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雨天植物園（3） 正經，正當，正規植……
紅色的傘斜插進褐色的泥土裡。
站在喬木區門樓下方, 錦冠深深吸了口氣。
泥土的，草地的，綠色的氣息裹挾著絲絲涼意灌入體內, 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甦醒過來, 開始呼吸。
好地方。
她再次感慨。
越是接近高大的樹木, 區區人類的身影就也是渺小, 四人穿過門樓真正踏入喬木區, 就被三人手拉手都無法合抱的一棵大樹震驚住了。
小貝：“乖乖，這哪是植物園，得是百年無人造訪的深山老林吧？”
“嚴格意義上來說, 這個植物園, 可能真的已經存在超過百年了。”瘦長男人接話，“論壇上有人分析, 詭異世界維持現狀的時間絕對不止十三年, 我們所在世界的住民未必是詭異世界的第一批玩家。”
他忽然接茬打破了之前男女兩隊的尷尬壁壘，小貝清了清嗓子，道：“或許吧。”
她遞了臺階，瘦長男人笑起來, 順勢道：“剛見面時我情緒不好遷怒了你們, 真是對不住。大家都是玩家，還是以通關為重，不如前事就此揭過, 我們重新認識一下。”
濃眉被他的求和打了個措手不及, 臉上的驚愕藏都藏不住。
小貝則覷了錦冠一眼, 發現她仍是淡淡的樣子，沒有表現出認同或抗拒，轉動手中的小黑傘, 代表自己道：“小貝，四場，能力一般，之前都靠隊友帶飛的。”
“差不多。”瘦長男人笑了，自我介紹，“吳照思，也是四場，大部分也都是C級評價。”
小貝看他的眼神立刻不一樣了。
他話說得很有水平，已知C級是最低評級，也就是說對方有一場拿了B級或以上。
雖然大機率是B級，但能拿B，至少證明對方身上還是有可取之處的。
濃眉的眉頭皺得更深，側目。
錦冠仍舊走著自己的路，注意力全在周邊的樹木上，看樹幹上的樹痂，聽樹梢間的風聲，一個眼神都沒看過來。
濃眉把頭轉了回去，冷哼：“王奇，三場。”
他在門口就上當那是有原因的，第一次踏入中度汙染區，他哪知道詭異會這麼惡劣，入場就出手。
輕度汙染區可從來沒有這樣的事情，他一時沒轉換過來也情有可原，這女的看起來就經驗豐富，還來奚落他一個“新人”，也是搞笑——
他心音剛響，小貝眨眨眼，“好巧啊黃想，我和吳照思都是四場，這個王奇和你一樣都是三場誒！”
甚麼？！
王奇不可置信地抬頭，看向拄著紅傘往前走的女孩。
墨綠色和紅色交錯，稀薄的天光打在女孩姣好的面容上，撇去掛在表面的冷漠與疏離，其五官模樣……確實是青澀的，至多也就二十歲。
二十歲，如此年輕，對方在中度汙染區混跡已久的可能性非常小。
如果她的場次是真的，那……
她對自己的嘲諷，就變得無可指摘了！
王奇驚恐地發現了這一事實，臉色更加難看。
狗日的，腰桿挺不直了！
小貝拼命朝她眨眼，錦冠無意把自己變成破壞玩家大和諧的刺頭，隨意地點了下頭。
踩著落滿葉片的小路往前，在一處茅草搭建的雨棚下方，身穿灰色外套，袖口兩道黑色滾邊，內搭白色立領襯衫的工作人員悄無聲息地站在那裡。
找到了。
錦冠快步上前，將大受打擊的王奇、侃侃而談的吳照思、試圖緩和關係的小貝都拋在身後。
“你好，我是來打卡的遊客，請問能介紹一下這個園區的植物嗎？”
工作人員緩緩轉頭，沒有血色的臉上漸漸揚起笑容，聲音熱情洋溢：“當然可以的呀，很榮幸為您介紹這裡的喬木！”
說這話時，他嘴角高高翹起，眼睛弧度卻紋絲未動，上下臉龐割裂開來，構成了一個完美的——假笑。
身後噤聲。
錦冠像沒發現對方的異常，跟著他往前走。
在每一個區域停留的兩分鐘時間裡，除了觀察各區的植物，錦冠關注的另一個重點就是裡面的工作人員。
她清楚地看到過兩個穿著一模一樣的灰色衣服，加上這個就是第三個，想來這就是灰色制服沒跑了。
工作人員指著前方一棵樹皮灰白的樹道：“這是白樺，常見喬木之一，樺樹汁有抗疲勞、止咳的效用，樺樹皮可以治肺病，是非常有價值的樹種。”
再往前，他又指指紅褐色樹皮的一棵，介紹：“翠柏，也是常見喬木，它的木材非常受歡迎，種子可以榨油，用來做漆或者蠟都是很好的，也是非常有價值的樹種。”
