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人在沒有防備的狀態下最真……
臨近年關,唐迎想趁回棉城之前再叫貝桃出來聚聚,可好幾次都沒成功,因為貝桃沒時間來。
這個女人最近行蹤很神秘,唐迎發了好幾次資訊,對方都一副很忙的樣子,問起來就是含糊其詞。
公司年底忙點倒也正常,唐迎知道貝桃在工作上向來不含糊,沒再問了。
回棉城的前一天,唐迎給小梅多放了一天假,讓她早點回家收拾行李,自己則留在店裡,花了一整天把商品包好蓋好,蒙上佈防塵。
第二天下午,唐迎選了個日頭最盛的時段出發。
她喜歡在開車的時候看沿途風景,三點出發能趕上夕陽,到的時候又不會太晚。
接人的地方約在離她公寓不遠的地方,唐迎遠遠瞥見一個人影。
那人似乎來得挺早,站在一顆冬枯木下,身形和旁邊樹幹一樣修長挺拔。
他低著頭看手機,全身上下只有一個雙肩包,連箱子都沒拿。
唐迎到他跟前搖下車窗,“等多久了?”
林家燁抬頭,說:“不久。”
唐迎開了鎖:“上車吧。”
林家燁車後開啟後備箱,想把雙肩揹包放進去。掀起蓋時,他眉間一跳。
各式各樣的禮盒、特產,疊成一摞摞放在後備箱裡,小小的空間幾乎被塞滿。
唐迎這才想起來,衝他喊:“你放後座上吧,後備箱沒位置了。”
林家燁問:“這麼多,送人的?”
唐迎搖頭,“給家裡的。”
每年她回棉城前都會置辦很多東西,補品、特產、茶葉,周蘭英嘴上說著不要,其實心裡很喜歡。
所以唐迎年年都帶。
林家燁合上車蓋,把揹包放後座了。
他上車之前,唐迎問他:“會開車嗎?”
“會,”他說完一頓,又補充:“駕照先考了,等有車的時候也不用再花時間學。”
唐迎點點頭,也不客氣,說:“那你來開?”
林家燁說:“行。”
唐迎坐上副駕,把座椅靠背往後壓了壓,挑了個舒服的姿勢。手指在操控板上點了點,播放了一首她最喜歡的純音樂。
林家燁開車開得意外地很平穩。
唐迎今天把自己包裹得很嚴實,帽子手套一應俱全,車內還開了暖氣,甚麼也凍不著。
窗外,一顆顆白蠟樹掠過,被日頭那麼照著,在冬日裡仍顯得生機,唐迎說:“我想開個窗。”
林家燁:“開。”
唐迎搖下車窗,沒了窗戶的遮擋,風就灌進來,吹得她鼻尖涼涼的。
唐迎問:“你準備在棉城待多長時間?”
“兩三天,不會太久,”林家燁正側頭看後視鏡,“我媽年後有一個調研,要來一趟京北,我到時候和她一起回。”
唐迎問:“趙老師身體還好嗎?”
“她很好。”
林家燁的母親是三中教師,教的不是唐迎他們班,但在年級裡小有名氣,班上人都知道。帶的平行班,年年重本率卻都穩定在前三。
唐迎去多功能大教室裡上過她一節物理公開課,對她的面容有模糊的印象。
林家燁:“前些天我跟她說起你也在京北,她還問起你怎麼樣。”
唐迎有些驚訝:“她認識我?”
“認識,”林家燁聲音平穩,彷彿在說一句很平常的事:“你那麼不守規矩,年級裡哪個老師沒聽過兩聲你的名字。”
唐迎笑了一下:“從姜汕嘴裡聽到的?”
林家燁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也許。”
唐迎說:“那糟了,她對我的印象一定奇差無比。”
林家燁沒否認也沒肯定,唐迎也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沒有人再說話。
過了許久,林家燁動了動手腕,雖然動作很輕,但唐迎還是注意到了。
暖氣從窗戶邊兒上一點點流失,林家燁扣著方向盤,手指有點泛白。
他面上倒沒甚麼反應,唐迎見他神色如常,黑眸目視前方,再往上是深邃的眉骨和整齊的髮梢。
從上車到現在,他沒說過一句拒絕的話。
唐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車窗關上了。
林家燁問:“不看了?”
