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衣角 (2)遺失的記憶。
組長在質問她, 是不是代表組長還不知道真相?是不是自己的孩子還沒有暴露?……
李潛心出了一身冷汗,但還維持著鎮靜,思量片刻後, 她低下頭說:“……我的孩子並非純種的人類, 沒法待在人類社會里。”
就算用測謊儀來測,她說的話也沒有問題。一種春秋筆法。
誰知組長看了她幾秒,突然走上前來, 將李糾從她背後扯了出來, 開啟了李糾的頭盔。
“不……”李潛心阻止不及,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令她驚訝的是,李糾竟然沒有變異!
她先是一愣, 狂喜地想, 難道李糾能夠適應汙染?但緊跟著她的心緒又變成了茫然, 母親怎麼可能不瞭解自己的孩子, 她不相信李糾有那麼厲害。
為甚麼?……是因為李糾有汙染物的基因, 所以才不懼怕汙染嗎?
李糾錯愕慌張的表情暴露在了空氣裡,黃白朮一把拉下了遮住它喉嚨的領子——
底下的脖頸光滑,並沒有亞型人的第二性徵。
李糾穿著高領,不過是畏寒罷了。
李潛心的心臟在狂跳,她一直在給李糾注射雌激素。想要在聯盟社會生活下去,只是遮遮掩掩當然不夠。他需要在外表上儘量靠近第一性,才不會在日常的生活當中露出破綻。
黃白朮對此並不意外, 她嘖了一聲,直接伸手去脫李糾的褲子。這一回,李糾的表情扭曲了一下,手死死的抓住自己的腰帶。
李潛心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不如說,剛剛的喜悅只是心理安慰罷了。
組長臉上的表情徹底變成了失望。
李潛心定定地站著,心緒複雜地閃爍了一會兒,最後變成塵埃落定的恍惚。她本身就是個沒有太多情緒的人,即使現在計劃失敗,也總像隔了一層,至多有些失望。
在她的預計裡,失敗的可能性本就佔大頭。
李潛心沉默片晌,問:“所裡是甚麼時候發現的?”
黃白朮一上來就直奔重點,說明她們早就知道了。
組長問她,“這個孩子究竟有甚麼特別”,其實只是在問,她究竟為甚麼會為這個亞型人頭腦發昏。
李糾在一旁想要說話,黃白朮打了個響指,更多的工作人員走上來,給它紮了一針肌肉鬆弛劑。
黃白朮聳了聳肩:“五年前。那時候,我們就取到了李糾的基因資訊。”
李潛心一動不動,任由自己的雙手被銬起來,聞言卻怔住,居然有這麼早?
旋即她想到了甚麼,果不其然,組長也開口了:“五年前,你用過一次實驗室。你給李糾做了手術,摘除了它的雄性激素分泌器官,對嗎?”
李潛心不語,算是預設。
強行改變生理結構有很多代價,她翻閱過書籍,對雄性動物實施閹割後它們會變得長壽,可是如果注射激素,它們卻往往會變得短壽、體弱多病。
李糾就是如此。
他在十來歲尚不理解的時候,哭著求媽媽不要再給他打針了,打針好痛。可是她只能一次次地強行改造他。
她生下的是一個怪物,她卻想把怪物變成人類。
組長輕聲說:“潛心,起初她們說你被汙染了,我不相信。但你如果不是被汙染了,又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研究所定期會有體檢,而李潛心的各項數值並沒有發生過變化。
不過,誰說汙染本身一定能被檢測出來?
