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便捷地鐵(3) 請問你要在哪一站下車……
在車門開啟, 對方剛剛上車的時候,玩偶熊的模樣不可避免地已經映入眼簾。
那是一隻很普通的棕色大頭小熊,皮套很蓬鬆, 看起來不只是一層薄薄的布料, 填充得很飽滿。
頭部和身體有明顯的分界線, 皮套裡的人身高很可觀, 身體長度再加上大頭的高度, 剛才進地鐵都是彎著腰進來的。
很危險。
規則上特意“標紅”的傢伙,此刻就停在自己身前。
錦冠垂著眼瞼。
對方腳尖朝著自己,應當面對著自己, 並且還在打量自己。
距離錦冠最近的帽子女幾乎要將腦袋埋進胸口, 竭力轉開臉,背對著玩偶熊。
安老頭抓著柺杖的手收緊, 和旁邊的那個父親繼續沒話找話。
距離玩偶熊最遠的墨鏡女和襯衫男一聲不吭, 只當自己是瞎子,甚麼都看不見。
還哥倆好勾肩搭揹著的自然捲背心男用氣音咬耳朵。
“她正對著門,是不是觸犯規則了?”
“人也有點扎眼了……”
玩偶熊還是沒動,陰影落在錦冠的腳邊。
錦冠從傘裡掏出手機, 往車門上一靠, 解鎖螢幕,也不管玩偶熊還站在面前盯著自己,開始沉浸式刷手機。
嘀嘀嘀——
刺耳的關門提示音響起, 車廂密閉。
“下一站, 童話鎮, 開左邊門。”
錦冠在螢幕上滑動的手指一頓。
左邊門,意味著她這一側的門會在下一站開啟。
如果玩偶熊站在這裡不動,一直到童話鎮, 那……
不好的念頭剛剛形成,那兩隻毛茸茸,大到足有五十碼的腳往左一轉。
轉瞬之間,提心吊膽的人換成了安老頭和自然捲他們。
這三人在同一側,安老頭坐著,其餘兩人站在距離最近的這一排座位的盡頭,都面朝著老太那一排座位。
一排座位可以相對寬鬆地坐五個人,安老頭一側還有那對父女和文靜女孩,對面那排則是剛上車的初中女生和老太(熊孩子還被摁在地上不計入內)。
玩偶熊體積大,一人得佔兩人的位置,坐老太那一排更為合適。
這也意味著,三人,即將和它面對面。
安老頭保持和那對父女的交談,自然捲靈機一動,勾著背心男的脖子原地向左一轉。
“你最近都練甚麼專案,這肌肉越發結實了,要不給我推薦一個,我也練練。”
背心男立即配合地拍了拍他的背,把他拉到另一邊還完全空著的兩排座椅的車窗前,裝模作樣地捏了捏他的肩和脖子,“甚麼肌肉都沒有,先練練背吧……”
兩人熱火朝天地討論起來。
皮鞋女早在玩偶熊站在錦冠面前的時候就將半側著的身體完全轉到另一邊,這會兒找了根杆子倚著,有一下沒一下勾手腕上的手串。
玩偶熊坐下了,就在門邊的位置。
錦冠不用刻意轉頭,就從眼角餘光漏出去一些,就能看見那顆熊腦袋。
巨大的一顆,雙手都很難環抱。
最後一條規則,無論對錯,至少沒有她所想的那麼苛刻,只是看對方一眼,並沒有產生甚麼嚴重的後果。
為防萬一,錦冠放棄了越過它的頭頂去觀察坐在另一頭的初中女生,只從另一個方向掃了一眼隔壁車廂。
乘客,越來越多了。
因為上來了這麼一個不速之客,玩家們都收斂了很多,如坐針氈般熬到了下一站。
錦冠這次沒有換到對側門,而是和帽子女一起,去了與隔壁車廂的交接處,與墨鏡女遙相對望。
“童話鎮到了,開左邊門。下車請注意安全。”
安老頭的話搭子到站,抱著孩子站起來就走。
下一刻,變故陡生,一陣驚天地泣鬼神的哭嚎響徹整節車廂。
不知道怎麼撲倒在了那位父親腳下的熊孩子眼淚鼻涕一把又一把,而安分多時的老太一躍而起,兇悍地拽住那個裝了果凍的包,把人扯回,嚷嚷開來。
“沒長眼睛啊,這麼大個孩子都看不見?!都給我孫子踩哭了!”