唐迎說:“看膩了,樹都長得一樣。”
林家燁沒再說甚麼,車裡很安靜,唐迎慢慢閉上眼睛。
意識昏沉之前,面前光影暗了暗,有人把遮光板打了下來,又把音樂聲調低了。唐迎忍不住睜開眼睛,又很快閉上。
前些天去的那場紙藝展和現在的感覺好像。
一種安心的,被包裹住的感覺。
她在黑暗中動了動眼睫,有些煩躁,反而有些睡不著。
......
等唐迎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唐迎坐直身體,眯起眼睛問:“到哪裡了?”
“快了,還有五公里到家。”林家燁說。
唐迎還沒完全清醒,一愣:“你家還是我家?”
林家燁笑了一下:“我家。”
他在她耳邊笑,唐迎覺得耳朵有些癢,抬手揉了一下。
林家燁看她,“耳朵不舒服?”
唐迎搖搖頭,“沒有。”
林家燁說:“我下車之後換你來開?”
唐迎點點頭。
林家燁又問:“清醒了嗎?”
“放心,這幾步路我不會睡過去。”唐迎說。
她從車門的儲物格里拿出一瓶礦泉水,喝下去幾口,拿了瓶新的遞過去,“你要嗎?”
“要,”林家燁沒看她,“等下一個路口。”
唐迎的手還舉在空中,從這裡能看到他專注的側顏。她安靜半晌,低聲“嗯”了一聲。
車子下了高速公路,棉城的夜晚是熱鬧的,雖然天氣冷,街頭巷尾卻很多人,夜市小攤應接不暇,哪哪都是煙火氣。
到了區樓下,唐迎下車,林家燁從駕駛位出來,她坐進去,看著林家燁:“代我向趙老師問好。”
林家燁也站在外面看著她:“進去坐坐?”
唐迎瞪大了眼睛,進去做甚麼?她為甚麼要進去坐?
林家燁面不改色心不跳,像談論天氣一樣平常,“趙老師很久沒見往屆畢業生了,何況她對你的印象很深。”
唐迎狐疑地打量著他,卻見他神色平整,黑眸淡淡盯著她看,耐人尋味的專注。她胸口忽然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唐迎說:“我不去了,我怕你騙我。”
林家燁笑了:“我怎麼騙你?”
唐迎:“萬一趙老師很討厭我,我就過不好今晚了。”
她低頭看了眼時間,“我要回去了。”
林家燁直起腰,看著她的車遠去,直到駛出視線之外。
-
棉城老城區的夜路很好走,路燈亮得剛剛好,既不刺眼也不陰森,唐迎上學的時候走過無數次,一點也不害怕。
到了小區樓下,唐迎沒直接進去,先拐進了門口一家麵館。時間有點晚,她沒讓家裡人給她留飯。
唐迎開啟手機,介面突然震了震,一條訊息彈出:
——“我訂婚了。”
唐迎盯著這四個字,以為自己眼花看錯了。
“您的面好嘞,小心熱氣!”麵館老闆端上一碗熱騰騰的面,唐迎已經無暇去看,她迅速撥了貝桃的號碼過去,“嘟嘟”的忙音響起。
她又反覆打了幾遍,無果,這才緩緩放下手機。
小麵館的門不頂風,唐迎坐在座位上打了個冷戰。碗裡的面吃了沒幾口,就沒了胃口。
等到了家,家門大敞著,唐迎探頭喊:“怎麼門都沒關?”
“回來了?”唐勇軍快步從裡面走過來,“這不你要回來,提前給你開門嗎?”
唐迎扯扯唇角,“我都說了,回來的時間沒個準數的,這麼冷的天敞著門,給你凍生病了怎麼辦?”
