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這是他的生存方式。
年後沒幾天,小梅到崗。
小姑娘來店裡報道的時候帶了一堆家鄉的土特產——一袋子酸豆角、幾罐醬菜、餅是小梅家裡人親自烙的,又薄又大。
所有的東西裝在一起滿滿當當,唐迎接過的時候差點提不起來。
她對著一大袋東西皺眉:“太貴重了。”
“這些不值錢的,就是想讓你嚐嚐,都是家鄉的特色,”小梅不好意思笑笑,“感謝姐對我的栽培。”
唐迎還在一樣一樣數那些東西,說:“哪裡談得上栽培。”
她能向小梅保證的只有一份穩定的工資。
小梅撥開她的手,讓她不要再數了,把袋子繫緊了塞回給她,“不止是工作上的事,你教我的太多了。”
唐迎不知道還怎麼拒絕,把袋子小心放進櫃子,晚上帶回家了。
月底的時候,“觸域”展館來了人。
除去程倧,還有一個學生氣的女生,是唐迎上次在紙藝展覽的時候見過的那位年輕的志願者,她跟著程倧過來,時不時按照指示拍照和記錄資訊。
小梅很驚喜,問唐迎甚麼時候的事,怎麼突然要去參展。
唐迎說:“就年後剛回來那會兒有的想法,其實也沒定下來。”
她儘量把話說的保守,在別人看來卻是謙遜,小梅的臉上已經有掩飾不住的神采。
展館的人逛店的時候,小梅一直都跟在旁邊,為他們介紹容器資訊,唐迎由了她去。
所有人似乎都對她有所期待,唐迎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那些瓶子罐子被搬上搬下,被人欣賞和談論,每一件都是她親自做成的,傾注了情感,現在看起來卻有些陌生。
那天程倧在電話裡問她為甚麼突然改變想法,唐迎撒了謊,只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急迫。
名片是她專門翻找出來的,撥號碼的時候,還在擔心這份邀請會不會已經過了時效。
唐迎覺得這樣的心情根本不像自己,有甚麼東西像在脫離掌控,往前都是未知。
-
“觸域”週一閉館,供內部人員維護使用,唐迎按照程倧發的訊息按時到達。
她平常對化妝不講究,就算和貝桃晚上去酒吧夜場,也是敷衍了事,打個底塗了口紅就算完成了。貝桃平日裡總是恨鐵不成鋼,說她就是仗著自己底子好才這麼隨便。
今日出門之前,唐迎特地提前了半小時準備,描眉畫眼,裙子是去年初冬她和貝桃出去逛街時買的,顏色很亮,當時買完放進衣櫃就擱置了,沒怎麼穿出門過。
上一次穿這麼亮的顏色,好像還是在高中。
大學畢業之後,她對拋頭露面的事情越來越牴觸,加上不願隨波逐流,只自己開店,社交圈子簡單,更少了打扮的機會。
......
有工作人員早早在展館門口候著,見到她禮貌問好,帶著人進去。
展區以外,還有一條長廊,專供內部人員使用。
唐迎以前沒走過這裡,盡頭是一間小報告廳,裡頭裝修的牆磚是藍白相間,簡潔又透亮,還沒走進,已經能聽到從裡面傳出的聊天聲。
她看了眼,見到除程倧外還有其他幾人,氣質與穿衣風格各異,他們圍坐在臺子上的小沙發上,氛圍輕鬆。
唐迎進門的時候,裡面安靜了一瞬間,都齊刷刷朝門口望過來。
這樣集中審視的目光乍一打在臉上,有些許熟悉,唐迎忽略掉心下湧出的不自在,微微笑了一下。
程倧很快反應過來,起身招呼她,又向沙發上幾人介紹她。
聊天間,唐迎漸漸知道眾人的來歷。
他們都是陶藝從業者,名氣有大有小。其中一位是從瓷都來的青衣女人,名叫羅素,出身陶瓷世家,從事高溫顏色釉的研究。
她是昨天晚上從瓷都飛過來的,打算在這裡住下一段時間,當是工作加旅遊,等展期結束再回去。
還有一個年輕的男生,名叫張懷宇,去年剛從美院的陶瓷系畢業,畢業設計拿了獎。不大的年紀,穿著打扮卻略微成熟。
善談,每個話題他都得參與兩句。
他坐的位置離唐迎近,得空時問起她的來歷。無非是那些寒暄的問話,怎麼入行的?畢業院校?還是家裡有甚麼技藝傳承。
唐迎只說自己是半路出家,做著玩玩,沒抱能成大事的心思。
幾個問題就被她輕飄飄地一筆帶過,男生面色有點尷尬,沒有再繼續往下問。