抱著孩子的男人著急地甩開她,辯解道:“我沒踩他,你快鬆開我,我到站了!”
“不行!”老太態度堅決,一雙眼睛滴溜溜轉,“踩了我孫子就想跑,門兒都沒有!必須給我們賠禮道歉!”
男人氣急,不管不顧就要帶著孩子下車。
老太就是不鬆手,撅著屁股把已經衝出幾步的人往後拽。
初中女生上前去扶熊孩子,文靜的女生勸道:“老太太,別傷了孩子……”
玩偶熊安之若素,甚至還翹了個二郎腿。
車廂裡亂成一鍋粥,玩家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懵了。
帽子女湊到錦冠身邊,緊張道:“我們要不要做點甚麼?”
錦冠搖頭。
已經鬧起來了,地鐵停留的時間很短很短,就算他們加入,也來不及再做甚麼。
嘀嘀嘀——
隨著一個身形乾瘦的上班族風似的刮進車廂,抱孩子的男人徹底錯失下車的機會,只能眼睜睜看著車門關閉,再次出發。
“下一站,市警局,開左邊門。”
對方下不了車了,老太得意洋洋地鬆開手,雙手叉腰看著男人:“快點給我們賠禮道歉,你看給孩子哭得!”
“你神經病!”男人憤怒罵道,“關我甚麼事?!我壓根兒就沒碰到他,你純粹就是訛人!”
老太不幹了,開始四處拉人給自己正名。
“喪良心啊,你們看看,你們都看看——”
她一把拽過熊孩子,扣著他的脖子扯著他的腦袋給大家看他的眼淚,“這都哭成甚麼樣了,他睜眼說瞎話啊!”
“老弟,你給看看——”
她找上安老頭,目光灼灼盯著後者,“你說他是不是得賠?!”
抱孩子的男人也不幹了,也去問安老頭,“您看見了吧,我好好走我們這半邊,怎麼可能碰得到那個孩子?!就是碰瓷!”
安老頭哪兒斷得了詭異之間的官司,只能和稀泥:“別急別急,小點聲兒,別把孩子吵醒了,老姐姐,你也先給你孫子擦擦臉,咱們坐下慢慢說。”
抱孩子的男人回到原來的位置坐下,低頭看了眼孩子,壓低聲音恨恨道:“還好沒吵醒我女兒,要是再給她吵醒嚇哭,再去醫院,醫藥費也得你們出!”
老太當即啐了一口:“我現在就能帶我大孫子去醫院,醫藥費也得你出!”
眼看兩人又要掀起一輪罵戰,墨鏡女看不下去,走過來叫了停。
“老太太,先讓大家看看,你家孫子傷哪兒了?”
老太太再次抓過熊孩子,攤開那隻髒兮兮的黑手,然後給眾人看:“喏,踩著他手了!”
玩家們看向那隻黑胖的小手,短短的手指靈活地張合著要從老太手裡掙脫,壓根看不出受傷的痕跡。
墨鏡女呵呵了。
老東西,還真是在訛人。
她問:“那老太太,你想要甚麼樣的賠禮道歉呢?”
老太眼神飄向男人臂彎裡掛著的果凍,大聲道:“我能要甚麼,我也不用他賠錢,給孩子點補償,哄哄孩子也就行了。”
她的暗示再明顯不過,抱孩子男人氣笑了。
“你就為了幾顆果凍,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單手抱著孩子,空出一隻手拉開果凍包,掏出三顆大果凍扔過去。
“不能全給你,我女兒要是醒了還得靠這個哄,最多就給你這些,你要是還不肯罷休,正好下一站就是市警局,咱們一起進局子!”
