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清清白白市一醫(3) 不治之症。……
錦冠站在大廳中央, 環視四周。
視線從藥房取藥口,轉到掛號視窗,又從掛號視窗來到採血視窗, 迴轉到大廳門口的導臺, 再往上看行色匆匆的醫護與病患。
總覺得……穆應無處不在。
可他現在在哪兒?
啪!
導臺方向傳來重重的拍擊聲, 錦冠下意思望去, 只見一位年約五十, 頭髮微微花白的中年男人雙目赤紅,正對導臺裡的護士發難。
“為甚麼不給我們排?!我們都已經在這裡住了半個月了,為甚麼排不上?!告訴我到底甚麼時候能排上?!我老婆說醫生說了還要晚點!你們把醫生叫出來, 我要當面問他!”
護士同樣高聲安撫:“家屬冷靜一點, 先聽我說!麻煩告知下病患姓名和證件號,我先幫您查一下是個甚麼情況!”
男人稍稍冷靜下來, 低聲報出對應資訊。
錦冠離得稍微有點遠, 沒聽清楚。
生活須知4——醫院每天接診的病人很多,難免會有一些惡患,能避開儘量避開,實在避不開請求助醫護人員, 不要和他們發生爭執。
這對應的是惡患嗎?
生活須知9——你是病人, 需要靜養,不要去人聲鼎沸的地方,如果你聽到一個地方異常吵鬧, 請立即返回病房, 直到醫生再一次查房完畢。
現在算是人聲鼎沸了嗎?
錦冠先後想起這兩條規則, 又一一排除。
與對方發生爭執的物件不是自己,大廳裡扯著嗓子說話的也只有這一位,不算人聲鼎沸。
錦冠往邊上走了幾步, 儘量避開此人後續前往其他區域的行進路線以免發生衝突,而後繼續觀望。
男人聲音小了後,護士的聲音也小下來。
兩人又交流了幾句,男人臉再次因為激動猙獰起來。
“指標不好,我們不就是生病了才來醫院住院的!我們真的耗不起了,已經欠了很多錢了!”
“還是你們打電話來說可以安排手術了我們才來的,為甚麼來了又不一樣了?!你們是不是就是想騙錢!”
他的聲音太大了,護士不得不跟著拔高音量試圖打斷他。
“當時入院是能排上,但也要你體檢後一切指標正常才可以,病人的情況比較反覆,這種情況下手術風險非常大……”
男人已經聽不進去了,一昧怒吼:“等等等,又要等,你們會開刀的醫生是哪個,我要自己跟他說!你們把他找出來——”
他的情緒已經失控到只憑慘白的言語無法安撫,導臺兩位護士起身,和他一起往裡走。
“我們帶你去,你千萬別激動……往這邊走。”
男人安靜下來,腳步沉重地向前。
他走得很快,護士們便也加快腳步,三人穿過大廳,從北側入口切出時,差點跟抱著個孩子剛從外面進來的女人撞上。
女人破口大罵:“做這麼快趕去投胎啊!”
男人沒有說話,悶著頭繼續往前走。
護士們跟她道了歉,追著男人繼續往前。
“不長眼睛遲早撞死!”
女人狠狠瞪了男人的背影一眼,直到看不見人影了,才輕拍著懷中孩子往裡走。
王徽一行在廁所吐完,又漱了口才出來,幾人放眼在大廳裡找到錦冠,下意識朝她走來。
“嗚——哇——”
跑到一半,只聽一聲尖銳的哭叫,幾人還沒找到是誰發出的聲音,落在最後最脫離群體的鞠子瑜被抓住了。
他下意識回頭,對上一張女人氣急敗壞的臉。
女人單手抱著一個七八月大的孩子,空出的右手死死鉗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腕骨被捏緊的痛感格外清晰。
鞠子瑜也很快想到了規則中提到的惡患,心中警鈴大作,剎那間心中閃現無數個念頭。
保險起見,不能和對方起爭執。
他也確認自己過來的時候完全沒有碰到這對母子,對方總不能直接誣陷他來找事。
有轉圜餘地。
於是他揚起笑容,儘可能和氣地問:“你好,是需要甚麼幫助嗎?”
他的聲音令走在前面的一行人停下腳步,紛紛回頭。
女人看著鞠子瑜,神情可不是尋求幫助時的謙卑與熱切,而是滿滿的憤怒與敵意。
“幫助?!你能給我提供甚麼幫助,你們這些人都給我孩子弄哭了!還好意思說幫助,真是離譜!”
鞠子瑜一愣,隨即也想破口大罵,指著她的鼻子說“你才離譜”!
他深吸一口氣,溫和解釋:“我們只是從旁邊經過,沒碰到你,你孩子哭跟我們應該沒有——”
咔嚓。
隨著女人大力的一扯,鞠子瑜清晰地聽到了自己胳膊脫臼的聲音。
他頓時痛得面無人色,嗓音卡在喉嚨裡,沒能再發出來。
不要和他們發生爭執,是一句話都不能說的意思嗎?!
