨的背上。
小嬰兒都長得差不多,根本分辨不出來誰是誰。
但薛玄機清楚地看到,那潔白的珊瑚枝上纏繞著許多紅色布條。
帝國紅燈區有個傳統,當她們中有人死了或者丟棄嬰孩的時候,會在手腕上纏一道紅布條,樸素地希望投胎轉世後不要再做“倡伎”了。
未來的確不會再有紅燈區了,而過去枉死的冤魂,也有幸運者能重新開啟人生,哪怕不是以人的身份。
薛玄機眼中酸澀,久久凝視著那漂搖舞動的紅布條,直到它們從她的視線裡消失,那紅色還如燒痕般停留在她的視網膜上。
斯佩拉吸了吸鼻子,重新關閉了幕布。
隆隆——
艦船船身發出聲響,薛玄機感到腳下有一股向上的力。她們快要離開死者之國了。
死者之國能大大縮短航行距離,莉莉絲說,運氣好的話再等三天,她們就能登陸離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