唐勇軍擺擺手:“我身體好不怕凍。”
老爹就這個性格,唐迎知道和他爭辯無用。她把大包小包的東西放地上,又找出來一件遞給他,“給你帶的球拍膠皮,蝴蝶牌的。”
唐勇軍為人務實、生活寡淡。平日裡照顧家裡生意,沒甚麼其他的娛樂活動,除了和小區裡其他大爺大媽打打乒乓球。
就這麼一個樸實無華的愛好,從唐迎小時候延續到現在。
說是業餘,這老頭卻還挺認真對待,不買一般的成品拍,連膠和底板都要自己配,這麼多年每回換拍都折騰。
他節省一輩子,稍微貴點兒的拍子就不肯花錢,唐迎想著趁著過年回來,幫他把這心事了了。
唐勇軍看著拍子,眉頭高高皺起,“買這麼貴的做甚麼。”
唐迎無所謂地說:“東西好用不就行了?”
“就用你開店掙的那倆錢?給自己花都不夠。”唐勇軍說。
唐迎轉轉眼睛,說:“沒專門給你買,上回路過體育用品店,看見了順帶捎的。”
唐勇軍:“順帶捎的給買了我看了那麼久的系列?”
唐迎衝他彎彎眼睛,不說話了。
唐勇軍走到櫥櫃邊上,把東西放在最上面一層,唐迎問:“不裝上嗎?”
唐勇軍說:“先放著。”
唐迎瞅他,“不像你的作風啊。”
唐勇軍擺擺手:“近期用不著的。”
唐迎眨眨眼,往前兩步堵住他去路,“怎麼用不著了,你不是天天和樓下李叔約球嗎?”
“再說吧,過完年再說。”唐勇軍揉了兩下右胳膊,轉身忙別的去了。
唐迎盯著他的背影,覺得有些奇怪。
周蘭英在房間裡看小品,唐迎進去的時候,她正逗得直樂。
唐迎抱著胸靠在門框邊上站好了,周蘭英看見她,閉了電視節目,問她甚麼時候回來的。
她摸摸唐迎的手,看是不是凍著,“夜路不好開吧?”
“開得可順了。”唐迎兩眼彎彎,面頰紅潤,凍不凍的沒看出來,反而顯得精神好。
畢竟這一路上她摸方向盤的時候屈指可數。
唐迎挽著周蘭英的胳膊進客廳,周蘭英個子不高,唐迎高中那會兒就過了168,比周蘭英高出半個頭。
以前周蘭英頭髮烏黑烏黑的,還很亮,但最近有了幾縷白髮,唐迎看到沒說話,拉著她到玄關去。
帶回來的東西都堆在那裡,變成一座小山。
唐迎蹲下來,和周蘭英都一一說好,哪些是閒暇時候的零食,哪些美容養顏,哪些強身健體。
周蘭英抱怨她:“每年都買這麼多!你去年帶回來的我們都沒吃完。”
唐迎說:“吃不完就挑愛吃的吃完。”
周蘭英笑了:“那不愛吃的呢?”
唐迎想回她,不愛吃的就放著或者扔了,但這麼說周蘭英肯定會說浪費,就沒吭聲。她其實也不知道怎麼做最好。
唐迎有些自知之明,除了買些日用補品孝敬他倆,她也沒有別的更大的本事。
......
