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變色龍 (21)兩面處境。……
同一時間, 遙遠的帝國。
祭司等來了她們的新成員,並返回了基地。
幾天過去,新成員已經和所有的成員打過了照面。
荊棘還記得那天自己剛見到新成員時的場景。她們幾個人站在已經被摧毀的實驗室廢墟里, 突然間, 祭司說:“她來了。”
下一秒,荊棘左手邊的牆壁浮現出一個人的輪廓,她悚然一驚:“甚麼時候?!”
她五感強大, 這人卻悄無聲息接近了她。如果不是祭司出言提醒, 她根本發現不了對方。
“嘿!老朋友,咱們終於又見面了。”來者蹦跳到祭司面前, “現在我應該叫你‘祭司’了。”
荊棘暗自挑剔地打量著對方,隨即心裡略微有些詫異, 因為如果用帝國社會所謂的“主流審美”來衡量, 新成員的相貌不算好看, 身材瘦小, 面板粗糙黝黑。
新成員不符合她對“白修女”的形象預期。
隨即她又一怔, 在心裡狠狠唾棄自己。為甚麼身為荊棘之火成員的她,也會第一時間注意到旁人的外貌?
“我給自己取的代號是‘變色龍’。”
新成員毫不怯場地介紹起自己來。她個子雖小,卻有一把豪邁的粗嗓子,“他們曾經說我這樣的娘們長得像蜥蜴,嘿,但我自己可喜歡了。這樣多酷啊。”
她三兩下介紹完自己代號的來源,扮了個鬼臉。
那時荊棘就想, 祭司說得對,她真的第一面就對變色龍產生好感了。
新成員身上一點都沒有白塔規訓留下的痕跡,倒像是個市井的小混混。
時間回到眼下,荊棘前往祭司的辦公室等候命令, 一同被叫上的還有變色龍和上次被叫去支援的梅杜莎。
祭司暫時還沒來,幾人可以稍加放鬆閒聊。荊棘觀察變色龍許久,忍不住問:“你在街上混過?”
變色龍嘿嘿一笑:“喲,被看出來了?”
說實在的,她心裡犯嘀咕,因為荊棘一看上去就是那種又正派又固執的人。這些天,荊棘也總是板著個臉,並沒有明顯表現出對她的態度。
據說荊棘是組織裡最強大的成員,她還挺想和她搞好關係的。
這樣想著,變色龍主動繼續聊了下去:“我比祭司更早被撿到白塔,加入的時候只有十一歲。十一歲之前,我跟著養母在街上混。”
變色龍不記得自己出生何處,但應該是自然人。
養母說,她是被丟在黑診所邊的。養母是個嘴毒的老人,對此的評價是:“非自然人不至於長成你這樣。”
帝國“鼓勵”自然生育,有些區域禁止人墮胎,由此產生了不少像她這樣的孤兒。
變色龍猜,自己被拋棄的原因裡,應該有一項就是外貌。
帝國社會對相貌有著嚴苛的標準,但只對女人的相貌如此嚴苛。
“在幫派裡討生活的日子,也就那樣。勉強能吃飽吧,平日裡整天要躲官方的巡警,當然,我們也會欺壓平民。”
變色龍聳了聳肩,“那時候的我可不是甚麼好小孩,我的養母也不是甚麼好人。就這樣到了十一歲,我的養母說,她要死了。”
那是一個旱季,帝國的旱季很不規律,有時候只相隔幾個月,有時候相隔幾年甚至十幾年。
乾旱期間時候城市頂上的防護罩不再人工降水。
而且莫名其妙的,旱季會死很多人。她們不是因為缺水死去,而是像被詛咒了一樣,無端橫死或是失蹤。
就像有的老人死前會有預感,養母那天早上抓住了變色龍的胳膊,說:我就要死了。今天你不必再去幫派。
養母今年八十歲,對底層人來說已經活夠本了。
但她還不甘心,她說,你今後沒有我的庇護,哪天被幫派切碎賣了都要幫他們數錢。
她說,比起在幫派裡混成大毒蟲,她更希望自己的養女能夠爬到更高的位置,擺脫毫無意義的、只為了活而過活的生活。
她說,以你的資質可以加入白塔,到了那裡,你也許就能改變命運。
當時的變色龍覺得她瘋了。白塔是甚麼東西?聞所未聞。
可在養母死後,真的有白塔的人找到了她,對她發出了邀請函。
變色龍在那一天發現自己其實並不瞭解自己的養母。她是有甚麼隱秘的身份嗎?她為甚麼瞭解白塔?可她沒法問出答案了,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是甚麼。
之後的三天在腦子裡像雲一樣模糊。她加入了白塔,而養母死在了旱季,無故失蹤,連屍體都沒有留下。
白塔告訴了變色龍“異能”這一概念,監測之下,她的精神力很高,足有S級,異能卻不怎麼樣。單一的元素傾向,表現形式是改變自己的膚色。
變色龍很失落,白塔的人卻很高興。
後來她知道,那其實是在稱讚她能夠做一個合格的“母體”,就像誇讚一塊蛋糕適合被吃。
誰會不喜歡一塊又香又甜、卻又毫無還手之力的蛋糕呢?
