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剝離
新一輪“飛行周賽”還在進行。就在比賽進入第三天,林見鹿發現——酥糖又退出了粉絲群。
頭像灰暗,簽名欄換成一句決絕的“後會無期”。
林見鹿私敲了她:“沈淵又怎麼惹你生氣了?”
酥糖的回覆來得很快,字裡行間透著委屈與惱怒:
“他沒謝我榜。我兩個月花了快一百萬,問他為甚麼不第一個謝我——他居然說沒看見螢幕,不知道誰是第一。”
“我說,不知道誰是第一,先謝我會讓別人生氣嗎?”
“他居然不理我了。”
“我再也不給他上票了。”
林見鹿盯著這段話,忽然察覺到了一絲異樣。酥糖的語氣裡,除了憤怒,似乎還有某種……慌。那種“我付出了這麼多,你怎麼敢不回應”的慌亂,背後藏著的,或許是更深的恐懼——恐懼自己其實並不被需要。
“你在測試他嗎?”林見鹿試探著問,“測試他會不會主動找你?”
對話方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很久,最後只發來一句:
“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在不在乎我的感受。”
這句話暴露了一切。酥糖的控制,從來不只是權力的展示,更是一個缺乏安全感的人,用金錢鑄造鎖鏈,試圖捆住一縷隨時可能飄走的風。
失去了書寫報告意義的林見鹿,只能依靠本能進行分析。沈淵既然視酥糖為唯一金主,不該如此駁斥她的要求——除非,他內心已發生了某種變化。
當晚,江夜因業績不佳被流放到火山直播間直播。而失去酥糖支援的沈淵也票數墊底。即使面臨因業績墊底而“罰站”的懲罰,他也一言不發,只是沉默地站在鏡頭邊緣,像一尊即將被撤展的石膏像。
暗香浮動在群裡急得快要哭出來:“飛行周最後一天了,大家幫幫阿淵吧!不然他真的要受罰了——”
就在倒計時即將歸零的瞬間,一個熟悉的ID進入直播間。
甜蜜酥糖。
連一旁的顧宸都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嘉豪更是懂事地起身:“我去拿禮炮——”
然而酥糖的禮物遲遲未下。
她在公屏打下兩行字:
“需要我救嗎?”
沈淵猛地咬緊下唇,臉色由蒼白轉為充血般的紅。
酥糖的第二句話緊隨而至:
“你謝我嗎?”
全場死寂。
顧宸急得去拉沈淵的袖子,壓低聲音:“謝啊!一定謝啊!救啊,一定救啊!”
連抱著禮炮回來的嘉豪都愣在原地。所有目光,所有鏡頭,所有螢幕前的呼吸,都凝固在那個沉默的少年身上。
沈淵終於接過了話筒。
指尖冰涼,關節繃出青白的弧度。他垂下眼,睫毛在鏡頭特寫下投出顫動的陰影,彷彿在積蓄某種看不見的重量。然後他抬起頭——
那一瞬間,他的目光徑直看向鏡頭。
不是看酥糖的ID,不是看顧宸,而是直視著鏡頭本身。那眼神複雜極了:有一閃而過的決絕,有深不見底的嘲諷,還有一種近乎告別的平靜——彷彿透過這冰冷的玻璃鏡頭,在看螢幕外某個特定的人,或者在看向所有正在觀看這場“馴服秀”的眼睛。
他張開嘴。
“酥糖姐姐。”
聲音起初是啞的,隨後逐漸清晰,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間研磨而出:
“救我吧。”
停頓。呼吸聲在麥克風裡放大。
“謝謝酥糖姐姐。”
最後一字落下的瞬間,他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嘴角——那不是笑,是一個近乎自毀的、認輸的弧度。
禮物如瀑布傾瀉。
又是一場權力的加冕,一場用尊嚴兌換的拯救。
那晚,沈淵得票第二,甚至反超了顧宸。
林見鹿卻從沈淵通紅的耳根與緊繃的下頜線裡,察覺到某種不對勁。她試探著問酥糖:
“你原諒他了嗎?”