答案其實是否定的。譬如海景大樓事件裡,那個變成藍承業模樣的汙染物透過了每一次的檢查,身邊有監測人員整日跟著,它甚至還去醫院做過全身檢測。可沒有任何人抓出確切的汙染證據。
直到最後海景大樓解除,它才突然炸成了一堆碎肉。
人類的執念就是如此神奇的東西,尤其是在親子關係相關的汙染事件裡,汙染往往能隱藏得更好。這個特徵很神奇,科學家們至今還不知道為甚麼汙染會這樣演化。
在汙染的世界裡沒有甚麼東西是確定的。
就像她們現在也不能下定論,李潛心究竟是不是汙染物。
李潛心安靜了很久,說:“抱歉,組長。讓你失望了。我的神志是清醒的。”
工作人員們押著她返回一樓,不出意料的話,她在被送交機關前,將先受到一輪同事們的審訊。
黃白朮抱著胳膊,嘆了口氣。她說:“李潛心,你確實在清醒地放縱自己被汙染。但有些東西,你到現在還沒發現不對嗎?”
李潛心已經有種麻木的無動於衷,可黃白朮畢竟是德高望重的前輩,所有的話都一定是事出有因。她不得不強迫自己去想。
還有哪裡不對?
……是了,研究所五年前就已經知道了李糾的基因身份,那為甚麼她們沒有當時就行動起來,而是繼續觀察下去了?
拋開汙染物混血種的身份不談,李糾只是個普通的亞型人。
研究所想觀察甚麼?能觀察到甚麼?總不能是新時代亞型人融入人類社會的記錄吧?
李潛心突然一悚。
如果李糾普通,那他根本沒有多少研究價值。可如果……如果他不普通呢?
怎麼才算“不普通”?
黃白朮適時地說:“你知道‘靈魂之雨計劃’。”
帝國從未停止過滲透聯盟。
它們把探子投入聯盟,這些細作的肉身無法跨越汙染之海,只能以精神體的方式傳輸。當精神體從彼岸抵達聯盟,舊赫絲曼的研究員會把它們放進準備好的肉|身,於是它們就在此岸醒來。
以上一整個滲透計劃,就稱之為“靈魂之雨計劃”。
李潛心不可能不知道這些,因為它們就是Z74等實驗體親口吐露的秘密情報。
她還記得同事們圍繞“靈魂之雨”開的玩笑,說:“講得那麼高階,不就是傳說裡的投胎?都重開了,還想著要和我們作對。”
“確實是投胎,只不過沒有投到母親肚子裡罷了。嘖,一群沒媽的野種。”
“你這涉及歧視了啊,最新訊息裡不是說有個帝國人類也被靈魂之雨計劃傳過來了嗎?聽說現在在第一軍校做學生呢。”
“呃,抱歉,我給忘了。我自掌嘴……哎喲!”
“怎麼還真打啊,做實驗不要嬉皮笑臉的!不過這麼一說,我真想見見那個小孩……”
往昔的話語從耳畔重新流過,在今天之前,李潛心根本沒有把靈魂之雨和自己的孩子聯絡起來想過。
“只不過沒有投到母親肚子裡罷了”……
她頭腦一陣刺痛,有了前所未有的反胃感覺,臉上的表情終於出現了裂痕。
李潛心按住了自己的小腹,轉頭看著李糾。
她猛然走上前,掐住了李糾的胳膊,手背青筋暴跳,手銬的鏈條嘩嘩響。她一字一句問:“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孩子?”
李糾從喉嚨裡擠出一聲痛叫,即便歪斜倒地,渾身肌肉鬆弛,還是拼命申辯起來:
“我……當然是、你的孩子!……在胡說甚麼,我都聽不懂,媽,我……”
李潛心耳邊充斥著耳鳴聲,已經聽不到李糾的話了。事實和聲音在她腦海裡分割成了兩面。
她已經意識到了真相,面容浮現惱羞怒火。
其餘的探子都在桃花源裡,只有李糾藉著她有了自由行走的機會。
聯盟發現之後也已經晚了,只能將計就計,不打草驚蛇,把李糾變成一顆放在明面上的陷阱糖。
她聯想到了羅剎海鄉,按照之前羅剎海鄉一次比一次更短的爆發週期,它不應該到今年還沒有發生異變。
她們現在都知道,羅剎海鄉很有可能一直在受到帝國人為的影響。
所以它的爆發推遲,是不是某個環節出現了失誤?