一路深入，一路講解。
“……核桃補腦，胡桃木也很受歡迎的，非常有價值的樹種。”
工作人員又介紹了一棵胡桃樹後，帶著四人繞開胡桃樹旁一棵看起來很常見又好像不太常見，但絕對不是胡桃樹的小樹，往更裡面的桉樹方向走。
這時，錦冠停下來。
工作人員繞開這些小樹不介紹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她開口，主動提問：“這是甚麼樹？一路走來遇到很多這樣的小樹，你好像都沒有介紹過。”
工作人員回頭，順著她的手指看到那棵不起眼的小樹，笑了。
“這個啊，沒有介紹是因為……這是沒甚麼價值的樹呢。”
白樺、翠柏、胡桃樹等等他所介紹的，每一句結尾都帶上了非常有價值幾個字，照這麼說他跳過小樹不介紹的行為符合他的作風，但是，他是植物園的工作人員，為遊客介紹喬木種類名稱的時候，難道還要在乎它的經濟價值嗎？
錦冠：“我能知道它是甚麼樹嗎？”
“當然可以。”
工作人員的態度還是非常好的，他走到小樹，隔空做了一個撫摸的動作。
“這種樹到處都是，名字也非常普通，就叫做——人樹。”
儘管他沒有說明“ren”是哪個“ren”，但作為玩家的眾人在對方吐出這個名字的時候，還是直接代入了正確答案。
人樹！
原本近距離觀察這些樹的小貝立馬退開八丈遠。
遊客須知14——植物都很嬌貴，觀賞時請注意保持距離，禁止觸碰。
原本還想著甚麼植物這麼嬌貴，碰一下都不行，所以這條規則就是為了這些“人樹”準備的吧！
吳照思的眼底劃過一絲精光。
“原來如此。”錦冠給這個話題畫上句號，“很有意思的名稱。”
工作人員笑著露出雪白的牙齒，又苦惱道：“有意思麼，好好的園區被這些人樹人花入侵佔領，還不好處理，我們可是很頭疼的呢。”
眾人頭皮一涼，寒意從面板沁入心底。
錦冠應對從容：“沒有防護這些外來物種紮根的方法嗎？”
工作人員攤手，“我們是出臺了一些管理規定，建議也有——”
他指向不遠處，他們已經經過的幾個警示牌。
錦冠回眸。
——請勿觸控。
——請勿攀折。
——請勿踩踏。
“但總有人視而不見，我們也沒有辦法。”
工作人員聲音不輕不重，帶著林間的涼意輕輕落在玩家心頭。
錦冠收回視線。
“那確實是沒有辦法。”
“是呢。”工作人員語調輕快。
工作人員陪著轉了大概二十分鐘後，提出還有工作要離開了。
在錦冠出聲應下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小印章，道：“你們是來打卡的？那門票拿出來吧，我給你們蓋個戳留作紀念，很多遊客都是為了這個戳來的呢。”
聽到對方又要門票，才被騙過一次的王奇下意識捂住了口袋，神情警惕。
“謝謝。”
錦冠把自己的門票遞了出去。
工作人員笑盈盈接過門票，在印著大門那一面蓋了個大樹形狀的戳後，又還給了錦冠。
其他人這才依次拿出門票，輪流蓋章。
都蓋完章後，工作人員收起小印章，臨走前囑咐：“最近植物園裡混進來了一些很沒有素質的傢伙，你們注意保管好各自的財物，遇到麻煩及時聯絡我們工作人員。”
玩家們跟他道謝，工作人員擺擺手，消失在小路盡頭。
小貝看著門票上的樹戳，齜牙咧嘴：“不會通關目標裡說的打卡，是蓋了章才算的吧？黃想，還好你最開始跟他自我介紹的時候就說是來打卡的，這誤打誤撞的，咱們一次就打卡成功了！你真的，超級大功臣，我哭死……”
錦冠可不是誤打誤撞得到的這個結果。
她在進入喬木區的時候，一邊觀察四周聽其他三人相互介紹，一邊就在想通關目標裡提到的——三天內完成植物園所有園區觀光打卡。
怎麼才算打卡？在園區門口看一眼算嗎？看十分鐘算嗎？看一個小時算嗎？還是要看一整個半天才算？
最後她想，一定會有一個明確的，證明已經打卡完畢的標識。
而這個標識，它只能由各個園區的工作人員給出。
所以在看到工作人員的第一眼，她就是奔著完成“打卡”去的。
當然，這些話沒有必要跟其他人說。
錦冠在心裡估算了一下時間，覺得差不多了，掉頭往回走。
吳照思：“這就走了嗎，除了打卡，我們還沒有在這個園區裡發現其他線索。”
