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依賴
周賽硝煙散盡,公司機器再次開動。新編舞曲帶著赤裸的“功能化”傾向——每一支舞都在挖掘殘存的、可供資料化的“賣點”。
給江夜的舞曲設計了撩衣展示腹肌的動作。他成了星圖繼沈淵之後,第二個靠腹肌“引流”的人。然而效果勉強,強光下輪廓依舊模糊。一次運鏡失誤,鏡頭停留過久,林見鹿清晰看見——那緊實的腹部線條邊緣,有紅色陰影粉描畫的痕跡。
一場精心策劃的“男性氣質”展銷,敗露於廉價的化妝品之下。
江夜的努力不容否認:健身、整牙,在橘子與蜜薯不遺餘力的“外交”推薦下,也確實迎來幾位實力可觀的新“姐姐”。他像個修補匠,拼命填補“不問歸期”撤離後的空洞,儘管修補的材料如此脆弱。
真正讓林見鹿心頭一緊的,是白露主頁的突然變更。
所有精心剪輯的影片、溫暖的日常分享被清空,簽名欄只剩一行字:
「我想我有點累了。」
林見鹿立刻私信:「露露,怎麼了?」
對話方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很久,才跳出一句:
「蕉下姐姐,我感覺……有點累了。有點想離開。」
「為了甚麼?」
又是漫長的停頓。
「大概……是我自己的問題吧。」白露的回覆帶著慣有的、將一切歸咎於己的溫柔刀刃,「可我又捨不得大家。」
「我們因為一個人相聚,也會因為一個人分開,對嗎?」林見鹿直接點破。
「……是我的性格不好啦。」白露試圖繞開,語氣卻洩露了真實,「你看,我第一次‘離開’,也是因為……我把別人對我的傷害,當成了自己做得不夠好。我能幫助沈淵的地方有限,我只是希望,他能快快樂樂的……」
這句話像一根冰錐,刺穿了林見鹿的胸腔。
她眼前閃過胡未晞漫不經心的臉,和那句“白露啊,多天真的姑娘”。這個系統不僅榨取金錢與情感,更擅長製造創傷,然後將創傷內化為受害者自身的“缺陷”。
「白露,」林見鹿一字一句地敲下,彷彿要將每個字都烙進對話方塊,「聽我說。無論過去發生過甚麼,那都不是你的錯。你不需要為別人的惡意揹負十字架。你值得更好的,你應該放下那段獻祭般的過去,做你自己。」
網路那端陷入徹底的寂靜。
良久,白露才回覆:
「謝謝你,蕉下姐姐。我想……我是該放下了。」
此後整整兩天,白露如同人間蒸發。
沒有出現在任何直播間,社群保持著令人不安的沉默。直到一個普通的傍晚,她的主頁突然更新了一條動態:
「大家好,我是白露的姐姐。露露昨天接受了心臟瓣膜手術。但在應該醒來的時間,她沒有醒來。我們全家都很害怕。她以前常說,在直播間裡有很多真心待她的朋友。醫生建議,或許熟悉的聲音能喚醒她。能否請大家為她錄幾句話?任何鼓勵都好。未來48小時非常關鍵,拜託大家了。」
短短几分鐘,這條動態下湧入了上百條留言。
焦急、祈禱、哭泣的表情,夾雜著長長的語音條。粉絲們用各種聲音呼喚著她的名字,分享著與她相識的微小瞬間,試圖用這數字世界的聲浪,將她從沉寂的深水中托起。
沈淵第一時間留言,聲音帶著罕見的、未加修飾的緊繃:
“白露姐姐,我是沈淵。我們都在等你,你一定要醒過來。早點回來,我們都很想你。”
江夜沒有出現。
不僅他本人毫無表示,他的世界彷彿自成體系,隔著一道密不透風的牆。就在林見鹿為白露的訊息心神不寧時,她瞥見的江夜粉絲群裡,討論正熱烈地圍繞著“腹肌陰影的暈染技巧”和“下一步該提升哪個舞蹈動作”展開。
焦慮是存在的,但全部關乎“產品”的最佳化與市場的擴張。
那個一直在江夜榜單前五、做影片的名字“白露”,未曾在這套精密運轉的話語裡激起一絲漣漪,彷彿她從未存在,或存在也與他無關。
系統的無情,正在於這種高效而徹底的過濾——它將與核心KPI無關的生命震動,輕易消化為無關的背景雜音,然後繼續轟鳴向前。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粘稠地流逝。
林見鹿一遍遍重新整理頁面,卻沒有等來任何轉好的訊息。她感到一種冰冷的無力——作為知情人,她知道那份將白露推向“獻祭”心態的初始壓力從何而來,卻無法言說,也無法改變這正在發生的、物理層面的衰竭。
就在這時,她收到了一條私信。
沈淵發來一個音訊文件,附言簡潔:
「蕉下,我不太方便直接和白露的家人聯絡。這首歌,麻煩你幫我傳給她家人。謝謝。」
林見鹿點開音訊。
前奏流瀉而出,是她聽過無數遍的《依賴謠》。但這一次,演唱者是沈淵。
沒有專業的裝置,只有手機收錄的、略帶氣聲的清唱。嗓音乾淨,有些地方甚至微微走調,卻因為真實而顯得格外脆弱:
“我來不及道聲不安
有點混亂有點緩慢
才發現承諾是謊話
你倒下了我只能旁觀
我越來越來愛
愛不愛都成為我們的負擔
我想要痛快的離開 我的依賴”
歌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迴圈。
林見鹿忽然想起,白露曾在群裡笑著說“這首歌好像唱的就是我們哦”。那時她覺得是少女傷懷,此刻才驚覺——那或許是一句無意識的、關於自身命運的讖語。
沈淵的“不方便”,讓人難過。
因為白露不是沈淵的榜一了,連錄一首她愛聽的歌,都需要別人轉達。她不知道,在這場真情的獻祭裡,到底誰是祭品,誰是獻上祭品的祭司。
林見鹿看著沈淵發來的音訊文件,指尖懸在螢幕上。
她當然會轉交,這是此刻唯一能做的事。但就在點選“轉發”的前一秒,一種更深的寒意攫住了她。
她太瞭解沈淵了——瞭解他如何在重壓下學習“定製服務”,瞭解他那份被系統打磨出的、近乎本能的“精準回應”。這份錄音,與他在直播間為白露跳《依賴謠》一樣,究竟是發自肺腑的愧怍,還是另一種更高階的、針對“核心情感債主”的危機公關與情緒安撫?
她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荒謬的位置上:作為最瞭解“祭品”如何被製造、也最瞭解“祭司”如何自我異化的觀察者,此刻卻要親手將這份充滿曖昧與未知的“祭品回禮”,包裝成純粹的解藥遞出去。
她深吸一口氣,刪除了所有紛亂的思緒,將音訊轉發給白露的姐姐,附言簡短而堅定:
“這是沈淵為白露錄的,她最喜歡的歌。”
那一刻,她親手關掉了自己作為側寫師的“分析程序”。
讓它是算計也好,是真心也罷,此刻,她只選擇相信“希望”本身。
這是她能為白露做的,唯一一件確定有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