女人扯著他軟塌下來的胳膊,瘋狂輸出:“就是你們,你們一個個吃屎了嗎又苦又臭,就是你們身上那味兒給我孩子燻到了!你們還不承認!有沒有素質!”
“……”
鞠子瑜簡直要吐血。
那藥是醫生開的!他們跟吃屎一樣灌下去了還沒完是吧,還要被其他病人家屬羞辱找茬是吧?!
他們找誰說理去?!
走在前面的人已經積極響應,跑去找醫護人員當救兵了。
可巧不巧的,偏偏在這個時候,他們一個人都找不到,原本藥房裡的,掛號視窗,採血驗尿視窗的醫護都消失了,偌大的醫院彷彿只剩下前來求醫的病患在看熱鬧,越走越近。
“我去科室裡找人!”鄭星文衝向醫院更深處。
女人看到這一幕,更加惱怒。
“你們還敢跑——”
這一行為將她徹底激怒,首當其衝受害的就是被死死抓住的鞠子瑜。
鞠子瑜看著她身上出現的明顯的詭異化特徵,在心裡連罵三句髒話。
操他大爺的誰讓你去找人的!
這他大爺的不是該錦冠那個置身事外的去找!
你大爺的害死老子了要!
短暫的瘋狂過後,求生本能又讓他冷靜下來,討好道:“他們跑是他們跑的事,你說要怎麼處理,我們可以好好商量!”
王徽等人跟著幫腔。
“我們也是無意冒犯,你說的那股味道是藥味,藥房的醫生可以幫我們證明……”
孩子的哭聲越來越響,響到最後他們不知道是哭聲裡有汙染還是純粹被吵得腦袋疼,意識漸漸模糊起來。
醫護人員甚麼時候才能來?!
眾人發狠,或咬自己的舌尖或掐自己的大腿來保持清醒,也就在這時,去取藥視窗找人未果的錦冠來到他們身邊。
錦冠扶住王徽的後腰,在她耳邊吐出幾個字:“閉眼,倒。”
王徽還沒反應過來,出於對錦冠的信任,本能就是往後一仰。
等她被人託著放到地上,她才想到這個動作好像暈倒。
暈倒。
陳煩看到全程,心思急轉,下一秒也噗通倒在了地上。
緊接著是素心,她索性順勢拿陳煩墊了墊,就算沒人託舉,也一點不疼地下去了。
鞠子瑜瞳孔皺縮,看著忽然倒下的幾人,再對上錦冠沒有波瀾的眼睛,福至心靈。
他一改剛才的心虛怯弱,換上比女人更強硬的嘴臉。
“天啊!你孩子給好幾個人都哭暈倒了!還有我的手,我的手被你扯脫臼了!太離譜了!你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
原本處於強勢地位的一群人接二連三倒下也打了女人一個措手不及,她愣愣抱著孩子,根本反應不過來。
詭異化也停止了,整個人宕機般卡頓當場。
錦冠的視線落在女人懷抱的孩子身上。
這是她第一次在重度汙染區見到這麼小的嬰兒。
在女人停止謾罵後,小嬰兒也慢慢停止哭聲,一雙黑溜溜的眼睛轉動,最後看向錦冠。
白胖的小臉揚起笑容,露出冒出了一小截白米粒般齒列的牙床。
小嬰兒的虹膜總是格外黑,他的虹膜也黑,但和正常嬰兒不同的是,他眼中的亮光很少。
明明醫院裡光源充足,卻像照不進抱著他的母親眼底一樣,照不進他眼裡。
也因此,他的眼睛沒有烏靈靈閃著光,而是黑洞洞的,更添三分詭異。
女人終於回過神來,丟下一句“別亂碰瓷啊”就抱著孩子匆匆跑了。
“昏倒”三人試探著睜開眼睛,確認危機解除,紛紛爬起來。
鄭星文也帶著醫護人員趕來了,看到女人已經消失,幾名同伴也都好好站著一個不少,前進的腳步越來越慢,直至停下。
被他叫來的護士卻是沒停,一直走到眾人面前。
她戴著口罩,裸露在外的眼睛冰冷冷看著大家。
“就是你們被另外的病患纏上了?”
“你們吵起來了?”
她這副表現,可不像是要為他們做主。
素心心中咯噔,開口道:“也不算吵起來了,就是一點小誤會。”
護士聽完,轉頭看向鄭星文。
鄭星文心跳加速,腦子飛快旋轉在腦海中搜尋正確的應對方式。
餘光瞥見鞠子瑜歪扭著的身體和明顯出現異樣的胳膊,彷彿抓住救命稻草,抬手指向後者。
“他!他受傷了!麻煩您給看看甚麼情況!”
