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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夜奔 (9)火焰在村莊中燃起。

2026-03-28 作者:薇我無酒

第61章 夜奔 (9)火焰在村莊中燃起。

【世界MOD】面板似乎波動了幾下, 但恢復時間還是【未知】。

薛無遺看不到小饃此刻的標識。

“不,我們是鬼。”

她挑了挑眉,說了初次見面和小饃說的話, “你看, 我們也是女生。我們是來幫你的。”

小饃仍舊面無表情,皺了皺眉,從窗外翻了進來。

這一瞬間, 薛無遺等人都從她身上看到了曾經那個活潑的小饃的影子。她這時候心裡一定在說:你們有病?

此刻的小饃身上穿著破舊的校服, 背後寫了某某中學。校服也不甚合身,校褲短了一截, 露出骨骼分明的腳踝。

薛無遺伸手想給她搭一下,卻看到自己的手和剛才一樣穿過了小饃的身體, 不禁一愣。

……在這個不知名時間線, 她們可以和小饃對話, 但是沒法和她進行更多的觸碰互動了。

薛無遺又觸控牆壁, 發現自己的手掌也穿了過去。

就好像變成了真正的鬼。

小饃也愣住了, 似乎終於把“我們是鬼”這句話聽了進去,用難以言喻的表情看了看她們。只是,還是沒說話。

少年小饃,比小時候沉默太多。

也就在這個時候,旁邊另一側傳來驚怒交加的聲音:“賠錢貨,要死哦!你是不是想跑?!”

老人比上一條時間線更年邁,手裡多了根柺杖, 抬起就要往小饃身上打。

她的外表不再是正常人類的模樣,面板上有著一圈一圈樹的年輪,還斜伸出了樹枝。

小饃往旁邊一側步就躲過了柺杖,冷笑了一下:“你們放心, 我哪兒都不會去。”

她瞅了瞅柺杖,又直視著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說,“我不會走的,跑走幹甚麼?也和我媽媽一樣被打斷腿嗎?”

老人一噎,這話在她聽來更像威脅,而不像是表示臣服。

可小饃又確確實實沒有甚麼舉動,她挑不出毛病,只得用柺杖重重的拄了兩下地,轉身下樓去了。

李維果擔憂地說:“現在是甚麼情況?”

小饃剛剛第一句話就是問,你們是來抓我的?而剛剛老人又說,你是不是想跑。

她們都能感覺到肯定發生了甚麼事,空氣裡充斥著山雨欲來的緊張。

薛無遺往窗外看了一眼,門口站了兩個亞型人,長了老鼠的耳朵和尾巴。

它們五官相似,正湊在一起抽菸,不用說就知道是陸二陸三。

這兩個亞型人終於出現露面了,卻是在這種場合下。

薛無遺皺眉,抬槍先往下來了兩槍。

鐳射徑直穿過了它們的身體,甚至都沒有在地面上打出一個凹痕。

不能互動。也就是說,她們只能看著“劇情”進展?也太憋屈了吧?

小饃沒關注她們在做甚麼,她如今危機壓頭,已經對外界的事情喪失了興趣。

薛無遺收起槍跟在了她後面,小饃走進了那個夾層小房間裡。

在剛剛場景切換的同時,懸浮的日記本也消失了。

薛無遺下意識往房梁和牆的縫隙之間看,那裡放著一本本子。日記本跑到那裡去了?

小饃在夾層房間裡站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甚麼。片刻後,她徒手摳著磚縫往上爬了幾步,從縫隙裡把本子拿下來。

薛無遺看了看確定,這本子不是她之前拿到的那本。它要新很多,是屬於“過去時間線”裡小饃的本子。

薛無遺試圖緩和氣氛,問:“你的朋友小蓉呢?”

小饃冷淡地說:“沒了。”

甚麼叫沒了?

