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心理 (3)羊,鴿子,貓。
薛無遺站定在了原地, 有些遲疑要不要殺了它。同時,她在同伴們的眼鏡上投屏說自己看到了血條。
異能感覺到了她的想法:【雖然它有血條,但你覺得在這裡就動手不是個好選擇。再觀察觀察吧。】
“我不跟你走。”薛無遺說, “我和假藥販子不共戴天!”
其餘人:“……”
老人噎了一下, 表情變得陰鷙,可薛無遺站那兒不動如松,她也拽不動, 絮絮叨叨地念叨著甚麼轉身走了。
薛無遺依稀聽到了“死”、“藥”、“吃”之類的字眼。
幾人接著走進門診大廳, 沒有醫護人員來給她們接引,牆邊立著幾個自助掛號機。
這掛號機也很老舊, 上面貼著一塊紅底白色的牌子:
【每位病人請選擇至少一種、最多三種病症,每一種病症對應一套住院治療流程。醫院資源有限, 請謹慎選擇。】
又是規則類用語。
“我先來掛號看看吧, 不要都選。”薛無遺說著, 就選擇了精神科。
通常掛號都需要身份證, 可這裡卻不需要這一步。掛號機吐出了紙質票據, 上面除了編號之外,依舊是一句規則。
【請前往對應診室就診,切勿走錯。如果在對應診室之外的地方有人說可以給你治病,不要相信。】
【那些都是假藥販子。抵達相關科室後,請向醫生舉報。】
“這醫院有這麼多賣假藥的,還能不能行了。”錢嬌嘴角抽了抽。
不知道該說走運還是不走運,在前往精神科診室的路上她們沒有再碰到異種。
“請……號病人前往……對應診室就診……”
廣播吐出一卡一頓的聲音, 還帶著滋滋的電流聲。它報出了很多編號,薛無遺本人就看著對應診室的門開開合合,看不見的病人們進進出出。
大約半個小時,才輪到了薛無遺的編號“444”。
“我們陪你走進去。”李維果小聲說, 五個人一齊陪同薛無遺進入了診室。
也不知道那個“一位病人帶兩位家屬”的規則是怎麼運轉的,她們沒有被攔住。
狹窄的屋子登時被佔滿了。
薛無遺揚了下眉毛。
……說老實話,如果不是她有血條異能,她現在就轉身跟那個賣假藥的老人走了。
診室裡的醫生,白大褂之上不是人臉,而是一個白色的羊頭,羊頭上還掛著一副眼鏡。
那個老人起碼還有一副人皮呢。
羊醫生抬起頭,沉默地看了眼一屋子人,推了推眼鏡:“你們誰要看病?”
薛無遺一屁股坐在它面前:“醫生,我跟你說,我最近總是做噩夢啊。肯定是有人咒我!”
充當家屬的隊友:“……”
羊醫生:“……具體是甚麼樣的症狀?”
薛無遺開始滔滔不絕地說廢話,從降世開始講起。
“……我一出生就十八歲了!出生就伴隨著超高的智力和逆天的精神力。醫生,我懷疑我從那個時候起就與眾不同了,可能天才人士就會伴隨無可避免的缺憾,就好像美玉上的瑕疵……”
醫生忍無可忍地打斷她:“說重點。說你最近怎麼回事。”
薛無遺一拍桌子:“這些都是重點!我不說清楚你怎麼知道是不是和我的噩夢相關?——小羅來給我捶捶肩,我繼續說。一歲多的時候,天才的我就覺得這個世界不對勁……”
兩個小羅:“……”
羊醫生被迫坐在這聽薛無遺進行了20分鐘演講,最後開了個條子。
【病人有嚴重的癔症、妄想症,伴隨強攻擊性,建議住院治療。(因病人強烈要求,她和她朋友住一間房,不答應就打人。)】
薛無遺拿著條子出去:“醫生可以在診斷里人身攻擊我嗎?怎麼能直接下結論了。”
觀百幅:“……我覺得這個描述也沒有錯。”
“剛那個異種脾氣真好。”薛無遺有點摸不透了,“我都那樣了,它居然還沒有亮血條。”
這醫院流程很隨意,醫生直接在給她們開的單子上寫了陪護家屬2人,並且上面還有一句列印的字:
【只有病人和病人家屬可以進入住院部。沒有身份的人不得擅自闖入病房,否則後果自負。】
“後果自負”四個字是鮮紅色。
看來她們最好還是再去一趟掛號機,讓錢嬌等人也有個身份。
錢嬌不像薛無遺那麼大膽,不太想說自己腦子有病,誰知道會不會出口成真?
