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記憶 為甚麼要存在？為甚麼會存在？
錦冠從鮑曉慧家裡離開後, 騎著小電驢在C區逛了逛，沒找到運動器材店，又一路騎到B區。
她買了兩個腕力球, 又在店員的推薦下買了兩對護腕, 一粉一藍。
等回到家樓下時, 天已經擦黑, 尖利女聲又哭又喊, 引起周邊居民圍觀。
錦冠穿過看熱鬧的人群，上午在樓梯上撞見的刻薄女人扒著一個擔架，擔架上躺著一個身形中等的人影, 前後負責抬擔架的兩名男子腳步踉蹌, 有人想要拉開女人給兩人減負，一下還拉不開。
“我的兒啊, 哪個喪盡天良的這麼害你啊——”
“天可憐見, 還有沒有王法了！”
“我要報警！我要報警！”
拉她那人終於成功把她拉到一邊，勸道：“先讓你兒子回床上躺著休息吧，骨折休息好了就能長好，你再鬧把我老公扯趔趄了, 摔地上了還得去醫院！”
女人慌忙道：“那不行那不行！得給我兒子好好抬上去, 謝謝你啊妹子，你讓你老公抬穩點啊——”
“你放心，我們肯定好人做到底, 送佛送到西！”拉她的女人笑眯眯的, 還很和氣地扶住刻薄女人發軟的身體。
一行人熱熱鬧鬧抬著上樓時, 送到西的女人轉頭，朝人群后方的錦冠眨了下眼。
錦冠唇角微勾。
速度不錯。
熱鬧消失，人群散去, 錦冠往樓上走，快到家門口時瞥見一抹身影在自家門口晃來晃去，背影纖細，身高一米六出頭，手上提著一大袋東西。
是蘇無憂。
錦冠無聲後退，轉身往回走。
蘇無憂已經聽見動靜，欣喜的一聲“寶”字剛出來，轉為本性難藏的一句“臥槽”。
“你跑甚麼……等會兒，慢點，行，玩兒是吧，還是新的鍛鍊方式，我還不信我追不上你了！”
蘇無憂放下滿手東西，衝著那道熟悉的背影拔腿就追。
亮了路燈的街道依舊昏暗，天冷風寒，很少人在外逗留，大路寬敞無阻。
“你還不打算出來嗎？”
錦冠一邊往前跑著，一邊呢喃，彷彿自言自語。
身後十來米外，蘇無憂瘋狂擺動雙臂，雙腿掄出火星子。
“你跑啊！小心嘍，抓到你，你就得讓我嘿嘿嘿——”
冷風灌進呼吸道里，微微發涼。
“你的朋友很擔心你，她這幾天給你發了很多訊息，即便你沒有回覆，也選擇上門來看看能不能正好等到你。”
“哪怕是這樣，你還是不打算出來嗎？”
錦冠低聲問：“你不想要這個朋友了嗎？”
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好。”錦冠似乎是拿她沒有辦法了，道，“就算你不想要這個朋友了，也得由你自己來解決，難道要把這種爛攤子扔給我嗎？你知道我的，一定會讓她非常傷心。”
蘇無憂跑得氣喘吁吁，越來越吃力。
好在前面的人似乎也累了，速度稍微變緩幾分。
好。
蘇無憂深吸一口氣，全力加速撲了上去，一把扯住對方衣襬。
“嘿嘿，抓到你了——”
“吧”字還沒出來，被她抓住的女孩停下腳步，轉過頭。
兩行眼淚從白皙漂亮的面頰滑落，鼻頭髮紅，嘴巴緊緊抿著，滿臉哀傷。
蘇無憂一愣，放開她的衣襬。
冷風瞬間將熱淚吹涼，下一秒，蘇無憂上前一步，用力將比自己高不少的女孩摟緊懷裡，緊緊抱住。
“不哭哦，不哭，我在呢星星寶寶。”
“姐姐抱你哦，沒事兒，沒事兒的。”
一顆又一顆眼淚從眼眶中滾落，遊星鼻子酸到極致，再也忍耐不住，嗚嗚哭出聲來。
蘇無憂輕輕拍打她的後背。
雖然她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也不知道為甚麼星星看到自己要跑，跑了之後又哭，但她這樣，一定是遇到了很難很難的事情了吧。
她們是最好的朋友，這個時候，一定要給她最大的支援。
哪怕只是精神上的。
“對不起。”遊星的聲音悶悶地從頸側傳出。
“嗯？”
“我已經回來好幾天了，都沒有聯絡你……”
“沒關係啊。”蘇無憂很大度，“只要你好好的，也不是因為忽然討厭我才不理我就好啦！”
“我不會討厭呦呦！”遊星急忙站直身體，認真地看著蘇無憂的眼睛，“我永遠都不會討厭呦呦的。”
蘇無憂重重拍了下她的背。
“所以啊，我的朋友遇到了很困難很痛苦的事情偷偷躲起來了，我要是在這個時候還要生氣，那不是會讓她更痛苦更難過嗎，當然不會生她的氣啦！”
遊星才止住的眼淚又唰一下流下來。
“呦呦嗚嗚——”
“好了好了。”
蘇無憂沒帶紙，用袖子給她擦眼淚，然後去牽她的手。
“回家啦，我帶了好多好吃的，可能有點冷掉了，但只要心是暖的，就不會覺得寒冷！”
兩隻手握在一起，掌心相貼。
遊星眨了眨眼睛。
是的。
呦呦的手明明很冷，但是……又好暖和。