在大部分時候,說一個人“沒了”,就約等於“死了”。

薛無遺:“……”

有時候也真想打自己這張破嘴。

接下來不管她再說甚麼,小饃都不理她了。

她只好看著小饃在磚牆邊坐下,從袖子裡掏出一支筆開始寫日記。

還好,小饃並沒有阻止她們看日記——反正幾個鬼,也做不了甚麼。

【2065.7】

【他們不讓我去上學,要把我嫁給隔壁村的一個男人。】

【但我知道,他們都在說謊。她們想把我交給“洞神”,因為洞神承諾說這樣可以讓我弟弟復活。】

這一年小饃十六歲。

十六歲的小饃,寫字並不好看,因為沒有人教她好好寫字。

薛無遺這輩子自己十六歲的時候也遠比現在的小饃高,可眼前的少年人甚至只比婁躍稍微高那麼幾厘米。

她可能力氣並不算小,因為她總是有很多活要幹。

但她的力氣,與它們對比起來也並不算大。一個人連吃飽穿暖都成問題,又要怎麼長得強壯?

【怎麼逃呢?現在是逃不掉的。】

小饃筆調很冷靜。她清楚地知道,雖然看起來會阻攔她的人只有門口的兩人,但其實鄰居也是監視的一環。村口的那些村民同樣在盯著她。

他們總是很團結,不會讓他們的獵物逃走。

唯一的機會只有……蟄伏,等他們鬆懈,然後再……

再反抗嗎?是這樣就夠了嗎?

她有一種很強烈的衝動,好像有一團火在她心裡燒。

可是她又能怎麼樣呢?

也許從今天開始,她再也不能暢快地寫了。她會死嗎?變成瘋女人嗎?會變成琴姨嗎?她會忘記自己曾經的一切嗎?

她甚至沒有一架鋼琴可以唸叨。

所以她要趁著今天,把自己能記得的所有事都寫下來。

小饃並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她也不太常記日記。但是今天她寫了很多。

而且心中有一個隱約聲音在說——你要在今天全部寫下來,全部……想起來。

她想寫自己的母親。

她已經足夠大了,知道一切事由的來龍去脈,但她依舊讀不懂她的母親。

她的媽媽,那個被蔑稱為“瘸豔”的人,和這裡的所有人都不一樣,甚至和其餘被拐賣來的人都不一樣。

她的母親好像本來就有點瘋狂——不是瘋,而是“瘋狂”。

誠然,她記憶裡的母親又聰明又理智,既不瘋也不傻,但這不代表她正常。

母親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有時會喃喃自語唸叨一些東西,陸家沒有人能聽懂,甚至整個陸家洞村都沒人能聽懂。

小饃懷疑,把那些東西寫下來拿去學校,老師們也都不可能知道她在說甚麼。

於是,別人就會說一句“這女人瘋了”。但是小饃知道沒有,她的母親念這些,是為了讓自己的頭腦保持清醒。

她不能苛責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仍然保持著頑強的意志力,可當有人做到的時候,她不得不感到敬佩和敬畏。

她母親其實也有不清醒的時候——不停敲地面的時候。那時候她往往一言不發,只是呆呆地進行重複的動作。

她有太多的痛苦需要發洩,但卻又無法發洩,所以才只能如此。

一直到上了初中,小饃才意識到,她母親當年唸的東西應該是某些公式和數字。

還有更……詭異和神秘的東西。

她母親有一次問過她:“小孩,你知道這世上存在一種叫異能的超自然力量嗎?”

她的母親不叫她的名字,只叫她小孩。這聽起來很怪,也很傻。

小饃能聽懂“異能”兩個字——她多少也看過些文藝作品。

所以當時的她差點以為母親終於真的瘋了,把幻想的東西當了真。

薛無遺等人看著小饃在本子上寫下“異能”兩個字,不禁愕然。

她們有料想過小饃的媽媽可能是個高階人才,但沒想到她居然知道異能。

不是“超能力”這種新聞用詞,而是準確的“異能”兩個字。

小饃耳畔好像還能聽到當初母親的聲音。

“在來到這裡之前,我和我的同事一直在研究它。”

“我很好奇,甚麼樣的人才能擁有這種能量。但還沒有研究得明白,我就離開了我工作的地方。然後……我被弄來了這裡。哈,也是龍游淺灘遭蝦戲。”

小饃當時還聽不懂這個俗語,可是不知為甚麼,今天她的記憶格外清晰,當初對話的每一個字都浮現了出來。

“你明白命運對我來說有多可笑嗎?”

