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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20章

我們棄了主路,沿著廢棄的鐵軌鑽進山腹,輪胎碾過枕木,發出了空膛的槍聲。車載導航已經失去了意義,音響裡只反覆剩一句冰冷的“請在合適的位置掉頭”。

李安鎖住了每個車門,將油門踩到底,發動機發出垂死般的爭鳴,轉速錶指標轉到底,又彈回來,像一根被反覆扳折的彈簧。車內氛圍特別緊繃,每個人都屏住呼吸,不敢說一個字也不敢回頭看。

我緊緊攥著安全帶,指節憋的發白,耳後那嗑牙的聲音仍在腦海裡迴盪。瞥見身邊多了幾分溫度,方珞一被嚇得蜷縮靠近,她緊咬著嘴唇,呼吸越顯侷促。

“別回頭。”陸沉坐在前面握著扶手,時不時側臉關注我們的狀態,“尤其別看玻璃。”

我原本沒想看,可還是不小心瞥到了前排的那後視鏡。狹長的鏡面裡,李安的眼睛一直盯著我。可我注意到,此時的他正緊皺著眉頭目視著前方,根本不可能有罅隙去看我。

後視鏡裡的他並不是他,那雙眼角微微向下,揚著刻板的笑意。沒有聲音,也不會說話,卻彷彿在告訴我一個很熟悉的字:

“殼……殼……”

我險些叫出了聲,不過眼前的李安突然不知何故咬著牙罵了句“操”,生動形象的,立刻將我的恐懼咽回了喉嚨裡。

剛才他額角全是汗,想騰出手去點根菸,狠狠吸一口。可當吐向車頂,煙霧在密閉的車廂裡盤旋,竟凝結成一張模糊的老婦面孔,對他咧嘴一笑,又倏地消散。李安嚇得手一抖,菸灰全落在了襠部,燒著了點褲子,害得他直跺腳,車頭隨之歪向路肩,差點衝進了排水溝。

“看路!”陸沉吼道,用手穩穩掌住了身旁人的手肘。

李安連忙把方向盤掰回來,指節繃得青白。他心有餘悸地低聲道:“快了,前面三百米就是張興村界碑,出了界碑,應該就能逃出去了……”

可就在這時,方珞一忽然開口:“你們快聽……”她此刻已經縮在後排最右側,頭抵住了車門,雙膝抵著胸口,聲音像從骨縫裡擠出來,“好像有人在唱甚麼……”

她說話的時候,車廂溫度瞬間降了兩度。車外真有“沙沙”聲,像紙在摩擦。緊接著一串孩子的啼笑聲蹦出來,混著車載音響內的導航提示,脆生生的,還帶著迴音:

“跳房子,跳房子,

一跳跳到墳窩子,

墳窩子,有妹子,

剝了皮子做殼子。”

“你們有誰連的藍芽嗎?”李安說話的時候,牙齒在打諢。

可是並沒有人敢應這句話,他急躁地“啪”一聲將車載音響的聲音徹底關閉。

我注意到明顯被嚇到的方珞一,正焦躁不安地用指甲摳著自己的手心。沿著掌紋,一道一道,將皮給摳紅。她像感覺不到疼,只是怔怔盯著前方,瞳孔擴得極大,黑得幾乎看不見眼白。

“你瘋了?”我去拉她手腕。

她反手扣住我,力道大得驚人,指甲直接掐進我手腕。她貼過來,氣息噴在我的耳後:“……他們剛剛好像是在說,剝了甚麼……做殼子?”

我沒有應話,只是遠遠瞥了眼同樣沉默的陸沉。在這車裡只有他和我能聽懂這段童謠,卻難以解釋這是甚麼意思。我不敢回頭也不敢望向窗外,害怕多看一眼就看見一顆頭顱在玻璃外不停地嗑牙。

界碑就在十米外,灰撲撲的石柱上,用硃砂寫著“張興村”三字,最後一筆拖得老長,像一條未乾涸的血痕。石柱後面,霧淡了,月光冷冷地潑下來,照出路面最真實的顏色。柏油裡嵌滿細碎的泥土,被車輪碾過,發出輕微的“咔嚓”,像嚼碎的蝦殼。

李安被這抖動震得一個激靈,瞳孔終於聚焦。他好像這才意識到在逃命的時候動作幅度太僵,自己脖子歪了,想伸手掰正,“咔”地一復位,嘴裡罵罵咧咧:“怎麼回事,剛才被鬼壓身了?”

