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雨天植物園(13) 正經,正當,正規……
酒店的走廊很長, 彎彎繞繞通往不同的方向。
二樓是普通客房區,房間密集,走廊逼仄, 一排排小燈壓在頭頂讓人難以喘息。
三樓貴賓區則是另一番天地了, 走廊比二樓寬了兩倍有餘, 樓層挑高, 燈都比二樓高階不少, 各個角落充滿綠植鮮花的點綴。
比起靠近餐廳大堂的二樓,三樓也更為安靜,所有窗戶都是雙層的, 雨聲幾乎都聽不到。
錦冠站在入口處看了好一會兒, 也不見有“貴賓”出來,正準備離開, 樓梯上傳來交談聲。
兩人相互抱怨。
“一條樓梯一天拖十遍, 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我不也是,原來以為三樓住的人少活好乾,沒想到有錢人素質更差,總是弄得髒兮兮的, 一天番茄汁能倒地毯好幾回。”
“我真不想幹了。”
當一人說出這句話時, 另一個人趕忙制止:“別亂說話,不幹這個你能去哪兒,你有門票嗎你, 不合法的事, 小心被發現了!老實在酒店幹著吧!”
“我有啊!我買了票的!票……我票呢?丟了?啊, 想不起來了,我這記性,真是越來越不中用了, 等出去後我得讓我兒子帶我去醫院看看……咦,我生的是兒子還是女兒來著?”
她如此輕易接受了門票丟失的事實,對這份莫名其妙工作的由來也沒有一絲懷疑,甚至連自己孩子的性別都模糊了。
投訴簿上,曾經有人寫下門票丟失的事情,難道酒店工作人員中也有一部分是丟失門票的遊客轉換來的?
怎麼遊客沒了門票出不去,酒店正好開放接收,這麼巧?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往上走,馬上就到三樓。
錦冠無法繼續深入經常打翻番茄醬的三樓,只能下樓。
她扶住腦袋,做出剛從三樓出來的模樣,試圖矇混過關。
抱著乾淨地毯的工作人員往旁邊退了退,讓出可以通行的位置。
拖地的工作人員叉著拖把,卻將去路攔住。
他轉動脖頸,直勾勾盯著錦冠,“這位客人,你的房間好像在二樓。”
錦冠身體微晃,扶著頭的手放下,回看對方。
“我身體不舒服,頭暈走錯樓層而已。”
“有甚麼問題嗎?”
她絲毫不見慌亂,篤定事實就是如此。
沒有規則給予清理工管束客人行蹤的權力,更別說大酒店第5條有提到客人可以去除其他客人房間和後廚以外的任何地方。
這條規則如果是正確的,那她就是特意來參觀三樓,工作人員也無權盤問。
工作人員在錦冠冷漠的凝視中挪開拖把。
錦冠從他們中間經過,順利離開。
八點半左右,李國政等人帶著滿身疲憊結束工作。
錦冠見到他們時,三人眼睛都被折磨得發直了。
“太慘了我只能說。”小貝扶著陸椒,同情道,“從五點多幹到八點多,三個小時,陸椒最多拿到三十塊,李國政和王奇都只得了二十。”
服務員的時薪是20元,三個人被扣了一半以上。
李國政彷彿一下老了十歲,“不是說我們動作慢了,就是說態度不好,陸椒那邊的菜也不是她自己上錯的,是領班吩咐錯了,也是她罰錢。”
“還有我。”王奇眼圈發紅,“那餐盤根本不是我弄碎的,是客人栽贓給我,最後硬是扣了我30元。”
他已經全程把自己當孫子了,最後也就到手這麼點。
“不能指望這份工作賺錢。”李國政深吸一口氣,“明天白天得試試清潔工。”
“一丘之貉,提前做好準備吧李哥,沒那麼容易的。”王奇已經不抱任何期待了,“不行明天我們就不住酒店了,找個能擋雨的地方窩一晚上得了。”
李國政嘆氣:“別說這種不過腦子的話,補位遊戲也是中度汙染區,你經歷過的,你敢在家以外的地方過夜嗎?”