除夕夜這晚,大街上店鋪都歇了,卻不冷清,家家戶戶都燈火通明。
老城區的年味兒更重,還沒到零點,外面就已全是煙花炮竹聲。
餃子包了好幾種餡兒,因為唐迎愛吃酸菜和三鮮的,周蘭英和唐勇軍吃不慣,但每年唐迎回來的時候還是照樣做。
唐迎走到廚房裡要幫忙,被周蘭英用手擋回來:“別過來搗亂。”
唐迎有點兒不滿:“我想幫幫你嘛。”
“你那藝術家的手,金貴著,”周蘭英衝她努努嘴,“去客廳等著吧。”
小的時候,周蘭英就喜歡捧著唐迎的手看,嘴裡唸叨著,說咱姑娘不僅長得水靈,小手也細細白白嫩嫩的。
後來唐迎畢業做起容器這行,每年回來,周蘭英就更不讓她碰家務活了。
唐迎突然想起來,這麼多年他倆似乎都是這樣,沒變過。
周蘭英和唐勇軍沒上過大學,唐迎上學那會兒,他們就盼著她能學出點兒名堂。可唐迎一點兒這方面的天賦都沒,反而課外課餘的動手能力很厲害。
兩口子考慮了幾個晚上,停掉了唐迎的補習班,由了她去了。
生意人沒那麼多條條框框,家風雖然不夠體面,但還算的上開放。
唐迎高中時做的第一個木筆筒,被搬去“容藝巷”之前,一直都放在家裡自己的房間。唐迎上大學那會兒每年寒暑假回來,筆筒的外壁都被擦得油光鋥亮,一點灰塵沒落上去。
明明也不是甚麼大作品,卻被保護的很好。
她的這雙手也是。
初二,棉城下了一場雪。
這不是今年的初雪了,但不影響人們看見雪景的熱情。
唐迎家樓層低,能清楚看見窗外。日頭剛出來,樓下門棟前就一片吵鬧聲,小孩子們穿著厚厚的棉衣和毛線帽子,手套被雪打溼,靴子都陷進雪地裡。
她起的早,周蘭英和唐勇軍都還在房間裡睡著。唐迎扒著門窗看了一會兒下面,忽然不想再待在家裡。
她隨便套了件外套出去。
其實唐迎長這麼大看慣了雪,每次下雪沒覺得有多漂亮,出行反而麻煩。
但去過京北的雪場之後,心裡的印象發生了改變。
白雪會帶她回到那個一望無際的山坡和滑道,回憶起吸入鼻腔的冷空氣,和照在身上暖烘烘的陽光。
每一樣都讓她心馳神往。
樓下小院兒被小孩子們佔領了,他們捏著雪團瘋跑,又互相砸到對方身上。
半截手套陷在雪地裡,孤零零得無人問津。
“豆子,手套穿好,凍傷了李叔得抽你。”唐迎路過的時候說。
這些孩子裡有唐迎眼生的,也有熟人家的孩子,豆子就是。
他是李叔的孫子,剛上小學。放寒暑假的時候,李叔和唐勇軍約在社群樓下約球,豆子會被大人拉著一起來學個兩三招。
豆子今年又長高了些,話也說得順溜起來,“別想嚇唬我,你自己也沒戴帽子。”
唐迎把圍巾往發頂上一繞,“這樣就是帽子了。”
豆子不屑:“切。”
唐迎朝他做了個鬼臉,仰起下巴從旁邊走過去。
沿著老城區的街道走,這塊兒是政府重點建設維新的區域,路上瓷磚都翻新了一遍,被雪蓋著薄薄一層,隱約可見磚頭上精緻的花紋。
唐迎邊看街頭巷尾的變化,邊找一家早餐鋪,豆腐腦和油條的搭配雖然在京北也能吃著,但和在棉城吃的是不一樣的味道。
唐迎最喜歡的那家早餐店在三中後面。
她上高中時走讀,有時候周蘭英和唐勇軍出門太早,家裡沒有早餐,她就出來吃,吃完了再進校門。
等到了教室,早讀都已經開始了,如果不巧被姜汕抓到,就被罰站或者打掃衛生。
唐迎拐了好幾個路口,仰頭一望,已經到了三中門口。
她對學校其實沒多少感情,雖然穿著校服,可她的主業卻不是學習,也不知道該如何做一個好學生。
她對學校總是沒有歸屬感的。
唐迎盯著校門口的石柱子看了一會兒,上面八個字的校訓她記得,卻沒有真正實踐過。
收回視線的時候,見不遠處圍欄的盡頭也站著一個人。
那人個子太高,側顏乾淨好看,站在雪地裡挺扎眼。
外套不是他在京北常穿的那件,換了件剪裁高階、質地良好的深色大衣,唐迎前幾次沒有見他穿過。
領口微微立著,將他的身形勾勒得修長而挺拔,凌厲而清俊。
他正穿過圍欄看向學校裡面,眸光淡淡,不知道在想甚麼。先前身上那種低調的氣質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距離感。
人在沒有防備的狀態下最真實。
唐迎愣神兩秒。
恍惚間,她彷彿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優秀體面不近人情,和她本該毫無交集的少年。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