小貝似乎是個隨波逐流黨，聽他這麼一說轉身的動作就停了，撓了撓自己的臉，“那再逛會兒？”
王奇看著錦冠仍舊往回走的背影，出聲：“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眾人拾柴火焰高，我們也一定能有所發現！”
針對意味之明顯，小貝人都麻了。
這傻唄。
才不要當臭皮匠的小貝利落轉身，跟上錦冠的步伐。
“等等我！”
王奇冷哼：“隨便她們，我們自己……”
“我們也回去吧。”吳照思道，“現在還不適合分頭行動。”
再一次被兄弟背刺，王奇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想問問為甚麼能態度改變這麼徹底，難道就沒有一點骨氣，可吳照思沒有給他說悄悄話的機會，已經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二女身後了。
王奇深呼吸，看誰都煩，索性加快腳步躥最前面去。
錦冠看著他一陣風似的刮過，卻遲遲沒等到另一個人跟上去，垂下眼簾盯著腳下的路。
隨著樹木的茁長成長，預設的小路被擠壓到最寬處只有兩米，轉彎時最狹窄的地方甚至只有一米，兩個女生並肩都不好透過，稍不留神就會走出小路，碰到旁邊的樹木。
小貝想讓錦冠先過，剛有停下腳步的打算，旁邊的人比自己更快，已經先一步停下了。
她又趕緊快走兩步，以免在這裡推來讓去浪費時間。
於是四人的位置就變成了，王奇最前，小貝第二，錦冠第三，吳照思落在了最後。
好機會。
吳照思眼中閃過一抹陰毒，踮起腳快走兩步，抬腳踹向錦冠後腰。
他看準了角度，只要自己用力足夠，絕對能夠將對方踢出小路，並讓她直直撲在前方的直徑長約一米的大槐樹上，觸發規則。
隨著一腳猛地踢出，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錦冠忽然撐開了手裡的傘。
鮮紅的顏色在陰沉沉的環境中張開，瞬間佔據他的全部視野。
糟糕！
一晃眼，身體失去平衡，吳照思踢腿的力道太大，整個人收勢不住，往前栽倒。
他使出全身的力氣，終於在即將衝出小路的前一秒勉強剎車，站住了腳步。
呼——
吳照思胸口劇烈起伏，看著距離自己不過一臂之遙的槐樹，即將跳出胸腔的心臟落回原位。
但沒等他把氣喘勻，膝彎忽然被甚麼東西打了一下，力道不重，卻足以讓堪堪站穩的他再次失去平衡。
“我——”
短短一個字，他的臉結結實實撞在了粗壯的樹幹上。
鼻樑骨傳來劇痛，吳照思無心理會，比痛苦濃厚百倍的恐懼侵佔了他的心神。
他，觸犯了規則。
“又來了一個沒禮貌的傢伙。”
一道沙啞的聲音在玩家耳中響起。
接著就像甚麼閘門開啟了，更多的聲音蜂擁而來。
“好煩吶，是不認識字嗎？都說了禁止觸碰了。”
“人就是這樣的啦！”
“壞傢伙，煩死樹了！”
小貝和王奇驚得轉過頭來。
王奇張嘴想問怎麼回事，錦冠抬起一根手指，在嫣紅的唇上輕輕一碰。
王奇噤聲。
遊客須知12——植物不會說話，如果您聽到植物發出聲音，請立即告知工作人員，他們會去處理。
聲音吵吵嚷嚷的還在繼續。
“不過最近人變少了，你們有發現不？”
“早就發現啦，不是說有強盜來了嘛，樹喜歡強盜~”
“甚麼啊，人變少跟強盜又沒關係，大酒店那裡可有很多人呢。”
“話說回來，強盜是甚麼意思啊，要搶樹嗎？”
……
小貝捂住了自己的嘴。
吳照思已經沒有了人形，他雙腳跪地的位置已經變成了樹幹，揮舞掙扎的雙手不斷拉長化為樹枝，原本貼著頭皮的短髮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褐色的，要掉不掉的葉片。
他的嘴完全木質化，只剩一雙眼睛驚恐地望向前方，最後也化為兩個大小相似的樹痂。
他徹底變成了人樹。
錦冠收回視線，也收起了傘。
她沒事人似的從小貝身旁經過，彷彿槐樹旁邊，本來就有那樣一棵人樹。
王奇僵硬地閉上嘴巴，儘管心裡有一百個問題，最終和小貝一起，一聲沒吭跟在錦冠身後，走出喬木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