鞠子瑜臉拉下來,暗恨他把自己拉下水,但也只能磨著牙道:“對,剛剛那個人誤會我們吵醒她的孩子,對我動手,給我胳膊扯脫臼了。”
護士盯著他的胳膊看了好幾秒,漠然的臉上終於出現波動,露出一點笑容。
“真可憐,你們遇到了一個很糟糕的人。”
“很幸運,你們不像他們那麼糟糕,沒有在醫院吵鬧喧譁影響其他人。”
眾人繃緊了神經。
“手臂脫臼了掛骨科看看吧,不是大事。”
說完,護士施施然離開了,越圍越近的觀眾們也散了。
又過了一會兒,王徽吐出一口氣。
“我總覺得要是那個女的沒走,我們會被算作喧譁的一部分,從一個坑跳入另一個坑。”
眾人神情各異。
事情沒有發生,會不會進入另一個坑無從得知,但……
鄭星文唏噓:“總之不會比現在更好就是了。”
鞠子瑜臉色更加扭曲,塌著肩膀道:“你們是都好了,能不能管管我的死活,我要去掛號把胳膊接上!”
鄭星文看一眼陳煩,陳煩看天花板。
他只好自己上了,去扶鞠子瑜。
鞠子瑜抽痛,憤怒。
“麻煩你弄弄清楚,你拉的是我脫臼的胳膊!”
鄭星文低頭一瞧,趕緊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換到另一邊,扶著人去掛號視窗。
“掛號有小禮物拿說是?”素心問,“我們也掛一個?”
生活須知3——每次掛號都可以領取一個小禮物,請記得每天掛號至少一次。
“掛號會不會引發一些後續的問題?”王徽有點擔心。
陳煩道:“總要試試。”
也對。
既然避免不了,那就只能上了。
目前只有一個視窗在服務,也有鞠子瑜和鄭星文兩個人在視窗。
鞠子瑜看了一圈,齜牙咧嘴對視窗裡忽然又出現了的醫生道:“我掛號,掛骨科,身份證之類的都沒帶。”
視窗裡的人看了他一眼,問:“姓名。”
鞠子瑜報上ID,裡面很快扔了張單子出來。
鞠子瑜確認上面寫得是骨科的號,轉身轉到一半轉回去,對著視窗道:“你們掛號有沒有活動的,比如送甚麼小禮物之類的?”
鄭星文:“……”
看規則的時候不覺得有甚麼,這會兒真站掛號視窗感覺簡直神經。
哪個正經醫院掛號能送禮物?!
掛號快樂恭喜掛號,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視窗裡的醫生沉默片刻,扯過一張作廢的單子折了兩下。
下一秒,一個紙元寶從視窗遞出,還是個白色的。
鞠子瑜:“……”
鄭星文:“……”
媽的晦氣!
鞠子瑜決定放棄禮物,剛有抽身的動作,裡面傳來冰冷的男聲。
“拿走。”
鞠子瑜深吸一口氣,露出笑容,恭恭敬敬收下,委曲求全道謝。
鄭星文對走過來的其餘四人露出一個極為勉強的笑容,壓低聲音。
“掛號送小禮物是個騙局,還掛嗎?”
錦冠等人已經看見鞠子瑜拿到的禮物,就是陳煩也露出茫然神色,想不好了。
視窗裡冷不防傳出聲音。
“歡迎掛號,禮物多多。”
幾人心一跳,下意識後退。
錦冠:“……”
好熟悉的聲音。
錦冠上前,從視窗裡看進去。
裡面正坐著一個戴粗框眼鏡罩藍色口罩的年輕醫生,醫生的口罩隨著說話時微微顫動。
“掛甚麼科?”
“神經外科。”
“……”
懷疑她這個神經不是那個神經。
可惜醫生沒有證據。
單子噠噠噠打了出來,遞到視窗。
錦冠收下,正看著單子上的內容,視窗又傳出聲音。
“噹噹噹當!恭喜您成為今日第一百名掛號的患者,可以獲得特殊小禮物一份!”
錦冠側目。
一支玫瑰從視窗深處,嬌豔欲滴的紅色瞬間佔據全部視野。
“祝您——”
錦冠抬眸,隔著猩紅的玫瑰朝裡看去。
醫生的手藏在視窗下,從桌角探上來一點點,大拇指與食指交錯,比了個心。
“早日康復。”
錦冠垂眸,收下了那支玫瑰。
鞠子瑜嫉恨地看向她,催促其他人:“你們也去啊,這不是任務嗎?”
其餘四人相互對視,點點頭。
鄭星文掛了個睡眠門診,裡面扔出來一個口罩。
陳煩也掛了個睡眠門診,裡面又扔出來一個口罩。
素心和王徽也掛了個睡眠門診,裡面又又扔出來兩個口罩。
鞠子瑜看看自己的紙元寶,再看看鄭星文等人的口罩,最後看向錦冠手中的玫瑰。
甚麼意思?
身體受傷的是他,心裡受傷的也是他。
他該死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