陸沉沒回答,只抬手示意他加速。越野猛地竄出,像躍過一道無形的門檻,車身重重落地。

我回頭望去,界碑仍立在霧裡,灰霧卻不再向前蔓延,而是高高豎起,像一堵牆。牆面上,無數張人臉凸出來,無聲地嘶喊。那個老女人在最中間,她用空洞的眼眶瞪著我,嘴唇開合:

“殼——留下——”

下一秒,霧牆“轟”地坍塌,像被抽掉骨架的巨獸,軟軟地癱回山裡。月光照下來,路面乾淨得彷彿剛才一切只是幻覺。可我知道不是,張陌然有一句話沒有騙我,原來這些老女人真出不去。

凌晨五點,我們抵達了最近的衛生院。鐵門緊閉,值班護士隔著玻璃打量我們,像看一群逃荒的。陸沉亮出證件,她才不情不願地開鎖,指了間空病房讓我們“別吵到別人”。可整個衛生院靜得像是被抽了真空,走廊盡頭的搶救室亮著燈,門縫裡卻透出森冷的暗,像一張沒合上的眼。

方珞一拒絕包紮,只反覆用生理鹽水衝手,把皮衝到泛白、翻卷,才抬頭對護士笑:“有酒精嗎?越純越好。”護士沒明白她的意思,遞了一瓶。哪知方珞一把酒精當自來水,大幅度地衝洗著手掌。她像感受不到灼痛,只低頭嗅自己手心,輕聲道:“還是臭。”

李安開車的時候落了枕,順便去拍了片。醫生出來,遞給他X光片:“頸椎一節錯位……”他復了位,走到走廊,掏出褲兜裡的煙,手抖得火機怎麼也打不著,最後乾脆把煙生嚼了,嚼得嘴角全是碎末,像吞了一嘴褐色的雪。

我靠在輸液室,任護士給我擦碘伏。每擦一下,面板就浮出了粉紅的痕跡。護士以為我過敏,又換酒精。可是每碰這傷口一下,朱奶奶的記憶就會點醒我一次,聲音突然黏在我耳蝸裡:“殼用得舒服嗎?該還了。”

我嚇得下意識抽開了手,手肘不小心把托盤掀翻,碘伏潑了一地,在地板上迅速洇成一張人臉的輪廓。陸沉聞聲衝了過來,看見我沒事發生,鬆了口氣。他給我倒了杯熱水,裡面放了半片白色藥片,化開後無色無味。我盯著他:“安定?”

“氯丙嗪。”他聲音沙啞,“小劑量,能讓你睡兩小時。”

我搖頭:“睡了,殼就被佔了。”

他沉默,半晌掏出煙,銜在唇間卻沒點:“我們得談談。”

“談?”我苦笑,“談甚麼……”

他還沒接話,走廊燈突然“滋啦”閃了幾下,像被風吹動的燭火。陸沉的側臉在明暗間切割得鋒利,他抬眼,眸色深得像兩口井:“那個老太婆有提過許媛嗎?”

“嗯,提到過。我看見了她和張信的合照,小信很喜歡許媛。”

“我記得,許媛曾經和我聯絡時提到過張信。”他聲音輕得像嘆息,“她說這是她最積極的學生,雖然只是個小孩,但平時在村裡也很照顧她。”

我耳膜嗡嗡作響,不知該不該將張信的實際年齡告訴給陸沉,也不知道該不該多嘴說這種喜歡並不是他認為的那種喜歡。

陸沉抬眼看我,目光筆直:“你還知道甚麼,她……她有可能還活著嗎?”

我喉嚨發乾,像塞了一把玻璃碴:“不知道,我只看見了她和張信的合影。其他的,朱奶奶並沒有提了。”

“行。”他扯開領口,鎖骨下露出一條蜿蜒的疤,語氣有些失落,“我只是擔心,她……有沒有可能也被做成了人傀,成了別人活下去的皮囊。”

“你別瞎想,如果真的成了,我們應該在村子裡早就發現了。”我安慰道,“沒看見說不定她還活著,只是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也許再等等就能知道真相。”

“嗯。”他聲音嘶啞,“希望吧,她已經失蹤很久了。”

他話剛說完,走廊燈“啪”地全滅。黑暗像一桶冰水,兜頭澆下。遠處,傳來“噠噠”的木質敲擊聲,緩慢又沉重,像柺杖敲在水泥地。每敲一下,我心臟就跟著縮緊,彷彿被一根無形的線拽住,正一點點往嗓子眼外提。

“有人來了。”我喃喃。

陸沉拔槍,開啟保險,先腳跨一步將外面的門反鎖,再退回側身擋在我前面。黑暗裡,我看見他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像被靜電撐開。敲擊聲停在輸液室門口,門縫下,慢慢滲進一縷灰霧,霧裡有線頭在遊動,像一群嗅到血腥的水蛭。

“咔噠。”門把手輕輕轉動,卻沒能推開。外面沉默兩秒,響起一個蒼老的女聲,親暱又沙啞:“開門呀,你和陌然還沒在村子裡完婚呢。村子裡給你帶了新嫁鞋,紅底白梅,最合你尺寸。”

我死死咬住手背,把尖叫咽回去。血腥味在口腔炸開,反而讓我清醒。陸沉單手摸出手機,開啟手電,白光猛地掃向門口。

玻璃小窗外,一張倒置的臉緊貼其上。張水水整個人像蜘蛛攀在牆上,頭朝下,嘴角裂到耳根,灰白線頭從瞳孔裡垂落,正順著門縫往裡鑽。被光照到,他猛地眨眼,線頭“簌”地縮回,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嘶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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