王奇不吱聲了。
一把錢遞到錦冠面前,陸椒聲音很輕,顫顫道:“錢補給你,房卡可以,還給我嗎?”
“當然。”錦冠接過她的二十塊,還找了兩塊錢,和房卡一起給她。
陸椒欣喜接過,“謝謝!謝謝!”
王奇在腦海裡算了好久,然後臥槽一聲,也掏出剛到手的錢交給錦冠。
“我也夠贖回房卡了!”
錦冠一視同仁,也把零錢和房卡一起還給他。
最後只剩下李國政摸摸寒酸的口袋,尷尬道:“我還不夠,房卡還是先放你那兒吧……對了,符剛人呢?有人看見過他嗎?”
王奇拿回了房卡,至少今晚他們三個男的還是有地方睡的。
小貝聳肩,“沒有誒,我最晚一次見到他是和黃想一起,在門口看見的他,當時他沒理我們,往酒店裡走了,對吧黃想?”
錦冠:“是,之後我也沒有見過。”
李國政蹙眉。
別是出甚麼事了吧?
幾人就此分開,回到各自的房間裡。
“大家還出去嗎?”小貝打了個哈欠,“我有點累了,想洗個澡直接休息。”
錦冠坐在中間的床上,脫了鞋光腳踩在地面上,用實際行動示意她請便。
小貝比了個OK的手勢,從裡面關上衛生間的門。
錦冠把鞋放到床尾,赤腳來到盆栽旁邊,拉了把椅子坐下。
盆栽葉片碧綠,長勢良好,根部與盆栽裡的土渾然一體,沒有人工種植的痕跡。
渾然一體。
這盆栽,不正宗。
錦冠倏地起身,抓住盆栽架,想把它連架帶盆轉移到門外,剛抬起來又覺不妥,還是放下了。
黑店,如果第二天起來盆栽丟了,百分百還要賠錢。
思索間,一道灼熱目光落在身上,錦冠想忽視都難。
她轉頭,看向陸椒。
陸椒被抓包,下意識低頭裝自己沒看,低下去後才覺得自己反應太大,又訕訕抬頭。
“怎麼了?”
面對錦冠的詢問,陸椒有些結巴:“沒、沒怎麼,我就看看你做甚麼……”
“是嗎?”錦冠看著她,“沒有甚麼想跟我說的?”
陸椒舔了舔嘴唇,輕輕搖頭。
“沒有。”
太拙劣了。
她一定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現有多反常和心虛。
錦冠沒有當場拆穿她,等小貝洗完澡出來,錦冠拿上毛巾進了衛生間。
簡單衝了衝,開啟門的瞬間,她聽到床鋪吱呀一聲,有人動了。
陸椒手忙腳亂地從椅子上起來,抱著今天斥巨資購入的一次性毛巾進入衛生間。
盤腿坐在床尾的小貝衝錦冠一笑,“洗個澡舒服多了,要是有換洗衣服就更好了。”
她們洗完澡後還是穿的原來的衣服,裹浴巾也不是不行,但怕有變故來不及穿衣服,索性不換了。
“嗯。”
錦冠靠在床頭,閉上眼睛假寐。
等陸椒也洗好出來,她下床提起盆栽架,連同植物一起搬進衛生間。
小貝在外邊兒疑惑道:“你拿它幹甚麼?”
錦冠把盆栽撂在一邊,拿起溫度計踏進淋浴區,就著陸椒調好的冷熱水位置開啟,穩定出水後用溫度計測了測。
——32。
低於正常區間的溫度。
小貝剛洗完澡的時候她也測了,水溫是36。
陸椒的反常跟這個有關?