變色龍剛來到白塔時,曾一度感到痛苦。
白塔的生活好嗎?
對於一個流浪兒來說,簡直太好了。好到她前面的十幾年都無法想象那樣的生活。
可是,白塔的生活差嗎?
對於一個自由慣了的孩子來說,也的確很差。
在幫派裡混生活時,變色龍其實沒有感受到多少外貌上的影響。甚至可以說,正是因為她長得不美,才避開了許多傷害。
可白塔裡不一樣。那兒的每一個白修女,都和她截然不同。
她覺得她們像名貴的寵物貓,皮毛又長又厚,被打理得精緻漂亮,一度讓她自慚形穢。
白塔的管家說:這才是女孩子樣。
白塔裡的同伴們說:我就喜歡每天打扮得美美的,以後被一個好人選中帶走,與他相伴一生。
而不符合白塔標準的變色龍時時刻刻都能體會到身在套中的痛苦——就像被裝進了一個容器裡,他們要把她融化煉製得符合容器的形狀。
她不再活潑,而變得憂鬱、消沉、一動不動。
她甚至一度想要死,期盼下一個旱季到來,帶走她的生命,就像帶走她的養母一樣。
變色龍其實沒有想過旱季究竟是甚麼。底層人滿腦子只有如何生存,不會去思考更多的東西。
直到她認識了薛策——如今該叫她的代號“祭司”了。
“所謂的旱季,其實是雨季。”薛策說,“雨季雨水充沛,他們害怕雨水,所以把城市裡的雨水都關閉了。之所以這個季節不規律,是因為現在外面海上的風暴太不規律,他們只能實時監測,再做出應對。”
變色龍的第一反應是:“怎麼可能?”
那根本是兩個相反的名詞啊。
“你會看到的。”薛策指著外面的蒼穹,“海面上的風暴正在醞釀,下一個雨季就要來了。到那時,站在這裡,我們就可以看到雨。”
變色龍更迷惑了:“你怎麼知道?”
還提到了甚麼風暴啊、海面的。她只在白塔的教材裡聽說過甚麼叫海,海不是已經消亡了嗎?現在世上只有大陸。
薛策只是神秘地微笑。
王都的天空是透明的,天象都可以看見。薛策沒法吹牛皮。
於是過了幾天,她真的看到了一場暴風雨。
那是她這輩子看過最大的雨,自然的威力讓她無比震撼。她和薛策並排站在窗邊,雨點選打得防護網噼啪作響,天地都被水汽充滿,這樣宏大的場景完全不是人工降雨可以比擬的,她看得說不出話。
而與此同時,王都外的城市仍舊籠罩在黑色的防護罩下,連一滴水都不漏。
如同鴻蒙初開,變色龍第一次開始思考世界。如果連雨季都可以被矇蔽成旱季,那麼她從小到大接觸過的東西,又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那一個雨夜她覺醒了第二個異能傾向,精神系傾向。
在此之前,她只能物理意義上改變自己的面板,把自己“變色”,達到隱蔽的效果。
而從那之後,她可以實現在精神上矇蔽別人。
“我是不是還沒有給你們介紹過我的異能?”變色龍指了指自己。
她擁有S級精神系元素系雙傾向異能,“精神隱形”。
梅杜莎好奇地說:“我能感覺到一點,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像你這樣的顏色。”
她日常都閉著眼睛,但精神能夠感覺到事物模糊的輪廓。變色龍在她腦中,是一團色彩繽紛的色塊,與旁人不同。
“我能夠在旁人視線中隱匿自己,隱匿效果還可以分享給兩到三個人。”
變色龍豎起第二根手指,“而且,我可以給別人施加精神暗示,不動聲色改變對話的走向。”
荊棘知道為甚麼祭司看重她了,變色龍居然是罕見的雙邊異能者,而且兩邊發展得很均衡。
通常來說,哪怕異能者擁有雙傾向,表現出來的異能使用形式也只會有一個。但雙邊異能者則擁有兩種使用方式。
變色龍兩手叉腰:“當初,我就是這麼逃出白塔的。厲害吧?”
她可以說是這個世界上除了白伊甸本身的管理者之外,最瞭解白塔的人。自從覺醒了全部的異能,她無數次隱蔽了自己,把白塔的構造摸清。
變色龍的故事講完了,梅杜莎陷入沉思:“我們這次是不是準備有甚麼大動作了?”
又是攻擊伊甸之樹,又是拉新成員的,新成員還和白伊甸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猜得不錯。”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三人都回過頭,是祭司。變色龍連忙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她對祭司的態度比旁人都恭敬。
祭司臉上掛著淺淡的笑:“我們準備攻下白伊甸,毀掉它底層的實驗區和汙染區。”
荊棘:“……”
荊棘:“啊??”
她一時都不知道先震驚哪一句,組織要進攻白伊甸??不是,白伊甸底下,居然有汙染區??