老太聞言,立即收起趁火打劫的嘴臉,撇撇嘴把兩個果凍放進衣服口袋裡,剩一個塞給熊孩子。
“吃吧吃吧。”
熊孩子接過果凍,無比利索地撕開包裝,一口吞下。
鬧劇告一段落,被捲進去的安老頭就說了一句話,又安然無恙地出來了,眉心深深蹙起。
不是危險?
而且,這對父女,沒有正常下車。
錦冠的目光則落在了剛剛上車的男性上班族身上。
上班族人很瘦,個子也矮,略微駝背,身上掛一個大大的電腦包,眼底青黑,一上車就死氣沉沉地坐在空著的一排位置上,剛才那樣精彩的鬧劇,都沒吸引到他的一個眼神。
嗡嗡嗡。
車廂安靜下來後,手機的震動聲也變得清晰。
抱孩子男人從褲兜裡掏出手機,接聽。
“喂,對,從醫院出來了,要晚點到家……”
玩家們身上的汗毛都炸了起來。
規則7——地鐵上沒有訊號,電話打不進來,不需要接電話。
電話不但打進來了,還被接起來了!
是這條規則錯了,還是……
安老頭悄無聲息地往旁邊滑了一個座位,與對方拉開距離。
抱孩子男人一無所覺,還在講電話:“……知道了知道了,我會照顧好孩子的,就這樣,掛了。”
手機又被他收回到口袋裡,從開始到結束,都無事發生。
玩家們卻不敢放鬆警惕,唯恐再生變故,來不及反應。
男人換了個姿勢抱孩子,又摸了摸孩子的小手,確認針孔不再流血後,撕了手背上的膠帶放進自己的口袋裡,然後把孩子往懷裡又摟了摟。
熊孩子把果凍包裝也舔了一遍,垃圾隨手一丟,伸手往老太身上掏。
“我還要——”
老太皺眉,拍掉他的手,“要甚麼要?!還沒夠了你!”
熊孩子根本不肯,直接往老太身上爬,“就要吃!就要吃!給我——”
祖孫倆又鬧了起來,老太年紀大了,似乎受不住孫子鬧,眼珠子又是一轉,道:“這兩個要給你弟弟妹妹吃,你要是想吃,問問叔叔肯不肯再給你一個。”
自然捲沒忍住,握草出聲。
“真不要臉……”
熊孩子聽了老太的話,卻沒采納,仍舊纏著她:“這個是賠給我的,都是我的——”
“你這孩子是不是傻!”老太擰他大腿,“去跟叔叔要,叔叔那兒還多著呢!”
祖孫纏鬥在一起,熊孩子拳頭揮舞,老太太鬆垮的皮肉都給他捶得幾次變形,兩人聲音越來越大。
抱孩子男人把孩子往距離最近的文靜女孩手上一塞,擼起袖子。
“你們還沒完了,我是甚麼冤大頭嗎?!能不能安靜點,我的孩子需要休息!”
冷不丁被塞了個孩子,文靜女孩手足無措地攬著,一動也不敢動。
吵吵嚷嚷間,又到了一站。
“市警局到了,開左邊門。下車請注意安全。”
車門開啟,上下車重複。
錦冠看向車外,除開攢動的人頭,隱約可見對向地鐵的存在。
對面那趟似乎比他們早一點抵達,乘客也比他們這邊多,人如潮水從車上下來,湧向各處。
嘀嘀嘀——
“下一站,市民廣場,開左邊門。”
這一次他們這節車廂沒有上來新乘客,而且因為和老太吵架,那對父女還是沒有下車。
按照這個發展趨勢……
錦冠看向僵硬抱著孩子的文靜女孩。
她是否又能按時下車呢?
橙色懸掛扶手搖搖晃晃,風聲尖銳,嗚嗚作響——
腰窩忽然被人捅了一下,錦冠側目,帽子女動作幅度很小地使了個眼色。
錦冠微微抬眸,只見前方車廂中匆匆走來一箇中年人,眉心豎紋很深,視線飛快地在乘客中掃視,即將踏入本節車廂。
帽子女小小聲道:“他沒在找位置坐,剛我看到他經過了一個空位……很著急的樣子,好像在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