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鶴與鸛 亂世溫室。
“恭喜玩家成功通關。”
“本輪遊戲個人通關評價為B級。”
“現為您抽取B級通關評價獎勵……”
“恭喜您獲得基礎物資獎勵無煙煤10噸, 獎勵已與玩家登記身份資訊繫結,發放至122號安全區物資倉。”
“遊戲結束。”
“再會。”
連續不斷的電子音終於結束,一陣清風拂過耳畔, 錦冠睜開眼睛。
她站在新家的衛生間裡, 腳下一片狼藉。
進入遊戲的五天裡下過大雨, 雨水和灰塵被大風從窗戶吹進來, 地面還未乾透, 潮溼又斑駁。
錦冠拿起立在牆邊的拖把,無聲地打掃起來。
清理完衛生間,她將窗戶關上, 來到小小的客廳, 疲憊地躺倒在沙發上。
2號安全區A區。
銀髮男孩在兩百多平的大平層裡上躥下跳,嗷嗷直叫:“太奇葩了這些人, 太奇葩了!新人裝有經驗的, 有經驗的裝新人!看起來再怎麼老實巴交都會騙人,精神不正常的反而不來找茬!天吶,天吶——”
“出師不利!第一輪正式遊戲居然只拿了個B!蒼天無眼,蒼天無眼——”
“徐敏鸛!”終於有人忍無可忍, 喝止了到處跑酷的少年, “能不能安靜點?”
徐敏鸛也就是宇智波鸛這才停下來,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就地一躺。
“不活了我。”
他的左前方, 客廳過去一點的位置做了一組高檔的酒櫃, 酒櫃前方留出一個小吧檯, 吧檯裡外被一男一女分別佔據。
女人坐在吧檯外的高腳凳上,四十歲上下,留一頭及腰長髮, 五官清秀,眼角細微的紋路讓她看起來更加溫婉可親。
吧檯裡的男人二十八歲左右,眉眼深邃五官立體,與徐敏鸛的長相有三分相似,氣質卻是全然不同的嚴肅沉穩。
“謝謝。”女人端起從檯面推過來的紅酒,輕晃酒杯看向地上的男孩,“小鸛,你已經很厲害了,第一次正式遊戲就拿了B級了呢,要知道,絕大多數玩家到死都只能拿到C,勉強通關而已。”
徐敏鸛並沒有被安慰到,轉個身背對著吧檯繼續emo。
女人見他這樣更覺好笑,“別跟自己賭氣了,你哥哥當時也只拿了一個B呀,雖然你沒有超越小鶴,但也沒比他差嘛。”
這安慰更扎心了,沒進副本前天天口嗨說自己要是進入遊戲一定一舉得到S評價的徐敏鸛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可憐巴巴地看向女人:“姑姑——”
徐鸝笑道:“哎呀,是我哪壺不開提哪壺了,不說了不說了。”
“哼。”徐敏鸛又把頭扭到一邊。
剛才出聲喝止他的男人看他一眼,從酒櫃最邊緣處取出一罐米酒,倒出來一杯,放在吧檯上。
“過來。”
徐敏鸛偷偷瞥了一眼,眼睛亮了亮,但還是故作矜持地又哼了一聲,才飛快地爬起來,在徐鸝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捧住倒了米酒的杯子喝了一大口。
這個米酒的度數很低,喝起來甜甜的跟飲料也沒甚麼區別,他超愛喝。
徐敏鶴把剩下的封好蓋子收回到酒櫃裡,問:“順利嗎?”
被哥哥問話,徐敏鸛老老實實點頭,“順利到不可思議,哥,你都想不到我這個副本有多安全,比我的補位遊戲安全一萬倍!”
他把這些天發生的事情仔仔細細說了一遍,一直說到最後出門的時候,才稍微有了點緊張感。
“我差點以為要翻車了,結果翻的是對面……”
徐敏鸛心有餘悸,拍了拍自己的小心臟,又感慨:“那姐妹太狠了,竟然把人家線索拿走了,還捂得可牢了,從頭到尾都沒讓第二個人知道……嗷!”