“沒有。”酥糖回覆得乾脆,“我只是想在公屏逼他謝我,逼他道歉而已。”
林見鹿終於忍不住:
“你有沒有覺得……這樣有點過分了?”
“我給他花了快一百萬哎。”
對話終結於此。但林見鹿知道,酥糖的“懲罰”不會就此結束。她需要更確鑿的證明,證明沈淵屬於她。
次日直播,林見鹿注意到沈淵頸間多了一條項鍊。
銀鍊墜著一枚設計繁複的戒指,長度有些尷尬,隨著他的動作在鎖骨間晃盪——不像他自己會選的配飾。
她問酥糖:「酥糖姐,沈淵脖子上那條項鍊……是你送的嗎?」
「是啊,好看嗎?」酥糖反問。
「很精緻。」林見鹿停頓了一下,「但他跳舞的時候,好像不太舒服,總下意識去摸它。」
「習慣就好了。」酥糖結束了對話。
一股冰冷的窒息感扼住了林見鹿的喉嚨。
就在她以為胡未晞的劇本即將完美上演——酥糖以愛為名的控制即將絞殺沈淵最後一絲自我時,事情發生了轉折。
公會賽前夜,沈淵的個人直播沒有像往常一樣在休息室角落進行。在即將結束前,他走向了舞蹈間。
鏡頭跟隨他移動。
他穿著黑色休閒服,音樂響起時,他跳起了那支《墮》。
每一個旋轉都比以往更加決絕,每一次伸展都像在撕裂無形的繭。燈光追著他,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交織的裂痕。
音樂進入最後的高潮:
“為你痴為你狂
為你戰死何妨
你是黎明的曙光
喚醒了我心中所有的熱望”
鼓點驟停。
沈淵單膝跪地,仰頭,手伸向虛空——那個經典的、獻祭般的姿勢。
但這一次,他沒有定格。
他的手猛地扯向頸間。
“咔噠。”
銀鏈斷裂的輕響,在寂靜的直播間裡清晰得刺耳。
戒指脫離脖頸的束縛,在空中劃過一道短暫的銀弧,“叮鈴”一聲落在木地板上,滾了幾圈,最終靜止在陰影裡。那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
沈淵維持著跪姿,胸膛劇烈起伏。壓抑的喘息聲透過麥克風傳來,沉重而破碎,彷彿剛才扯斷的不是項鍊,而是某種長進血肉裡的東西。
那雙眼睛裡,再也沒有溫順、感激或麻木。
只剩下一種近乎暴烈的、破釜沉舟的平靜。他就那樣看著鏡頭,汗水從額角滑下,經過顫動的睫毛,最終滴落在鎖骨上那道淺淺的、被項鍊磨出的紅痕上。
三秒後,直播被切斷。
螢幕漆黑。
林見鹿坐在電腦前,久久未動。她彷彿還能聽見那枚戒指在地板上滾動的細微聲響,還能看見沈淵最後那個眼神——那不是反抗,那是剝離。把自己從所有鎖鏈中,一點一點,剝離出來。
而城市另一端的酥糖,對著突然暗下去的螢幕,大腦一片空白。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頸,那裡空空如也,卻彷彿突然被甚麼東西勒緊了,緊到無法呼吸。
許久,她點開了私信。“酥糖姐,”林見鹿的聲音透過螢幕傳來,冷靜得像在宣讀病理報告,“收手吧。你再逼下去,要麼毀了他,要麼毀了你心裡最後一點關於‘拯救’的幻覺。你選哪個?”
窗外,夜色正濃。城市霓虹如血管般流淌,無數個直播間依然燈火通明,映亮一張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
無數個“沈淵”正在升起或墜落。無數個“蘇挽”正在伸出拯救或控制的手。無數個“胡未晞”正坐在螢幕後,冷靜地記錄著資料,等待著下一個實驗節點。
這場關於人性、權力與愛的永恆實驗,從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