她想了想,報了一個自己本來就有的病:“我月經不調,我去掛生殖系統科吧。”
但是在掛號機上操作了一圈,她納悶:“怎麼沒有?”
薛無遺說:“選這個婦科。但是你確定要選這個嗎?體驗可能不會太好。”
錢嬌揮了揮手:“都到汙染域了,還追求甚麼體驗!”
薛無遺聳了聳肩。
錢嬌的醫生也是白色羊頭,但皺紋更多一點,可能年紀更大。
不出薛無遺所料,她等到了一段驢唇不對馬嘴的對話。
錢嬌:“醫生,我月經好久不來了。”
醫生:“你有男朋友嗎?”
錢嬌:“我沒有和朋友互助的習慣。‘男’朋友又是甚麼?”
薛無遺:“她沒有男朋友,沒有性生活。”
錢嬌:“我有啊!我都會好好消毒的,不是感染的問題!”
醫生:“你們哪個是她的男朋友?”
薛無遺:“雖然個子高,但我們都是女的。”
觀百幅:“?”
李維果:“噢!這都甚麼和甚麼?”
醫生:“去拍個片子看看有沒有懷孕。”
錢嬌:“啊?要轉到生產科嗎?但我肯定沒有懷孕啊。”
醫生:“你先去拍一下。”
幾個人掰扯了一通,最後錢嬌還是去拍了片子。
醫生看了看就說沒問題,表示可以抽血查查激素。
錢嬌才不想在汙染域裡抽血化驗,於是醫生就打發她走了,但在薛無遺的強烈要求下還是給錢嬌開了個【住院休養】的單子。
錢嬌:“……”
就沒有別的檢查了嗎?還怪省事的。
在整個檢查的過程中,她們的汙染檢測儀都很平靜,汙染域還沒有展現出任何攻擊傾向。
只是在進入住院部大樓的時候,她們注意到了地上的紅色痕跡。有一個清潔工模樣的異種正在緩緩地清理。
薛無遺看到了一隻熟悉的金耳環。
【你能夠辨別出,那屬於剛剛穿志願者服的藥販子。】
這又是一個異種之間會相互殘殺的汙染域嗎……薛無遺若有所思。
票據上的規則告訴她,如果遇到假藥販子請向醫生檢舉。所以檢舉之後,醫生一方就會這樣“處理”它們嗎?
她們看著清潔工把異種的屍體清理完畢,拎著一個黑色的塑膠袋按動電梯。薛無遺閃身進去,對清潔工一笑。
李維果:“……”
姐們兒,你是真膽大!
清潔工理都不理薛無遺。它的帽簷下是白色的鴿子頭。
6人1異種在電梯裡一路無話,薛無遺等人的目的地在3樓,清潔工則前往最頂層的5樓。
她們真的要遵從規則,在汙染域過夜嗎?
錢嬌有點躊躇了,沒話找話說:“其實我們分開住也行,反正有莉莉絲。咳……不過能爭取住一間病房最好。”
莉莉絲能夠保持通暢聯絡的前提,是幾個耳機持有者在進入汙染域之前就彼此連結過。
如果是上回許問清的情況,訊號就會差很多。
有護士看過她們的單子,來給她們分配病房。
護士也是動物頭,不過是白色的貓,體型普遍比醫生小一圈。
薛無遺挺詫異的,貓是肉食動物,羊是草食,鴿子則是雜食。
她還以為這裡面的派系會按照食性劃分,但現在看來明顯不是。
那會是甚麼?顏色?
貓頭護士給她們安排了病房,果然謹遵醫囑是同一間。
一進門,薛無遺就看到了牆上張貼的【住院部病房守則】:
【第一、病房內是安全的,但只有在早上8點到晚上12點是絕對安全的。】
【第二、晚12點夜晚降臨後,請確保病人躺在病床上,病人家屬躺在陪護床上。請各位用被子矇住眼睛入睡,保持安靜,不要打擾別人。】
【第三、病人任何時候都需要穿好病號服,並保證病號服的整潔。如果病號服出現髒汙,請在晚上十二點之前送至洗衣房,並於次日拿回。】
【第四、醫生和護士只會在白天查房。如果在夜晚聽到敲門聲,請忽略。】
【第五、如果醫生和護士要求您前往住院部5樓心內科L11病房,請聽從安排,不要擔心。】
【第六、如果有任何人要求你們前往醫院行政大樓以及任何心理相關科室、病房,不要相信。我們的病人沒有心理問題,而且醫院的行政不是病人需要關心的問題。】
【第七、我們有完備的器官更換技術,歡迎各位前往選購。請問要來一枚心臟嗎?哈哈,開個玩笑。】
【第八、請相信我們的醫護人員是在為病人的健康做努力。我們衷心地希望每一位重症者都能在濱海醫院得到痊癒。】
第七條那句“開個玩笑”上面還用蠟筆畫了一個巨大的笑臉,看起來分外醒目。
這真的是玩笑嗎?