母親露出了一個譏嘲的笑,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鎖鏈。

“我用我的前半生證明了我脖頸以上的東西有多珍貴,但這裡的畜牲並不在乎這顆腦子,他們只在乎這顆腦子以下的東西。而曾經,這是我自己最不在乎的部分。”

她眼睛裡充滿漠然。

“我以前到底幹嘛要想著拯救人類呢?這些畜生,很值得我們一群人去拯救嗎?”

當時的小饃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母親看著她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好像懶得再和她對話了。

小饃感到無言的羞愧,她和母親是兩個世界的人。

“在我走之前,我們的研究快要失敗了。但現在我希望,它能夠成功。”

母親靠在磚牆上,哼笑了兩聲,“否則我活著真是沒個盼頭。”

【母親有等到她的盼頭嗎?我記不清了,但是,我記得發生了很奇怪的事。】

【2056年7月,母親逃走的前一年。那一天的霧氣格外大,我這輩子沒有見過山裡起這麼大的霧。】

霧氣是水,而水,總是和汙染相伴。

薛無遺對著這行字,彼時的小饃不知道,但她突然明白了這霧氣代表了甚麼。

一定是赫絲曼的人來到了這裡。

實驗基地不可能一日建成,甚至不可能一年建成。瞞著村民偷偷在神像後修成一個那麼高階的建築,可不是個小專案。“寄生者”的培育也需要很多年。

早在2060年之前,赫絲曼的人就已經來了。它們的到來伴隨著汙染與霧氣。

而小饃的媽媽看到了霧。

汙染會帶來毀滅,也有一定的可能帶來新生——帶來異能。

聯盟的所有人,都是從汙染裡成長起來的新人類。

小饃的媽媽曾經研究過異能,那麼她有很大的可能懂得汙染與異能的關係。

【那天早上,我去給她送飯的時候,她突然推開我的飯,看向了村子的北面。】

小饃讀不懂母親當時的神色,她覺得母親的眼睛裡有一種瘋狂的火焰。

那火本來已經熄滅了,熄滅好多年了。但現在,它重新燒了起來。

母親突然大笑,又像嘲諷又像慶幸,像個真正的“瘋婆娘”。

【她說,又來了一群畜生。】

【她說,還好來了一群畜生。】

小饃的媽媽是赫絲曼的前研究員嗎?

薛無遺琢磨著這個口吻,覺得不太像。

不過,她看到的日記已經經過轉述了。小饃的媽媽說自己曾經離開了自己工作的地方,她們也無法判斷這背後是不是有更多的隱情。

薛無遺想起前幾篇日記裡,小饃問:村子裡面到底有甚麼?陸家洞後面是不是真有神仙?

她真正想問的恐怕是——我的母親當時究竟看到了甚麼?

樓下突然傳來喧囂聲。

窗外,夜色降臨,整個村莊被濃重的霧氣籠罩。

她們看到黑暗中亮起燈火,在這時候卻讓人覺得冰冷。

薛無遺看到路燈下,有一行亞型人朝這裡接近。它們在霧氣裡慢慢清晰,都有著野獸或植物的外貌,手上抬著祭祀用的工具。

樓下的路燈雪亮,最終把它們照得清楚明白。這路燈是現代文明的成果,現在照著過於古老陳舊的神明祭物。

文明對它們來說,到底意味著甚麼?誰才更像野獸?

【從那天開始,母親開始變了。】

小饃也感到了緊迫,加快了書寫的速度。

母親本來形容枯槁,常年的飢餓和勞累、身體的衰弱更是拖垮了她的力量。

可是從那一天開始,她發生了變化。

她變得更一言不發、更“溫馴”。她被陸家人放了出去,能夠有限地在村子裡放風。

她得到了更多的嘲笑,她像個痴兒一樣喜歡站在大霧中。

但小饃總覺得,母親像一頭正在逐漸恢復的野狼,瘡痍的皮毛之下開始慢慢豐盈起血肉。

村莊裡也發生了變化。霧氣也越來越多了,原本好端端放上一週都沒事的食物,現在需要及時吃完,否則就會被泡軟。

這種變化是隱秘而沉默的,在整個陸家,只有小饃發現了這兩件事之間的聯絡。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後來,我八歲的那年,母親逃走了。】

【我想回憶起那天晚上的經歷。】

她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沒有看見過,只是……忘記了。

她的母親讓她忘記了這一切。

她無數次想要回憶,卻都一無所獲。記憶像散落在深海里的針,她無法捕撈。

可是就在這一瞬間,她全都想起來了。

夾層裡的那截鐵鏈,陸家人後來將它卸下了大半。

小饃見過它被取下時的樣子,連線著脖子的部分全部融化了。

那可是鐵,是堅硬的金屬,甚麼樣的力量可以讓它融化?