*
另一片大陸,佛城。
幾輛聯盟裝甲車行駛在大廈之間,這裡是曾經的佛城科技園區。一位技術人員趴在車窗上,嘖嘖稱奇:“一進這裡,色調都變亮了。”
她們還剛剛路過了佛城富人區的居民點,許多房子在如今的聯盟也不過時,不僅如此,裡面的許多科技產物都有了現在的幾分影子,可見在當時有多奢靡。
很難想象,就在幾街之隔的地方,還有一個貧民窟。
科技園區的大樓層高甚至勝過聯盟,一格格的小格子如同未來蜂巢,曾經有無數員工像辛勤的蜜蜂一樣為上層勞作。
一隻小山般的爬行者汙染物盤踞在高樓之間,身上的灰色肉塊擦過玻璃,讓高樓大廈變得灰濛濛。
車內後座,觀兆山睜開眼睛,雙目幾乎被金線佔據。她氣定神閒地開口:“十點鐘方向的那棟樓就是赫絲曼的核心樓,樓頂的辦公室有重要的東西。”
另外幾支小隊依言行動,下車與爬行者戰鬥。
觀兆山望著窗外,在她眼中,佛城裡遍佈密密麻麻的金線,它們穿過了汙染的濃霧,每根都在發出只有她能解讀的波動。
其中最粗的一根金線幾乎是在發光,光暈如同水波紋。那是屬於薛無遺等人的命運之線。
佛城裡的汙染遮天蔽日,觀兆山無法完全觀測命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一開始,她其實不能確定誰能走到核心汙染區,所以才派了那麼多隊伍分散進佛城。
但走著走著,竟然還是薛無遺小隊拔得了頭籌。那孩子吸引汙染的體質太神奇了。
雙眼有些乾澀,觀兆山取出針劑,她小臂上有一個滯留針,是進入佛城之後扎的。
醫療異能者不贊同地按住她的手:“您做得已經夠多了,不能再用針劑了。”
觀兆山用的是活性藥物,壓縮人的睡眠,提高精力。雖然理論上也算健康,但用多了總歸會有副作用。
總指揮需要同時監管那麼多小隊,光是她們這些醫護知道的人數,就有四位數之多。
還好有ai輔助,否則人腦根本不可能勝任這麼細緻的工作。
觀兆山放下了針劑,微微笑了:“我做得也不多。”
黃獨、薛無遺、邢萬里這三支小隊,她都沒給過甚麼指導。她們所處的環境汙染濃度太高了,她很難觀測。
觀兆山眼中金光收斂,敲了敲面前的小桌板,懸浮著的羲和之眼緩緩下降躺到了桌面上。這銅鏡表面的光都暗淡了許多。
這一回,技術人員首次看到羲和之眼解除第一重封印,它原本只是一面鏡子,現在則分裂成了好幾十面,如月相一般排列懸浮在車內。
忽然間,觀兆山看到那根最粗的金線被狠狠撥動了一下,幾乎可以說震盪。
薛無遺等人快要抵達那個“終點”了。
與此同時,佛城的所有汙染物似乎都受到核心的影響,躁動起來。
窗外爬行者憑空膨脹了一倍,內裡的發動機殘骸迸出紅光,散發著即將爆裂的危險氣息。
“報告長官!”
耳機裡傳來急報,“我們收集的樣品裡,那兩尊神像打起來了……”
觀測員自己也覺得荒謬,語氣都遲疑了。
觀兆山所在的隊伍非戰鬥人員眾多,她們一路收容了不少樣品,加以封印,剛剛那一瞬間爆發,好幾個樣品都衝破了封印,研究組手忙腳亂才把它們重新摁住。
其中有兩個樣品很特別,一個是蒙著白布的神像,目測屬於佛城裡居民供奉的“主神”,無名父神。
它好像很羞於見光似的,白布揭了一層還有一層,不知道底下石像究竟長甚麼樣子。
還有一個樣品也是神像,材質為柳木。佛城裡的正統供奉神像都是石制,這個木雕像手法粗糙,可能是被偷偷雕刻的。
它的形象是一個面容安恬的懷孕者,身披海浪衣飾,有著明顯腹部隆起的特徵,可能象徵著母親。
根據走訪調查,它應該就是佛城裡某些居民私下供奉的非正統神,海母尊。
“天啊,這是甚麼怪物……!”
“我騸,海鮮上街了!”
“趕緊列隊,列隊!這情況怎麼像冰海潮爆發似的?!”
……
耳機裡一陣嘈雜,各個小隊都在遭遇麻煩。觀兆山臉上的每一根皺紋都沉肅下來,她重新給自己紮上針劑,這回醫師沒有阻攔。
“大觀,你歇著。”
角落裡響起一個聲音,“冰海潮和我的異能專業對口,我去解決。”
那人原先靠在車座上假寐,臉上蓋著軍帽。此刻,她將軍帽取下,坐直了身體,露出一雙冰藍色的眼睛。
一層銀霜逐漸自她體表蔓延而出,覆蓋了短短的髮絲。
她正是聯盟主席,蕭硯冰。
作者有話說:蕭主席鋪墊了這麼久終於正式出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