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雲階
白露的離開,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幾圈漣漪後,便迅速沉入了賽博世界那永不停歇的資訊流之底。公眾的記憶短暫如朝露,新的熱點如潮水般湧來,瞬間淹沒了舊的痕跡。
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另一場盛事吸引。
作為第二次公會賽的冠軍,顧宸將代表"星圖",前往總部"星願"參加周賽交流。亞軍嘉豪則被派往"星雲"團隊,與總公司另一人氣王"凌寒"對決。
公告措辭華麗,充斥著"榮耀""交流""展示"的糖衣。但林見鹿一眼就看穿了那層包裝下的真相:
飛行,不過是激票的另一種說法。
把主播投放到陌生的流量池裡,用"客場作戰"的危機感刺激粉絲的護主慾望,用"為團爭光"的敘事綁架所有旁觀者——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消耗戰,而代價,由粉絲的信用卡支付。
至於主播?
他們只是被"薅"的那個人形工具。心甘情願,別無選擇。
飛行的日子,轉眼即至。
星願團為這次交流賽策劃了一場名為“光影重塑”的主題直播。每位成員需扮演一個經典的影視角色。顧宸扮演的,是《微微一笑很傾城》裡的肖奈——那位清冷、自信、運籌帷幄的校園男神。
修身的白襯衫勾勒出挺拔的身姿,筆挺的黑西褲襯得雙腿修長,疏離中透著一股掌控全域性的篤定。他並未刻意模仿,只是那樣靜靜一站,屬於肖奈的那種“神之姿態”便已渾然天成。
然而,開場舞卻成了一個微妙的尷尬點。由於“星圖”與“星願”的曲庫差異,加上明顯的缺乏合練,顧宸缺席了大團舞。但他站在側臺候場時,神色從容,只有指尖在褲縫邊極其輕緩地打著節拍,洩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沉浸,彷彿這只是一場尋常的排練,而非萬眾矚目的客場之戰。
真正的考驗,在個人拉票環節到來。
當顧宸站上C位,前奏流淌而出,臺下“菲菲”、“小豬”、“芸芸”等幾位大粉早已蓄勢待發。禮物特效如節日的煙花般層層炸開,短短几十秒,票數便如火箭躥升,穩穩佔據榜首。
按照流程,他需要跳一段答謝粉絲的“排面舞”——這是直播圈約定俗成的答謝儀式,一段專屬舞蹈,回饋粉絲的慷慨支援。
音樂響起,顧宸起勢,動作流暢而富有力度。然而,敏銳的觀眾立刻發現不對勁——他的動作,和其他團員是映象相反的。
是映象。
星圖和星願的舞蹈映象設定相反,而竟然沒有人提醒過他。
如果是尋常主播,此刻恐怕早已大腦宕機,動作僵硬,甚至會下意識地模仿隊友導致徹底亂套。
但顧宸沒有。
他甚至連眼神都沒有波動一下。動作沒有一絲卡頓,他繼續按照自己的節奏,義無反顧地跳了下去。顧宸的視線餘光掃到了身後的混亂。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停下,就是全盤皆輸;繼續,錯的就會變成對的。