八條規則裡,獨獨這一條不像書面用語,用詞十分突兀。
這些規則的制定者到底是誰?汙染源?
薛無遺對於勢力鬥爭有一股接近本能的敏銳,她越看這八條越覺得有意思,在光腦上寫了三行字,招呼自己的同伴們:“我們先來分析一下目前的情報。”
(1)病歷本子、門診部、住院部。
(2)行政大樓、心理科相關的地點。
(3)傳單、藥劑。
從進門開始,最先給出規則的是薛無遺帶進來的本子,它要求她們前往門診部,且從用詞傾向可以看出,它對待住院部是己方態度。
那麼姑且可以認為,給廖醫生髮本子的那位嫌疑詭異物和【門診】及【住院】部屬於同一個派系。
又可知,那些病歷單都屬於同一名病人,一個12歲有心臟問題的小孩兒。
——這個小孩如果要住院,肯定是住在心內科病房。
病房的規則裡有提到一間【5樓心內科L11病房】,而且說如果有人讓你去那裡,不要擔心。
那會是小孩兒住的病房嗎?
剛剛的鴿子清潔工也把藥販子屍體帶去了五樓。
而在這一整個派系的規則裡,表現出了對另外派系的牴觸。
一個是會發傳單賣藥劑的派系,一個是行政大樓與心理科。
這兩派屬於同一派嗎?薛無遺不知道,但按照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原則,先把它們算作一派也沒問題。
也就是說,這個汙染域裡至少存在兩個互相敵對的派系,薛無遺姑且把它們先稱作【住院派】和【行政派】。
當然,也有可能這全部都是汙染源的陰謀,就是要看她們在這分析得頭頭是道,最後一掀桌說哈哈沒想到吧其實我們都是一夥的。
不再依賴ai分析後,第一軍校的學生也不是笨蛋,羅燕停率先說:“那這麼看的話,這兩個派系本身就很有意思。”
“住院、門診,這些可以說和醫生相關也可以說和病人相關,但‘行政’就是完全屬於醫生與醫院的體系了。”
羅燕停沉吟,“難道這個汙染域形成的本質是……醫患矛盾?醫生病人與另外行政階級的矛盾?”
“現在暫時還不清楚。”薛無遺穿上了護士給她的病號服,頗有一股“得了精神病之後我更有精神了”的感覺。
現在討論得再多,一時半會兒也沒法求證。
觀百幅說:“你們看時間,這裡的時間和外面不一樣。”
她們進汙染域的時候在下午一兩點左右,一路走過來的體感時間最多也只到傍晚。
她們身上,除了莉莉絲以外的電子與鐘錶裝置都停擺了。莉莉絲說:“在我的計時裡,現在是。”
可病房裡牆上的鐘卻顯示,現在已經快接近十二點了。
那鐘錶很古怪,居然不是指標轉動,而是一整個錶盤在咔咔旋轉。
指標只有一個時針,橫向固定在原地,映襯著金色的錶盤,像半截羊的橫瞳。
這是中午的十二點還是夜晚的十二點?
醫院外面的天空現在還是白天。
幾人還沒來得及討論,在指標即將接近12時,外面的天色突然變化了。
就像一隻手拉扯下了夜幕,天空飛快地向夜晚轉。
……原來如此,難怪那八條規則裡疑似把12點之前的時間段都劃分為了白天。
幾人對視一眼,都默契地飛快躺到了床上,手裡拿著各自最順手的武器。
咔、咔……
鐘錶轉動。到十二點了。
她們沒有熄燈,但一剎那間,房間裡變作了漆黑。
這黑色如此濃郁,窗外的黑夜有若實質,沒有任何月光星光。
此刻病房唯一的光源,只有門上的小窗映照出的一點醫院走廊上淡綠色的燈。
薛無遺縮在被子裡,心想那規則上並沒有要求她們一定要閉上眼睛,只說用“被子矇住眼睛”。
她在被子裡睜著眼,露出一條縫把光腦探了出去。
不用眼睛直接看,讓莉莉絲給我轉播總行了吧?
ai總該乾點事!