回到家裡，蘇無憂扒拉出食物就要給遊星投餵，遊星阻止了她，把東西都拿到廚房裡重新加熱。
“冬天不可以吃冷掉的菜哦，會拉肚子的。”
遊星聲音很小地說。
“好吧，聽你的。”蘇無憂笑眯眯，“愛哭鬼。”
遊星臉紅了，結巴重出江湖：“不、不要笑我……”
“不笑不笑。”蘇無憂很聽話，“只要你心情好了，甚麼都好。”
遊星又不好意思地笑了。
吃過晚飯，蘇無憂也沒問她發生了甚麼，只是打了一個電話回家告訴媽媽自己要外宿，留下來陪遊星一晚。
兩人躺在床上說了好一會兒小話，夜深了才漸漸睡去，只是半夜的時候，蘇無憂迷迷糊糊間被驚慌的哭喊聲驚醒。
“別打嗚嗚嗚……”
“別打我，痛……”
“對不起媽媽，我會乖！會乖的！不要打我！”
“痛，好痛！”
蘇無憂開啟床頭燈，身邊的人眼簾緊閉，臉色煞白，不斷髮出求饒聲。
“姐姐痛，姐姐好痛，不要打姐姐——”
“星星，星星。”蘇無憂焦急推她肩膀，“你做夢呢，醒過來就好了，醒過來吧！”
推搡兩下後，遊星猛地睜開眼睛。
天花板和身邊人溫柔關切的臉出現在視野之中。
她動了動嘴唇，囁嚅：“呦呦，是呦呦嗎？”
蘇無憂立刻點頭，抓住她的手，“是我，你現在醒過來了，不怕了，沒有人能打你了。”
“嗚嗚——”遊星抱住她的手臂，汲取溫暖，“我好害怕……”
蘇無憂柔聲安撫：“夢是假的呀，不用怕。”
遊星沉默了一會兒。
“是真的。”
蘇無憂沒聽清：“甚麼？”
“是真的……”遊星蜷縮起來，“是真的……媽媽打我，爸爸不管我，還罵我……”
蘇無憂心下一緊，“怎麼打的？”
“有雞毛撣子，也有她的包，爸爸的菸灰缸，她的手，還有罰跪，罰跑步……”
遊星閉眼，眼淚流淌。
很久遠之前，那個女人可怕的聲音又全部，清晰地想起來了。
——誰讓你叫我媽媽的，是從我肚子裡爬出來的嗎就亂叫？！給你過來，擰不死你！
——為甚麼不叫我媽媽，當那麼多人面你存心讓我難堪是不是？！跪下！
——那是給弟弟吃的！誰讓你吃的！從今天開始你給我跑步去學校，要是遲到被老師打電話，你就別回來了！
——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
蘇無憂光聽都要窒息了，小心翼翼問：“是甚麼時候的事情？”
“還……沒有詭異的時候……”
天啊。
蘇無憂算了一下時間，星星今年剛二十，十三年前，那不是還很小很小嗎？！
虐童啊！
“那他們現在怎麼樣了，是死了嗎？！要是死了我真要說一句死得好了！”蘇無憂氣憤到一半，發現少一個人，問，“對了，你姐姐呢？她也打你姐姐？”
遊星聲音更輕，也過了很久，才嗯了一聲。
“姐姐……會反抗，打得……更兇，也……更痛……”
蘇無憂下意識想來一句就是要反抗，沒說出口時，嗓子眼就被酸澀的感覺堵住了。
那麼小的孩子，反抗了又能怎麼樣？
“姐姐跑了……她想去福利院……但是……”那段記憶遊星只是回想，都渾身發抖，“福利院的人報警，把我們送回家了……”
關上門後，那對夫妻聯手，打得姐姐半個月沒站起來。
每天只能躺在衛生間的地上認錯，哀求，乞討一點吃的。
當時她都想死了算了。
但姐姐熬下來了。
“我日他八輩祖宗！”姐妹倆的結局可想而知，蘇無憂再也忍耐不住，“要是家裡沒問題小孩怎麼會跑啊！怎麼做事的啊啊啊！快告訴我他們死沒死！快！”
遊星睜開眼，看著小檯燈，眼神呆呆的。
“死了。”
“都死了。”
蘇無憂拍手叫好：“死得好！果然人賤自有天收！甚麼時候死的？”
“第一個安全區出現的時候……”
“爽！”蘇無憂道，“詭異也算做了一件好事了！”
遊星沒有說話。
因為這件好事不是詭異做的。
是姐姐。
想到這裡，她的眼淚更加洶湧。
“姐姐吃了好多苦，吃了好多好多苦嗚嗚嗚——”
“不想……”她哽咽，“不想再過以前那樣的生活……被好多人欺負，受傷，睡不好覺……”
“明明，明明已經要好起來了……”
“我害怕……”
她一開始說了姐姐，接下來又像在說自己。
蘇無憂聽得有些混亂，現在也不是刨根問底的時候。
她把人一摟，輕輕拍遊星肩膀。
“不會的，不會變回以前那樣的，再怎麼樣，你有我呀。”
遊星不說話。
正是因為如此，她才更覺自己卑劣。
她不是為了讓姐姐更輕鬆一點而生的嗎？
幫她分擔情緒，分擔壓力，分擔痛苦。
可是現在，她沒有用，在遊戲裡幫不上姐姐的忙，還要姐姐在詭異世界裡辛苦打拼，那麼痛苦，受那麼重的傷，白白讓她佔盡好處。
如果是這樣，那她……
為甚麼還要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