徐敏鸛雙手捂住被彈的額頭,看向身邊的女人叫屈:“姑姑你幹嘛啊?!”
“不識好歹。”徐鸝收回手,嗔道,“託了人家的福,怎麼能用這種語氣說人家。你知道,要是那個小姑娘沒把線索拿走,讓那個蘇老闆回過味來,你們的處境會如何嗎?”
“他會在學生們高喊交出兇手的時候,立刻給你們每個人都拉上批鬥臺,絕不會給你們跟那個李平懺悔獲取免罰的機會。”
徐敏鸛還有點不服氣,道:“姑姑你又不是玩家,你不懂。”
徐鸝白了他一眼,“那你問你哥。”
徐敏鸛還真問:“哥,姑姑就是亂說,對嗎?”
徐敏鶴自己從不喝酒,他倒了一杯牛奶抿著,雙眸平靜淡漠地掃過弟弟。
“有甚麼問題?按你說的,蘇老闆是你們當中資歷最深的玩家,在這個副本中校長身份的通關難度本來就比你們都大,難道你覺得,他在明白這是一個全員惡人本後,也只要像你們一樣,去跟受害者家屬道個歉懺悔一下就可以了? ”
徐敏鸛:“我知道他只是懺悔不行啊,他懺悔完可以還拉唐三百墊背,把責任甩給他啊。”
徐鸝看他這油鹽不進的樣子,搖搖頭,端著酒杯到沙發上看電視去了,把教學任務留給他親哥。
“你錯了,他的情況和你們的情況並不相同。你們能用早就後悔了,試圖彌補過來推脫責任,但他是校長,對霸凌事件的處理方式都是他拍板的,常規情況下,他不作為的責任是推脫不掉的,要想洗白自己,就只能用推出你們的辦法,理由則是,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在調查晁靜靜自殺事件背後的一切,並提出針對性整改方案。”
“那……”徐敏鸛抿唇,低聲道,“我們註定站在對立面嗎?我們和他,只能有一邊活下來麼?”
徐敏鶴想了想,道:“也不是。清算時間這個詞你用得非常好,你們的清算時間比較遲,但他的,其實是比較早的。你說過,食堂其實已經整改了,對吧?米飯和湯免費提供,不用花錢也能吃飽還不用看人臉色,就是給晁靜靜這樣的學生準備的。”
“如果他在意識到這樁霸凌事件後,想的不是繼續掩蓋,而是當即展開調查,並在許立春事件出現時更積極應對,他就能直接站在李平那一方,從被審判者,變成審判者,這就不影響你們懺悔了。”
徐敏鸛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道:“不是,一定要交出一個兇手嗎?”
“是要有兇手,但玩家也不是必須受這個罰。”
徐敏鸛沉甸甸的心無比複雜,最後捶桌:“可惡,她又騙我——”
啪。
徐敏鶴毫不留情給了他腦瓜子一巴掌,在對方懵逼的眼神中道:“她沒有誤導你,她已經很明白地告訴過你了。”
徐敏鸛嗷嗷叫:“她告訴我的是一定要有一個兇手!不扯蘇老闆不行!”
徐敏鶴又朝他腦門來了一下,“當時你問她,是不是要向李平舉報你們的時候,她怎麼回答你的?”
徐敏鸛想都不用想就說出了錦冠當時的原話:“嗯,一條代價最小的捷徑。”
一條代價最小的捷徑。
捷徑。
“捷徑?!”他跳起來。
還不算傻。
徐敏鶴臉色好看了一些,點頭:“按照你們這些新人的罪行標準,原本的高二六班裡的每個同學,所有知情的老師,都有漠視的責任,你們都是兇手。而法不責眾,你們那多人一起,就罰不了。”
“!!!”徐敏鸛恍然大悟,“還可以這樣!”
大悟完他又跳腳,“那她選擇蘇老闆當墊背算哪門子代價最小啊!明明本來誰都不用死!”