小貝過來的時候,錦冠已經把溫度計歸位,盆栽也搬進了淋浴區。
“你懷疑它也是……人栽啊?”小貝扒著門道。
“有備無患。”
錦冠撕了很長一段捲紙,一邊將門帶上,一邊把紙搓成繩狀,搓好後問:“還上廁所嗎?不上我‘鎖’門了。”
陸椒和小貝都搖頭,錦冠便提了一把椅子過來,用捲紙繩連線門把和椅子,將兩者串聯起來。
這樣一來,至少裡面的盆栽有異動想出來,開門時一定會拖動椅子,而它發出的聲響又足夠讓她甦醒。
小貝又誇她心靈手巧有辦法。
“遇見你真的好幸運哦~”
隨後三人都和衣上床,也沒關燈就這麼睡下了。
深夜裡再怎麼細微的聲響都會放大。
嗒。
一陣窸窣聲後,有人關了燈,室內陷入深沉的黑暗。
又過了不知多久,一道黑影悄無聲息靠近中間的床鋪,摸著床沿,一寸寸往上。
黑影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掀起棉被一角,按照預估的位置將手伸進去。
指尖剛剛觸碰到口袋邊緣,原本只是微微掀起的被子忽然被整個兒掀開,黑影還沒反應過來,胸口便一陣劇痛,整個人被踢翻,後背重重撞上旁邊床的床沿。
床鋪移位,發出刺耳的聲響,伴隨著壓抑的痛呼。
小貝猛地坐起來:“怎麼——”
燈被開啟,不等她看清現場,也不等她完全坐直身體,錦冠一腳踢開陸椒,翻身下床將她死死摁在床上。
“你幹甚麼——”
小貝掙扎,錦冠下手越發狠厲,膝蓋頂住她腹部,一手扼住其脖頸,眼神冰冷。
“我以為我們沒有利益衝突,可以做到井水不犯河水。”
小貝臉色漲紅,努力扒拉她的手,“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
“真的聽不懂嗎?”錦冠笑了,眼神輕蔑,“和九場遊戲的李國政同檔位推薦菜,發現手機後忽然改變風格獨自留在園長辦公室,觀光車時間算不明白卻把我兜裡的餘額算得清清楚楚……你想扮豬吃虎與我無關,但你把手伸到我這裡,是不是也得看我願不願意,倀、鬼?”
最後兩個字語氣加重,一切挑明。
小貝臉上慌張褪去,也不再費勁扒拉,就這麼癱在床上呵呵呵笑起來。
“真想給你鼓掌啊,我還以為自己裝得很好呢……”她喃喃,“但我沒有對你做任何壞事哦,陸椒對你動手是她自己的決定,可不是我逼她的。”
她們的對話資訊量太大,陸椒才艱難地扶著床坐起來,又是痛又是震驚,腦瓜子嗡嗡的。
“倀鬼……你是倀鬼……”
“不!就是她讓我做的,我的門票不見了,她說你有兩張!”陸椒忍著疼痛大聲辯白,“我本來想請你借我一張,是她說你不會借給我,讓我去偷的!”
“我的確不會借給你,這也不是你偷我東西的理由。”錦冠聲線沉靜,在小貝笑得越來越癲狂時,再次用力。
“哈哈呃——”
氧氣開始流失,小貝的臉開始發紫,呼吸越來越困難,也沒了之前從容的樣子。
她看出來了,掐住脖子的手並不介意染上鮮血。
“等……等等……”她用盡全身力氣發出聲音,“我做……這些是……想……邀請你……加入昌詭……不是……害……你……”
錦冠挑眉,“是嗎?”
“是……你……很……適合……”
手上的力道稍稍鬆開,小貝獲得喘息的機會,立即大口大口呼吸起來。
錦冠:“說說看,如果能讓我心動,我說不定會考慮放過即將成為同事的你。”
小貝眸中閃過喜色,認真介紹起來:“首先,官方能給你的,加入昌詭後,組織全部都能給你,並且你獲得的評級獎勵被官方扣除的部分,組織也會自掏腰包給你補上,包括你想在現實生活中做些甚麼,組織也有許可權幫你完成。”
“在詭異世界,我們擁有官方永遠想象不到的便利,加入我們,生還的可能性將大大提高!”
