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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圍牆之外

2026-03-28 作者:星灰草

“我小的時候,是在塢堡里長大的。

那會每天抬頭能看到的唯一景色只有那灰白到頂的圍牆。

我很想知道圍牆外是甚麼樣子,能外出的哥哥們,他們眼中的世界是不是跟我一樣,滿眼只能看到淒涼的灰白。

我母親規矩很嚴,在家中說一不二。

我每次鬧著要跟哥哥們出去,母親只會漠然地看著我,說我沒規矩,沒有大家小姐的樣子。

鬧一次,我的手掌就會遭殃一次。

腫起來的手疼得我整晚都睡不好。

後來我不再問,求乳孃幫我。

乳孃抱著我踩在圓凳上,我拼命踮在乳孃肩上想往外看去。

但我甚麼都看不到,圍牆太高了。

哪怕踩著乳孃,我也夠不到圍牆的一半高度。

那天,家裡恰好來了客人。

母親怒喝中,我掉到了一個凶神惡煞的大叔懷裡。

那大叔冷冷地瞪著我,看得我害怕極了。

我想,我是不是已經死了,所以才會看到畫上鎮妖的鐘馗。

後來我才知道,大叔是送她妻子來見我母親的。

大叔的妻子很溫柔,是個笑起來很暖的姐姐。

她溫柔地抱著我,拍了拍我後背,安慰著讓我別怕,我聽到她嬌嗔地責怪大叔嚇到我了。

我從她懷裡好奇地抬起頭,想看看這麼溫柔的人怎麼敢罵那惡鬼般的大叔。

結果我看到凶神惡煞的大叔溫柔笑了起來,那笑容比溫柔的姐姐還要溫暖。

溫柔的姐姐走後,乳孃被母親趕走了,我被關在黑漆漆的屋子裡,餓了三天。

我那會以為再沒有比關黑屋餓肚子更糟糕讓人絕望的事,可後來我才知道我錯了。

圍牆外的世界一點也不好,比起灰白的圍牆,圍牆外是黑色的絕望和殺戮的血色。

祖父以死相諫,一頭撞死在金鑾殿上。

跟著訊息一起到塢堡的,還有一群穿著黑甲計程車兵。

黑色盔甲很快染成紅色,上面有我大哥、二哥、四哥和六哥,還有無數我林家族人的血。

我的小妹,是在牢車的稻草堆上出生的。

她從出生起,就沒吃過一頓飽飯。

我抱著餓到哭得快斷氣的妹妹去找母親時,她卻對我說餵哺孩子是乳孃該乾的事。而她作為傳承上千年的謝家女,是絕不能做出奴僕的行徑侮辱家門。

是的,母親一直以自己血統為傲,為傲到她從不肯抱一下妹妹。

牢車走走停停,走得很慢。走到一半也沒能引來父親,但我和母親還是得救了。

天下亂了,到處都是起義的流民。

牢車遇到的流民頭頭帶我和母親回到了她引以為傲的謝家。

謝家左右張望,舉棋不定。

我又回到了一座新的圍牆裡。

這次的圍牆很矮小,我站在石桌上,就能看到白牆外如胭脂般的杏花,花影搖曳在落霞之中。

小小的圍牆內,除了我和母親,小妹,只多了一個丫鬟小鶯。

但更多時,院子只有我和小妹。

母親每天穿著半舊的綢服帶著小鶯出門,一直到太陽落到圍牆腳才回。

每次母親回來,我都會眼巴巴地望著她身後。

小鶯手裡有時會拿著些茶葉,有時捧著半塊徽墨,但沒有一次是我期待的東西。

我忍不住去求母親,下次出去能不能帶點牛乳回來。

回答我的,是母親的一巴掌。

她罵我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問我為何要作賤自己,這般俗不可耐簡直是饞鬼轉世,跟外面那群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賤民一樣下賤,滿心眼裡只有吃吃吃,毫無世家小姐的風骨與氣節。

風骨與氣節,是甚麼?

能讓我小妹活下去嗎?

貓兒大的小妹餓得哭都像樹葉在嗚咽。

我忍著餓,省下的米熬成稀薄的米粥一點點把她喂到三歲。

她不會喊娘,學會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餓’。

‘姐姐,我餓。’

小妹死的時候,瘦得跟麻桿一樣。

只有那雙眼睛睜著大大的,像是在怪我。

她辛苦來人世間一次,竟從未體驗過吃飽是甚麼感覺。

圍牆外的杏花花開花落,結滿了杏果。

誰也不知道,杏樹下,有個小名叫阿滿的小孩曾來過這世間一遭。

不能上族譜的小孩,連她親生母親都不願承認她的存在。

火紅的杏果,我總覺得那是小妹的血肉,哪怕再餓我也不敢摘下咬上一口。

對此,母親嗤笑我,卻也沒說甚麼。

有天,我做完母親佈置的功課,一出房門,便看到滿樹的杏果掉了一大半。

圍牆外,還傳來輕佻的笑聲。

‘子博,願賭服輸,你就把你家這樹杏果賠給我,正巧我家三妹愛吃。’

我生氣地爬上圍牆牆頭,想叫他們住手。

腳一滑,我摔進了一堵硬邦邦的懷抱裡。

懷抱還挺暖的,但那會我可生氣了,對著那人就扇了他一巴掌,還叫著讓他把紅杏還給我。

那人紅著臉走了,我便宜表哥來不及說我,尷尬地追著那人也走了。

母親從外面回來,沒有罵我也沒像過去那樣懲罰我。

她讓我收拾收拾,去見我父親。

父親?

