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城堡外人仰馬翻。整個烏斯國被衛兵們翻了個底朝天。
老國王是寅時下的命令,不到卯時,衛兵們個個褲肥袋滿。
他們不管城中貴帳內住著誰,都要強行闖進去翻找一番。其行徑猶如蝗蟲過境,手不落空,大發橫財到連路過的狗都得讓他們薅走一身毛。
老國王待在城堡內,聽不到外面的怨聲載道。
除門口必要的守衛外,此時城堡內幾近無人。
老國王坐在青金石宮殿的王座上,手撐著半邊臉,耷拉著眼皮。
見兒子亞羅進來,他才有氣無力地緩緩站起身:
“吾兒啊,你既然跑了,幹嘛還回來呢?”
“父王……”
亞羅王子低頭小聲喊了一聲。他雙腿抖得有些厲害,踉蹌著走到老國王面前,竭力挺直身軀。
“罷了罷了,逃不掉的總歸是逃不掉,也許你也有那造化呢……”
老國王喃喃自語,也不需要亞羅回答,自顧自地拍了下椅子:
“唉,你隨我來吧。”
銀色的王座隨著老國王起身,移至一側,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樓梯。
早有心理準備的亞羅王子對此習以為常,跟隨老國王走下樓梯。
樓梯呈螺旋狀向下延伸,走著走著,兩人竟出現在宮殿天花板之上的白色鼓包中。
腳下的天花板宛如踩在海水之上,下方整個宮殿的情形清晰可見。銀色的王座在他們進入後,便已恢復原狀。
若有人此刻進入,恐怕只會認為老國王已經離開。
亞羅王子看了眼,有些恐高害怕,不敢再往下看。
他抬頭仰望,頭頂並非從外面看到的白色鼓包,而是一片深邃幽藍的夜空。
一條銀白的星河,散發著清冷而神秘的光芒,將這片天空一分為二。
亞羅王子仿若被一股神秘力量吸引,雙唇微張,呆愣地仰頭凝視著上方,許久都未能回過神來。
忽然,一道獨特而帶有磁性,仿若刀劍交鋒的金屬聲音驟然在空間內響起,硬生生地將小王子的思緒拽了回來。
“白罕,我不是說過,若無要事,不得隨意聯絡。”
老國王戰戰兢兢地低下頭,猶如一個受訓的孩童,連大氣都不敢出:
“使者大人恕罪,實在是烏斯國恐怕即將被上國覆滅,白罕特來懇請使者大人,指示我接下來該當如何行事。”
“如此彈丸小國,覆滅便覆滅了,有何值得你如此驚慌失措!待上國之人離去,我們自會助你復國。”
“是是是,使者大人,烏斯國覆滅倒也無妨,但我曾聽聞領軍的瑞王有些與眾不同,似乎沒有甚麼能難倒他。我擔心若是他佔領了我們烏斯,會察覺到一些蛛絲馬跡,屆時壞了大人的好事,那可就不妙了。”
聲音沉默了片刻,再次響起時,帶著些許咬牙切齒的意味:
“你這國王是如何當的!怎會招惹上那瑞王?究竟是怎麼回事,快點速速道來!”
“上次使者大人看中小兒,欲讓他參加下一批神使選拔。小兒深感榮幸,但就在小兒外出之際,不幸遭奸人擄走。小兒失蹤,我唯恐今年慶典無法如期舉行,便想尋覓一些厲害之人,助我找回小兒。豈料這群人之中,竟有一個膽大包天之人,擄走了上國的壽光翁主。壽光翁主的侍女說,瑞王大軍就在附近,若壽光翁主有個三長兩短,大軍必將踏平我們烏斯國。”
“你說誰?壽光翁主在你烏斯國?”
“是……”
老國王剛應聲回答,隨即被那道聲音粗暴地打斷了後面的話語。
“你等會,我來檢視一番……”
未及一盞茶的工夫,這道聲音便略顯暴躁且無語地吼道:
“哪有甚麼事,你說的這壽光翁主不就在你城堡門口!”