“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信仰!”小貝臉上浮現癲狂之色,“安全區就像一個官方精心打造的鳥籠,我們看似被保護,實則被關押,在這個鳥籠裡我們沒有一丁點兒的自由!”
“每個人都像行屍走肉一樣活著,連新鮮的空氣都呼吸不到!”
“我們的世界裡明明有山有樹有花,有所有美好的一切!”
“卻將日子過成那種糟糕的樣子!”
“這個世界病了!而我們昌詭,就是來解救這個世界的!”
小貝笑得暢快,如果可以,她要張開懷抱,深深地詠歎。
“你一定可以理解我們的,我看得出來。無論是在門口,還是在喬木區,又或者觀光車上,你都發自內心地喜歡這裡的一切,空氣,樹木,花朵……你跟我們一樣,無比熱烈愛著自然!”
“所以加入我們吧!”
錦冠聽笑了。
她好奇詢問:“所以你們都離開安全區了?”
小貝笑容一僵。
她說了這麼多,對方只關注到了這些?
她完全不知道,錦冠在應付神金這方面的經驗有多豐富。
“……我們要解放的是世界。”
“原來如此。”錦冠點頭,再次收緊力道,看著小貝掙扎的模樣,緩緩道,“一點吸引力都沒有,原來昌詭的洗腦話術也不怎麼樣。”
“等……等等……”
“這就想好新說辭了?要不你再想想?”
小貝哪有時間再想,這一次錦冠用的力氣比之前都大,再不說實話她怕自己頸骨會斷。
“詭……詭有……理智……和……人沒……區別。”
她氣喘不上來,聲音太輕了,輕到錦冠也只能勉強聽清。
“沒區別?我看區別很大。”
“真……真的……重度……汙染……區……比人……更……永……永生……”小貝斷斷續續,用盡全身的力氣,“加……入……我們……”
差不多到此為止,問不出更多了。
錦冠看著她越來越渙散的眼睛,笑了。
“太可惜了。”
“我只做人,不做鬼。”
一陣巨力襲來,下一秒便會摁斷脆弱的頸骨。
最後關頭,小貝用盡全力喊出:“昌詭、萬歲——”
鈴鈴鈴。
伴隨著她話音落下,一陣鈴聲倏地響起。
鈴鈴鈴——
刺耳的鈴聲針扎般入耳,錦冠眼前一花,手下力道微松。
唯一的機會!
小貝腎上腺素激增,成功掙脫!
她連滾帶爬推開窗,雨水瘋狂倒灌,淋在她的身上。
一躍而下。
錦冠停下追趕的腳步。
窗簾隨著風雨擺動,只兩三秒的功夫,地面已然都是水痕。
抬手,她將窗戶嚴嚴實實合上。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錦冠回頭。
陸椒還坐在地上,渾身打顫,人不斷往後縮,往邊緣躲。
“我錯了……別趕我出去……”她流下眼淚,“我真的錯了……”
錦冠朝她走去。
退無可退時,陸椒嚇得閉上眼睛。
“通常情況下,我都願意做一個好人。”錦冠在她面前蹲下,“就比如在觀光車上,我給你們出主意,並借錢給你們。”
“我以為,人不能,至少不應該恩將仇報。”
陸椒崩潰了,她哭著睜開眼睛,埋頭哀求:“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以為你有多的才想偷的,如果你只有一張我是不會要的!我發誓!如果我有半句謊話就讓我死在這個副本里再也出不去!你相信我!相信我!”
“我該不該信你你心知肚明。”錦冠一把將人從地上提起來,
錦冠粗魯的動作壓迫到了陸椒胸口的傷,後者疼得血色全無,還是不敢作出任何反抗。
“求你……”她哀求。
“放輕鬆,我不是殺人狂魔。”錦冠把她扔在床上,“恭喜你。”
兩人間的費用小於單人間。
她活著比死了用處更大。
真是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