身後的星願成員們顯然措手不及。有人愣住,有人試圖跟隨他卻轉錯了方向,隊伍瞬間出現了小小的混亂。但很快,幾位經驗豐富的“哥哥”反應了過來。他們默契的調整了方向,克服自己肌肉的記憶,努力去配合前方那個“一意孤行”的飛行少年。
這一幕極具衝擊力。
領舞者從容不迫,動作標準卻自成一體;伴舞團略顯忙亂,卻帶著善意與遷就,努力向他靠攏。這場面荒誕又和諧,緊繃又溫暖。顧宸就像一塊磁石,硬生生扭轉了整個舞臺的磁場。
螢幕前的林見鹿,輕輕吸了一口氣。
她想起了上一次嘉豪飛行時的緊張失措,想起了無數人在陌生環境壓迫下的畏縮。但顧宸沒有。這個平日裡看起來有些疏懶、除了維護大粉不太經營人際、練舞也常“得過且過”的主C,在真正的壓力到來時,展現出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強悍的心理素質。
方向錯了,不是他的錯。既然無法改變環境,那就讓環境適應他。
這種近乎“鈍感”的強悍,這種絕對的自信,或許遠比精密的計算更能抵禦這個圈子的風刀霜劍。
她開啟觀察筆記,在屬於顧宸的分頁下,添上了一行字:
【適應性極強,核心穩定。其“不內耗”特質,可能構成重要的心理防禦機制。】
隨後的拉票環節,成了顧宸個人魅力的極致展演。
他話不多,但句句懇切。菲菲、小豬、芸芸等粉絲依舊豪擲千金,不問歸期也如約送出了“嘉年華”,彷彿真的在還那個“七十個夢幻城堡”的債。公屏上,禮物特效與驚歎的彈幕交織成一片光的瀑布。
最終,飛行首秀,顧宸以308萬的耀眼票數,斬獲當晚第二名。冠軍被總公司銷冠“楓葉”奪得,楓葉的票倉深不見底,本人也身材挺拔,相貌出眾,實力不俗。
彬彬有禮,舉止得體,顧宸迅速贏得了大量星願糰粉絲的認可。
然而暗流仍在湧動。一些星願的榜姐在抱怨:每週都有周賽,本來不想打了,結果安排了個實力飛行嘉賓來,嘉賓上多少,楓葉的粉絲就要跟多少,這不就是純激票嗎?更有粉絲翻出舊賬:公司以前就安排過神秘人上票,把上票的大姐氣跑了。
林見鹿掃過那些抱怨,心想,這或許就是系統精密的另一面:它製造熱點,也消化異見。結果,發言還沒讀完,爆料的粉絲就被踢出了直播間。
捷報與另一份戰報同時傳回:嘉豪在“星雲”同樣斬獲亞軍,只是過程遠無這般戲劇性與溫情,更像是一場完成既定任務的常規演練。凌寒實力強勁,主場優勢明顯,最終賓主盡歡。
有了兩廂對比,林見鹿才驚覺,第一次嘉豪飛行時,氣氛是何等的劍拔弩張。沒有哥哥們的照顧,只有冷漠的審視。據說嘉豪和從“宙斯”調來的主播小軍關係極差,比賽時眼神都能撞出火星子。一次過麥,小軍甚至拒絕嘉豪用過的話筒,嫌棄地扔在地上,說“話筒壞了”,讓換一個新的來。
“如果有下次,我一定要當嘉豪的後盾。”揭露這段秘聞的雨眠帶著一絲後怕和堅定,“不能讓他再受這種委屈。”
捷報傳回“星圖”,主管的喜悅溢於言表。
次日晚,顧宸的日常直播間裡,一個精緻的慶祝蛋糕被推了上來。主管在鏡頭外笑道:“慶祝我們宸宸飛行開門紅!”隨即在直播間豪氣地刷了一個“火箭”。
靦腆的顧宸忙著切蛋糕,沒顧上說話。主管把話筒遞給了一旁的沈淵,笑著問:“沈淵,你有甚麼想說的?”
明眼人都知道,這是在給沈淵機會表忠心,順便催促一下KPI。
沈淵接過話筒,沉默了兩秒,全場安靜。然後,他一本正經地問:“主管,那個……能也給我一個火箭嗎?”
