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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二章 合作

第二章合作

在年度廠牌賽決賽即將來臨的緊張時刻,林見鹿撥通了胡未晞的電話。

這次會面,定在胡未晞的辦公室。

地點在市中心一棟摩天樓的頂層,整面落地窗將城市天際線框成一塊巨大的、流動的電路板。辦公室內部是極簡的灰白色調,唯一帶有溫度感的,是一整面牆的實木書架——上面整齊碼放著拉丁文典籍、心理學專著,以及幾本皮質封面的實驗筆記,書脊上燙金的字型在冷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澤。

房間中央,一塊佔據整面牆的電子螢幕正無聲播放著一幅抽象畫:扭曲的色塊緩慢旋轉、碰撞、吞噬,像是某種無法言說的情緒視覺化,暗合著人性深處的掙扎與撕裂。

胡未晞親自開的門。她今天穿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沒戴眼鏡,目光因此顯得更加直接銳利,像手術刀般能穿透一切偽裝。

“你主動找我,”她側身讓林見鹿進來,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是想好了?”

林見鹿走進這個過分空曠、也過分冷靜的空間,腳步在地板上敲出輕微的迴音。她在房間中央停住,轉過身。

“我也沒有退路了,不是嗎?”她的聲音很穩,但手指無意識地摸向自己左手腕——那裡空無一物,卻在那一瞬間,彷彿提前感到了某種烙印的灼熱。

胡未晞輕輕挑眉,走到辦公桌後坐下,示意林見鹿也坐。“這才是聰明的選擇。識時務者,總是活得久一些。”

林見鹿沒有碰面前那杯水。她直視胡未晞:“那麼,下一步你需要我做甚麼?你的實驗……到底是為了甚麼?如果讓我入夥,至少讓我知道,這一切的終點在哪裡。”

胡未晞靠進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窗外的天光在她臉上投下冷硬的陰影,勾勒出線條分明的輪廓。

“我們的研究,宏觀上,是測試網路注意力經濟對青少年人格結構的塑造與扭曲。”她的語氣像在背誦專案摘要,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透過對特定樣本施加系統性壓力,觀測其心理閾值的臨界點,以及……崩潰後的重構可能。”

林見鹿的眉頭蹙了起來:“可我看到的是破壞。你在測試網路的負面影響,卻在獲取他們的注意力後,沒有任何正向引導,反而推著他們往懸崖邊走。”

“破壞?”胡未晞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淺,卻帶著某種殘酷的愉悅,“林見鹿,你是個側寫師。你應該明白——只有在極限壓力下,人性的底層程式碼才會暴露得最清晰。溫吞的‘引導’?那隻能得到粉飾過的資料。我要的,是真相。最赤裸、最不受修飾的真相。”

她說著,從抽屜裡取出一個黑色的文件夾,推到林見鹿面前。

“這是1到6號實驗的完整記錄。你可以看看。”

林見鹿翻開。紙張冰冷,字跡工整得像列印體,卻透著令人窒息的寒意。

每一頁,都是一個被系統吞噬的故事。

遊戲主播、網文作者、美妝博主……他們唯一的共同點,是曾在某個節點,拒絕成為“合格變數”。

林見鹿一頁頁翻過,指尖的溫度一點點褪去。這些不是“案例”,這是一份份冷靜的謀殺報告——謀殺的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對世界的信任,對創造的熱情,對聯結的渴望。

而胡未晞的團隊,就藏在那些匿名的ID後面,輕輕撥動第一張骨牌,然後冷眼旁觀雪崩的全過程。

“你呢?”林見鹿合上文件夾,抬起眼,目光銳利得像刀,“胡未晞,你是不是也是其中一個實驗體?”

空氣凝滯了幾秒。

胡未晞臉上的從容,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裂隙。她看著林見鹿,很久,然後極其緩慢地,露出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不再是那種精準計算的表情,而是一種混合著痛楚、嘲弄,以及某種近乎癲狂的坦誠。

“你確實……總是能給我驚喜。”她輕聲說,抬起左手,慢條斯理地解開了襯衫袖口的扣子,將袖子向上挽起。

蒼白的小臂上,一道淡紅色的字母橫亙在上。不算猙獰,但位置精準得令人心驚,像是某種儀式性的烙印。她輕輕撫摸著那串紅色的字母——Angelica。拉丁文裡,是“天使”的意思。

“我是0號實驗體。”胡未晞的聲音很平靜,像在敘述別人的事,“當我發現一切——名校光環、頂尖職位、旁人羨慕的生活——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當我被困在那種巨大的虛無裡時……我接觸到了這個實驗的原初理論。”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那個刻字,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我差點失敗。於是,有了這個。”她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但最終,我成功了。我親手割掉了那些不需要的、冗餘的情感與道德,把自己重組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冷靜、直接、高效。所以林見鹿……”

她向前傾身,目光如手術檯上的無影燈,將林見鹿牢牢釘在椅子上,帶著不容逃脫的壓迫感:

“你和我那麼像。你只是還沒下定決心,剝掉自己身上那層毫無意義的道德感。如果我們合作——”

“——我們將無往不利。”

林見鹿死死盯著那道刻字。它像一條猩紅的蛇,蟄伏在胡未晞的小臂之上,既是她過去的祭品,也是她今日的王冠。

許久,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我盡力。”

“歡迎你加入我們。”胡未晞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掌控一切的模樣,“目前沒有新的專案,你繼續觀察沈淵吧。他展示了我未曾想到過的韌性,非常有趣。一次一次的打擊下,沒有讓他毀掉。我想看看他最終能變成甚麼樣子。”

她沒有說“再見”,只是微微頷首,示意會面結束。

林見鹿起身,走向門口。握住門把手的瞬間,她回頭看了一眼。

胡未晞已經轉向了那面巨大的電子螢幕。抽象畫仍在無聲流淌,扭曲的色塊映在她眼中,彷彿她正凝視著自己親手創造的、無窮輪迴的深淵。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走廊空曠,暖氣充足。林見鹿一步步走向電梯,腳步穩得不可思議。

只有她自己知道,剛才那幾分鐘裡,有甚麼東西在她體內徹底斷裂了。

不是道德,不是恐懼。

是最後一絲僥倖——她還以為,自己能幹乾淨淨地走出去。

電梯下行,數字不斷跳動。鏡面牆壁映出她的臉——蒼白,平靜,眼底深處,卻有甚麼東西正在破土而出,帶著決絕的冷光。林見鹿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彷彿在想象胡未晞那道疤的位置,也彷彿在確認自己還沒有那樣的“烙印”。然後她放下手,眼神冷下來。

胡未晞以為她招攬了一個新的“共謀者”。

但她或許忘了,最瞭解獵人的,往往是另一個獵人。

而最好的實驗體,有時會反過來,解構實驗本身。

電梯抵達一樓,門開。

林見鹿邁步走入大廳喧囂的人流中,像一滴水匯入海洋。

無人看見她唇角那一閃而過的、冰冷的弧度。那是獵人的弧度,也是祭品的弧度。

遊戲進入下一局。

這一次,她不再只是記錄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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