她看見過的,她……想起來了。

他們恐懼這種力量,也恐懼擁有這種力量的人。他們把那半截鐵鏈埋進了地裡,就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

咚、咚——

樓下傳來鼓聲。

咚、咚——

她聽到了母親行走的聲音,她看到記憶中母親向她走來。

她母親走路的樣子總是被人嘲笑,腿斷了又沒有柺杖,行走就比常人艱難。

那天她走過來的時候,也是一瘸一拐的,斷掉的那條腿拖在地上,就發出了悶響。

她走在夜霧中,慢慢地彳亍而來,周身蒸騰著滾燙的水汽。

小饃差點沒認出她來,因為她好像洗了把臉,頭髮短到貼著頭皮。

那頭髮不像是推子推的,而像是火燒的,髮尾帶著焦黑的痕跡。

“新發型,怎麼樣?”

這種時候了,她居然還有心思調笑,笑完居然還唱起了歌。

不知道哪國語言,小饃聽不懂,只覺得遼闊而自由。

小饃覺得,她頭一回見到母親這麼開心過。

大仇得報,為何不歌?

那天晚上也有彌天大霧。

火焰燃燒的地方,水就被蒸騰了起來。它們向上奔流,形成了霧。

母親的脖子上也有被火焰灼燒後的傷痕,黑色的,看上去很痛,可母親並不呼痛,反而在笑。

“我本姓是祝。”

她說,“我名字連在一起的意思,是‘燭焰’。”

“‘陸’小饃,證明給我看。”

她咬重了那個“陸”字,“我要看你配不配做我的女兒。”

小饃知道自己是甚麼,她是犯罪的產物,她是不被母親承認的孩子。

母親要她殺了他,殺了自己的弟弟。這樣一來,她就能夠得到母親的承認。

野獸只會寬宥一心向著自己的孩子。

咚、咚——

她的心臟在狂跳。

她的眼睛看向黑色的房間,那個和她流著相似血液的男兒在沉睡。

她走向房間,輕輕地推開房門。八歲的年紀,眼睛在黑暗裡發亮,像第一次學會狩獵的狼崽。

咚、咚——

這是頭骨在水缸的木板底下撞擊的聲音。

八年前母親殺了“丈夫”,女兒殺了“弟弟”,她們從那時起就是共犯。

“好!”

母親大笑,她臉上帶著血,然後血在火焰中燃燒。

她伸出手,溫柔地按住了小饃的額頭。

小饃在書本里學過岩漿,她想象過那是怎樣的高溫。而現在她覺得,母親把岩漿灌進了她的身體裡。

一個人類,可以承受如此高的溫度嗎?

好痛,太痛了。她的身體在撕裂,她的靈魂在毀滅。

她的某個地方在新生。

“逃跑吧,孩子。等你想起來的時候,就有資格來找我了。”

小饃流著淚站起身,將日記本合攏抱在懷中。

她全部想起來了,完完整整。她知道自己應該做甚麼。

陸家洞村用八年塑造了她對母親的印象,而母親用一個晚上打碎了她的所有印象。

她不叫祝豔,而叫祝焰。

小饃以為她甚麼都沒有自己留下,但其實她已經把最重要的東西留給了她。

母親繼承給她的火焰,從她體內燃燒起來。瘋狂的、不穩定的、毀滅一切的火焰。

咚、咚——

他們來了。它們來了。

女兒,快跑啊。

小饃,跑啊!

火光沖天,轉眼間席捲了整座房屋。這不受控制的獄火,在她手中這樣溫順。老舊的房梁在烈火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可她手中脆弱的日記本卻沒有受到一絲一毫的損傷。

她仰起頭,忽而也笑了起來,眼淚掉下來變成一滴火焰。

這一夜,她將奔逃。

作者有話說:寫到最後腦子裡響起“I'm my mother's savage daugh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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