聯盟留著李糾留了五年,這期間一定會刻意給它灌輸錯誤的情報……
李潛心的大腦像被撕開的古牆畫,上面歌舞昇平的美麗景象被剝離,露出了下面真實猙獰的血肉圖騰。
她還想起了一件事。
她當初選用雄性鮫人配子的時候,真的沒有做過染色體篩選嗎?
這並不是多難的步驟,她一個人也完全可以勝任。
李潛心過去的十幾年一直記得自己沒有做篩選,這是她最後悔最愚蠢的事。
可是現在,她腦子裡多出來的記憶是哪裡來的?
她看到兩管分離的配子,左邊代表X染色體的配子,右邊是亞型人染色體的配子。
她一邊想著待會兒將另一管處理掉,一邊伸手向左。
可莫名地,她一陣恍惚,就像出門之前想著拿鑰匙,卻徑自跨出了門檻。
她握住左邊的試劑,扔進了廢液池,轉而選擇了右側原本準備丟棄的基因。
*
桃花源避難基地。
“……咦,還有訪客?你們是學生吧,稀客啊!沒事沒事啊別怕,不用擔心,這種情況以前也發生過的。”
基地入口處的工作人員是一名保安大姨,話很多,檢查到薛無遺等人時絮叨著安慰,“我估摸著啊,就是出意外了。甚麼桃花源呀、汙染域呀,就和裝置一樣,總要出點意外的!姨跟你們保證,三天之內能解決好!……”
桃花源之前也出過問題?
薛無遺看周圍員工們的淡定反應,知道大姨說的是真的。
不過她們幾人心裡有數,這次恐怕不是“意外天災”,而是人禍。
李潛心遞完西瓜汁之後就出了事,世上哪有這種意外?
來的路上,她們小隊已經做過一番猜測。問題十有八九出在那個李糾身上,薛無遺大膽懷疑,那沒準是個亞型人,否則無法解釋精神力數值的缺失。
避難所是全封閉式建築,但條件還不錯,她們仨分配到了一個宿舍。
活動大廳裡的公屏顯示出此刻桃花源裡的景象,所有的景物都變成了2d,紙片桃樹矗立在畫滿波浪紋的河水邊,猶如舞臺上的佈景。
桃花村的原住民們則是“演員”,自發地開始走劇情,頭上還頂著文字泡,就是距離太遠了看不清。
薛無遺閒不住,滿大廳地亂轉,還在門口探頭探腦,一邊和大姨閒聊一邊看進出的人群。
莉莉絲擔當了臨時指揮的重任,正在選調幫手,組織她們尋找汙染源頭,解決這場突如其來的異變。
薛無遺頗感新奇,她還是第一次作為被保護的群眾待在旁邊圍觀汙染域,看莉莉絲指揮其她人。
突然間,她餘光捕捉到了一片熟悉的衣角,越看越睜大眼睛。
隨即,她炮彈似的跑回隊友跟前,抓住觀千幅的胳膊:“輔助,你說咱們能不能也申請加入搜尋隊?”
觀千幅坐在地上看課本複習,被搖得直晃,嘴角抽了抽:“我求求你不要。”
研究所有這麼多能人大咖,為甚麼還要她們幾個學生摻和進去?
李維果翹著腿兩手枕頭,在看電影,聞言附和:“是啊,我的指揮,你剛交鋒過亞型人,還是休息休息比較好。”
薛無遺:“可是我看到聯盟之劍也來了耶。”
觀千幅:“……”
李維果:“噢……噢?!”
兩人唰地一下站起身。
作者有話說:李是一個比較有意思的角色(非褒非貶的形容),目前全貌和結局還沒完全展現。
明天應該還有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