我都快忘記我父親長甚麼樣了。

我戴著帷帽,坐在屏風後面。

隔著屏風,我看到之前對我和母親指指點點的謝家人都恭敬地朝我父親行禮,誇我三哥不愧是忠義之後,少年英雄。

父親帶我和母親離開了謝家,我又住進了一座新的圍牆裡。

離開的那天,我跟父親說起小妹的事。

父親沉默了半響,開口卻是讓我別怪母親。

外面餓殍遍野,小妹能安寧葬在樹下而不是別人腹中,已經是莫大的造化了。

你說,人是不是很奇怪,總是喜歡自己騙自己。

好像把自己騙到了,就能心安理得地做自己嘴裡最瞧不起的事。

離開謝家,我再也沒見過小鶯。

母親很快病了,整天躺在床上默默流淚。

庫房的鑰匙父親交給了我,還給了我兩名新丫鬟,我給她們取名叫玉實和韻梅。

新家雖不能和以前在塢堡相比,但吃飯是不愁的,至少我沒再餓過肚子。

父親不知為甚麼,整日待在家中沒有出去。

家裡時不時都會有名士貴人遞帖求見,但不管是誰,父親一律不見。

我在求見的來客中,看到了那個要吃我小妹紅杏的人。

他跟著一名大儒,一見到我,連忙低下頭行了一個大禮。

我一眼就看到他的耳朵紅得如鴿血石般好看。

很快我就到了及笄的年紀。

玉實比我大三歲,很喜歡操心地碎碎念。

最近她總是會念叨著,‘小姐小姐,你未來想找甚麼樣的夫君呀?’

我不知道。

母親纏綿病榻已經3年了。

我照顧著她,可憐著她,卻又恨她。

林家的鉅變,除了現在家中的幾人活了下來,竟找不到一個能為我主持及笄禮的女長輩。

韻梅給我梳著頭,我把玩著右邊首飾盒裡的小玉兔。

那人說等我及笄後會求家中人上門提親。

我沒有答應。

母親離不開我,林家也離不開我。

我的及笄禮辦得很順利也熱鬧,漢王妃親自來做我及笄禮的正賓。

她握著我的手感嘆地說了一句,沒想到一轉眼我都這麼大了。

我也沒有想到,父親要把我送進漢王府裡。

我及笄後沒多久,漢王派人來下聘,要以側妃之位將我迎進漢王府內。

玉實問我有沒有想過將來嫁甚麼樣的人。

其實我有偷偷想過,那人不等我也沒事。

等母親不需要我了,也許我會求父親替我找一個斯斯文文的書生,我可以為他養兒育女。只要他看我時,會像當年那個大叔看他妻子一樣溫柔。

可我沒想到,我會嫁給一個年齡都可以當我父親的人,而他正是當年那個大叔。

我在我的新婚之夜吐了。

除了韻梅誰也不知道。

我疼,感覺身上哪裡都疼,心像死了一般難受。

我趴在浴盆邊,將胃裡東西全吐了出來。

可我還是感覺得到那股臭味。

那時我還不太明白我為甚麼會這麼難受,只以為做女人都會經歷這麼一遭。

我在漢王府的日子,活得像一具死屍。

沒有任何人願意搭理我,我也不想搭理任何人。

開始漢王還會來我這裡,後來新人進府,他很快將我拋之腦後。

只有沒心情去討好新歡時,才來我這裡發洩一下。

我母親總算解脫了,聽留在林府的玉實說,母親走的時候不算太痛苦。

靈堂上,我跪在地上燒著紙,心裡空蕩蕩的有些沒滋沒味。

我想離開漢王府,想著想著,這種念頭越來越堅定。

等母親下葬後,我偷偷溜到父親的書房。

父親不在書房內。

我躲在多寶櫃後,等著父親回來。等到昏昏欲睡時突然聽到父親和三哥的聲音。

‘於洪老匹夫簡直欺人太甚!’

‘父親放心,來日方長,等妹妹也生下兒子,總有於家好看的一天。’

王妃不能生,是漢王府公開的秘密。

父親為何讓我進漢王府,這會我才算明白過來,父親是想做霍光了。

我衝了出來,跪在地上,不住對著父親磕頭,

‘父親,女兒不想生小孩,求求您疼疼女兒,女兒不想回去。’

‘是為父耽誤了你,你不想生為父答應你。等主君登基少不了你的妃位,到時為父為你安排好,你抱養一個到你名下。’

‘父親,求求你,你送女兒走吧,哪怕做姑子女兒也願意。’

‘不知好歹的東西,你莫要學你母親!’

母親?

我怔在原地,停住了哀求。

‘明日你給我老老實實回王府,行之差錯是會萬劫不復的,你母親就是最好的例子,父親不會害你!’

父親揮袖離開後,三哥走到我面前,嘆了一口氣,可他還是甚麼都沒說就走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以前的閨房,但怎麼都無法入睡。

沒有吵醒玉實,我披著衣服走到外面,順著樹爬到圍牆上。

月光如水,勾引著我眼眶不住地潮湧。

我想起母親,想起小妹,想起那三年在謝家小院裡黑暗到窒息的日子。

我未來一生難道也要重複我母親的命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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