唐迎更多時候只是觀察,這樣的場合她本就不擅長,況且這裡屬她的資歷最薄。
分去目光最多的,是坐在程倧旁邊的男人。
那人比張懷宇的存在感還要高几分,他戴著一頂八角帽,眼鏡是黑色圓框的,藍灰色布襯衣上面是誇張的油墨幾何圖案,在場幾人,他的藝術家氣質最濃厚。
年紀看起來只有不到三十,五官長得很大氣,張口就是地道的京味兒,談笑間無拘無束,也沒有架子。
“井鳴老師,您在圈內的粉絲那麼多,咱們這次展覽熱度應該也不會低。”其中一人衝男人笑道。
“正好,”井鳴說,“讓他們也換換口味,這麼多金子等著被發現呢。”
這話聰慧又不失親切,氣氛一下子輕鬆起來,唐迎也翹起一側嘴角。
羅素接著上一人的話:“上回有朋友送我一套定製茶具,我覺得太好看不捨得用,後來才知道是出自井鳴老師之手。”
井鳴的設計風格更偏向於日式,造型簡潔,但貴在質感厚重、有沉澱感。
唐迎也聽說過他幾個有名的作品,他風格是很個人化的,並不怎麼接地氣,反而有種寂寥和孤勇的感覺。
某種程度上,和她那些不著邊際的罐子挺相像。
到了後半場,有人向井鳴問些專業問題,他答得並不嚴謹,通常是想到甚麼說甚麼。唐迎在旁邊安靜聽了十幾分鍾,覺得這人玩的不是傳統陶藝,比那外放和包容得多。
都是值得一聽的思路,唐迎手指在手機上敲幾下,也給井鳴調出自己的作品。
井鳴表情很有意思。
先是皺眉,在辨認她做的是甚麼,接著舒展開了眉頭。
唐迎將他變幻莫測的神情看在眼裡,問:“前輩有何見解?”
“還有嗎?”井鳴指指她的手機,“換下一張我看看。”
唐迎照做了,井鳴連看了好幾個,卻一直沒說話。等到唐迎有些失去耐心了,他才摸著下巴說了句:“你的作品實用性不是很高。”
“更適合去參加比賽,”他短促地笑了一下,說出後半句,“然後拿獎。”
唐迎有點意外:“真的?”
“真的,”井鳴很認真地衝她點點頭,“有點像我早期的作品,屬於那種養不活自己的風格。”
“……”
唐迎對這樣的評價沒有異議,她賺的錢只夠給自己和小梅發工資,最多再勻一點兒給周蘭英和唐勇軍買補品。
她好奇問他:“那你當時拿獎了嗎?”
井鳴看著她,笑了,“這個保密吧。”
“......”
唐迎倒覺得不急,以井鳴的知名度,早年獲過甚麼獎,她上網一查就知道。
又翻了幾張圖片,井鳴問唐迎每張圖片背後的創作契機,又大大方方說了自己角度的見解。
整個過程中,他沒問她背景、入行幾年、有沒有參加過類似的活動,甚麼都沒問,只專注在她作品本身上面探討,唐迎兩側的肩漸漸放鬆地塌下來。
-
林家燁到達“觸域”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
程倧這場交流會安排得急,沒給他多少準備的時間。
林家燁從小養成一個習慣,那就是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需要規劃地事無鉅細。
他並不引以為傲,因為只有天賦不夠的人才需要付出百分百的努力。
而總有那麼一些人,不需要做足計劃,不需要日夜顛倒的努力,從不壓抑自己的天性和靈感,只憑興趣,就能輕易打造出個性前衛的作品。
即便如此,林家燁也從不後悔自己的做事準則。
只有制定了周全的計劃,才能確保事情的發展在掌控之中。
這是他的生存方式。
......
報告廳門口,程倧掐好時間開了門,問他:“等了很久?”
林家燁說:“剛到。”
程倧說:“怎麼過來的?”
林家燁:“還能怎麼過來,開車。”
程倧看著他笑:“今天沒騎你那輛共享單車?”
林家燁看他一眼,沒搭理他,邁進門。
程倧滿意看著,這人最近不知道抽甚麼風,穿的用的都極其簡樸,所幸今天恢復到了以往的正常水平,該有的都有,一身齊整和風度。
“林家燁先生,”人進了門,程倧介紹起來,“咱們觸域的門面,也是本次展覽的主策展人。”
他聲音洪亮,周圍談論聲止住,眾人看過來。
作者有話說:
下章男主露出狐貍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