全場啞然,隨即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顧宸拉了拉他,把最大、裝飾最漂亮的那塊蛋糕,遞給了沈淵。
“給,話最多的這個。”他笑著說,語氣是熟悉的、略帶嫌棄的親暱。
沈淵配合地做出“哇”的口型,誇張地接過虛擬的蛋糕,彷彿那是世間最美味的珍饈。
公屏上,瞬間飄過一片溫暖的感嘆:
「感情是真的好。」
「星圖兄弟szd!」
「這一刻好暖。」
蛋糕的甜香似乎透過螢幕瀰漫開來。在這片喧囂的、混雜著祝賀、玩笑與真摯情誼的熱鬧中,顧宸微笑著,繼續切分他的喜悅與榮耀。他知道,這溫暖是真切的,但腳下名為“流量”的青雲階,每一步,也都踩在無形的競爭與系統的凝視之上。
飛行周賽後,直播間又迎來“低消活動”。沒有獎勵,沒有新的服裝和背景,只有一條規則:沒有三十萬禮物值,就要去隔壁團“加班”。
好巧不巧,沈淵得了重感冒,缺乏生活經驗的他又吃了雙倍的藥量,整個人昏昏沉沉,連呼吸都帶著滾燙的熱氣。
沈淵的粉絲群裡早已炸開了鍋,滿屏都是心疼他帶病衝業績的訊息。一句句“寶寶好好休息”“別太累了”快速刷屏,像一場盛大的、空洞的儀式。
酥糖翻著群訊息,只覺得一陣諷刺。她冷著臉,撥通了沈淵的電話:“別聽那些噓寒問暖的廢話。真心疼你,就多給你上點票,讓你能早點結束去休息。”
她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清晰又冰冷,像一盆冰水澆在沈淵本就昏沉的頭上。
比賽準時打響,直播間的禮物資料條飛速跳動。顧宸一騎絕塵,率先衝破30萬大關,勢頭不減地朝著百萬目標狂奔;江夜緊隨其後,穩穩拿下第二的成績;唯獨沈淵的禮物值,像被按下了慢放鍵,進度條蝸牛似的往前挪動,半天不見大動靜。
第一場結束,他的成績遠遠落後。第二場賽程過半,就連平時資料平平的白羽家,都靠著粉絲零零碎碎的打賞湊齊了禮物值。再看沈淵這邊,距離最低要求還差整整一半。
酥糖的火氣瞬間上來了,對著林見鹿抱怨:“平時讓他多維護重點榜姐,偏不聽!天天泡在群裡跟那些閒人扯東扯西,現在知道厲害了?我反正不上票了,讓沈淵自己去群裡求票!”
半晌,沈淵的訊息出現在了群裡:“閨蜜們,再不給我上票,我真的要去隔壁團加班了。”
訊息一出,暗香浮動急得快哭了,連發數條語音:“有能力的姐妹幫一把吧!不然阿淵真的要拖著病體去加班了,他身體根本扛不住啊!”
群裡頓時一片騷動。可滾動的訊息裡,大多還是心疼的話,真正的打賞寥寥無幾。那些之前刷屏的“寶寶好好休息”,此刻像一記記無聲的耳光。
就在所有人都快絕望的時候,一個熟悉的ID亮了起來——剛剛加班趕回來的小面魚,一個人豪擲15萬禮物,硬生生把沈淵的禮物值補到了最低標準線。
那個瞬間,沈淵盯著螢幕,眨了眨沉重的眼皮。他該鬆一口氣的,可胃裡卻泛起一陣酸澀。十五萬,一筆不小的數目,來自一個剛剛結束加班、可能連晚飯都還沒吃的“普通”粉絲。而那些在群裡喊得最響的人呢?
他看著堪堪達標的成績單,耳邊又傳來酥糖冰冷的聲音:
“你看清楚了嗎?群裡那些噓寒問暖的人,有幾個真的給你投票了?”
“沈淵,你告訴我,以後你還打算浪費時間去搭理他們嗎?”
直播間裡,音樂還在歡快地響著,特效依舊閃爍。沈淵抬起頭,努力對著鏡頭擠出一個感謝的微笑,嘴唇卻因高燒和某種更深沉的東西,微微顫抖。
沈淵輕輕關掉了群訊息的提示音。
螢幕另一端,林見鹿的目光從那個強撐笑容的臉上移開,落在了另一個名字上——小面魚。她的指尖在冰冷的鍵盤上停頓,一種職業性的警覺壓過了短暫的寬慰。“病弱偶像”與“心疼過度”的粉絲,是這個系統最危險的組合。沈淵的高燒會過去,但那個女孩今晚衝動的十五萬,可能會在她真實的生活裡,燒出一個漫長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