莉莉絲開啟了夜視和熱成像功能,顯示出六個縮在被子裡的紅色人影。
咚嚓、咚嚓……
【有腳步聲!你們聽到了嗎?確認一下是不是幻覺。】錢嬌打字傳送。
觀百幅:【聽到了。】
幾人紛紛+1,看來大家都打算卡bug不閉眼。
這腳步聲是從走廊外傳來的,非常古怪,聽起來著力點很小,但不像鞋跟,而是更沉悶一點。
它慢慢地,一點一點接近了病房,在薛無遺等人的病房門前停下。
咚咚。
它敲了門。
沒有人應答,錢嬌【緊張緊張】的表情包刷滿了六人小群。
門外又安靜了,可片刻之後,居然傳來了擰開門把手的聲音。它直接開啟房門,走了進來!
“是腿骨。”
莉莉絲的聲音在耳機裡低低響起,“這名異種沒有腳掌,小腿接近腳腕的部分斬斷了,露出了腿骨。它在用這雙腿骨行走。”
所以才是那樣的動靜。
“別的部分我暫時看不到,鏡頭位置太低了。但是至少可以確定,它體溫很低。以及,白天那些醫護人員異種的體溫都符合它們頭部動物種族的體溫。”
薛無遺把呼吸放輕了,看到熱成像部分照出來的高大影子。
它總體呈現冷藍色,絕不可能是恆溫動物應該擁有的溫度。
影子走進來,從最靠近門的床鋪開始轉圈檢查,湊近仔細嗅聞。
薛無遺在最裡面倒數第二個床位,她還想再細看,眼前的螢幕突然被一條條字刷滿了。
甚麼東西??
她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條條的病歷!
廖醫生說後來那些病歷入侵到了她的光腦裡,而現在這一特性居然也轉移到了她身上。
與此同時,她壓在屁股底下的書居然也震動起來,努力地探了出來爬到她胸口,在被子的間隙裡開始咔咔翻動。
咚。
腳步聲一下子停住了,顯然是注意到了她這裡的動靜。
薛無遺:“……”
死書,該翻的時候不翻!
她努力想摁住,但書居然莫名變得滑不溜手,甚至還會變形扭曲,根本摁不了。
低體溫的異種卡頓了好一會兒,開始慢慢向她走來。
薛無遺眼看肯定是要幹上仗了,乾脆把被子撐起來開啟手電,先開啟異能飛速瞄了一眼本子。
上面出現了一行行童稚的字跡,彷彿直接跳進她眼睛裡一般,資訊被她的異能眼睛接收。
【■年8月2日,天氣晴。】
今天又要住院了。我問媽媽,為甚麼同桌的小雯不需要住院?媽媽說,因為只有我是個麻煩的小孩。
媽媽又說我麻煩,說完又抱著我哭,說對不起。我晚上也在房間偷偷哭了,媽媽不知道。(此處的紙張有水滴形水漬)
醫生姐姐和護士姐姐給了我小羊玩偶。
我不想麻煩媽媽。為甚麼只有我的心是麻煩的東西呢?
【8月14日,天氣雨。】
今天下雨。我不喜歡下雨,每次下雨心都會更痛。我能夠聞到水裡討厭的味道。
媽媽今天也很不開心,我不敢(主動)和媽媽說話。(我很願意媽媽和我說話!)
媽媽說,外面的商人又反悔了,開了個高價。她的錢不夠給我移植心臟了。
我一直很想知道,“外面”究竟是甚麼地方?
媽媽說,沿著我們城市的道路一直往外走,走到路邊沒有佛像的地方,就是“外面”。
可是真奇怪,為甚麼外面反而沒有佛像呢?明明老師說,我們造的佛像,就是賣給外面的。
……
【9月■】
我要做手術了。媽媽說,有一位好心的醫生想到了新的辦法。
太好了,我不想再看到媽媽哭。媽媽的眼淚掉在我身上的時候,我會覺得心臟很痛。
媽媽的眼淚是我世界的雨水。
【9月■】
我做完手術了。
昨晚一直沒有寫日記,我的手拿不動筆。但有媽媽給我講故事。
【10月3日,天氣晴。】
今天玩一二三木頭人,她們都沒有贏過我!她們跑得都沒有我快!
我再也不是隻能站在牆邊了!
薛無遺心說怎麼是個日記本?是那個心臟有問題的小孩的日記?
單從小孩的日記來看,這是一個積極治療、走向圓滿的故事。
可是她回憶起了之前病歷單裡夾雜的那些護理記錄,從護士的第三視角來看,這小孩似乎沒這麼順利啊?
但她來不及細想了,直接看到最後幾行紅色蠟筆寫的字:
【10月27日。】
【今天,我的主刀醫生對我說,我懷疑你有心理問題。他還說,我可以幫你治好。】
與此同時,薛無遺也聽到了被子外邊傳來一個低沉嘶啞的聲音。
“這位病人,我懷疑你有心理問題,所以晚上才難以入眠。請跟我去心理科診室就診。”
作者有話說:又是一天生死時速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