……
斐曦滿身塵汙,身上披著一件灰濛濛的外袍。整個人雖顯髒汙凌亂,仿若乞丐,卻難掩其錚錚風骨。
她身姿挺拔如松地靜靜地站在城堡門前,絲毫不會因衣著不堪,而唯唯諾諾。
老國王甫一出來,遠遠便望見斐曦不卑不亢、神情肅穆地等著守衛們前去通報。
他心中暗暗讚了一聲,不愧是上國貴女,其氣勢果真非比尋常。
待行至斐曦跟前,老國王驚訝地發現,斐曦懷中竟抱著一個鋼鐵鑄就的傀儡小娃。
感受到他的目光,傀儡娃娃竟似真的小孩一般,羞怯地轉過頭去,如撒嬌般將臉埋在斐曦肩頭蹭了蹭。
“翁主平安,真是大幸!不知這位是?”
“白罕王客氣了,這位是天工堡的小花長老。”
“小花長老,蒞臨我烏斯國,實乃我國榮幸。”
老國王像是禿頭老頭突然遇到真愛,一掃之前半死不活的頹態,整個人如煥發第二春般滿臉喜不自禁。
“我是為姐姐來的,不是來你這做客。”
“啊,翁主請隨我來,你儘可放心,城堡已加強守衛,絕不會再讓你有任何閃失。”
斐曦察覺到面前的老國王,話雖是對著她說的,眼神卻始終緊盯著她懷中的小花,神情間似有某種難以言喻的激動。
見小花對他不理不睬,他也並未有絲毫不悅。
壓下心底猜測,斐曦不動聲色地跟著老國王往城堡裡走。
一路上,老國王也依照小花的意思,並未強行攀談。
反而向斐曦致歉了一番,說是是他待客不周,誤將奸佞之人當作英雄豪傑,致使斐曦受累。
說著又說起其他人,說包括她的侍女在內,大家都在外面尋找她。
見斐曦神色疲憊,老國王也不多問她是如何從那猥瑣男手中逃回來的,當即喚來僕人,伺候她回房歇息。
斐曦讓隨行的僕人備好水和衣物,隨即將人驅至門外。
泡在浴桶中,斐曦整個人才有種活過來的感覺。
洗淨一身塵埃後,她玩著水,一眼瞥見背對著她,坐在門邊的小傀儡。
方才她剛一回到烏斯國,走到城堡前,不知小花從何處鑽出,緊緊抱住她不放。
此前小花曾突然現身在她的房間內,但當時時機不對,二人無暇敘舊便匆忙躲藏起來。
此刻再度相逢,看著那黑色的精鋼小身軀,這會像被人放到火爐上,逐漸變得越來越紅。
斐曦見狀,玩性大發,忍俊不禁地彈了幾滴水珠,射向老老實實端坐的小傀儡。
小傀儡茫然地轉過身來,整個人猶如被烤熟一般,滿心委屈地嘟囔了一句:
“姐姐!”
“小花,你怎麼沒有跟穆前輩在一起?”
斐曦仿若沒有看到小傀儡的異樣,佯裝無辜地談起正事:
“我聽柳師弟說,你們被花憐夫人帶到峒山關沒多久,穆前輩便因要事離開了。不知穆前輩近來可好?此次多謝穆前輩一路護送,斐曦還沒當面謝過穆前輩。”
斐曦話音剛落,卻見小花怒氣衝衝又帶著委屈地吼道:
“小花再也不理那個大騙子了!”
“怎麼了?”
“他明明答應我,等忙完便陪我去找姐姐,可我卻聽到……”
小花話說到一半,突然緘口不言,不再做聲。
“沒事,姐姐這不好好的。”
“你沒事,我有事!”
房門突然被人從外推開,面容僵硬的侍女從門外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