徐敏鶴剛剛好轉的臉色又黑下來,失望地看著弟弟。
“你知道糾集所有同學和知情老師要花多長時間,多少精力,中間會遇到多少變故和危險嗎?徐敏鸛,進入副本後請收起你那愚蠢的善心,這一次要不是你身邊的都不是壞人,心懷惡念的人又有那個錦冠替你擋了,你以為你還能好端端站在這裡胡說八道嗎?!”
“你配指責她嗎?是她讓愚蠢的你和你那些愚蠢的同伴們都活下來了!”
前面徐敏鸛聽著還能聽進去一些,當聽到他說自己蠢的時候也炸了。
“你幹甚麼這麼說話?!你為甚麼總是看不起我,這樣嘲諷我?!”
看著兩兄弟吵起來,徐鸝放下酒杯,忙過來勸架。
“別吵別吵,小鶴你慢慢跟他說,小鸛以前哪經歷過這些,他不懂。”
勸完大的又去勸小的,“小鸛啊,你哥也是擔心你,農夫與蛇的故事聽說過吧,他是怕你以後吃虧。”
徐敏鸛不屑地哼了一聲:“他就是嫌棄我,不想要我這個鸛,想要那個冠。”
徐鸝費了點腦細胞才理清楚他這句話,噗嗤一聲又笑了,戳戳他腦門。
“天塌了你哥都不能不要你,好了,你倆好好說,多大點事兒。”
氣氛緩和下來,徐敏鶴作為哥哥,率先平息怒火開口:“我的本意不是嘲諷你,而是想告訴你,在副本中,你頗有微詞的錦冠這類玩家,已經非常難得了。”
“一有能力破局,就像這次把住節奏讓除蘇老闆以外的其他人遊戲難度大大降低,二是表裡如一,在你自以為好拿捏的隊友都開始對你說謊的時候,她說了實話,三不小氣吝嗇,你帶人借光,她也不阻止你。”
“你享受著她帶來的成果,又偷偷將做了壞事的責任推卸給對方,試圖減輕自己內心的負罪感,你這樣,既沒有她果斷,也沒有她坦蕩,這是我最失望的地方。”
徐敏鸛臉色通紅,低下了頭。
“……對不起。”
徐敏鶴輕聲一嘆,收斂面上的疲色,抬手拍拍他的肩膀。
“我告訴你這些,也不全是為了給對方正名,更是想告訴你,在遊戲中甚麼樣的隊友才值得託付。聰明的隊友或許難纏,但一個愚蠢的同伴,更可能將你拖入深淵。”
“我只希望,你每一次,都能平平安安地回歸。”
徐敏鸛越發羞愧,頭都抬不起來了。
徐鸝在徐敏鶴教訓完他後,笑眯眯又遞了顆甜棗安撫小孩兒。
“其實這次,我們小鸛做得也很好呀,有你在遊戲最開始的時候穩住了局面,才沒讓玩家們徹底離心,也才有了後續的規則線索交換呢。”
說完還拼命給徐敏鶴示意,讓他也誇兩句。
徐敏鶴無奈,只能順著道:“的確,這次遊戲的順利,也有你不遮不掩的功勞,要是這一個副本的參加人員,都換成蘇老闆那種型別的玩家,玩家與玩家之間的信任度低下,各自竭盡全力自保的結果,極有可能是團滅。”
徐敏鸛終於好受了,又呲起了大白牙。
徐鸝看向徐敏鶴,問:“這個錦冠,我去查查?”
徐鸝是怪談管理局的核心工作人員,手中許可權極大,可以查到所有登記在冊的玩家名單。
雖然玩家真名和遊戲ID無法匹配,但查一個剛獲得B級及以上評價的新玩家,再由親眼見過錦冠的徐敏鸛辨認,還是有可能鎖定目標的。
如果錦冠真的是個新人的話。
徐敏鶴心照不宣地點了點頭,“可以再縮小範圍,從F區出來玩家裡找。”
“明白。”徐鸝把空酒杯放在吧檯上,拎起自己的包款款離開。
徐敏鸛發洩了一通,睏意終於湧上來了,打著哈欠道:“哥,我先回房間……”
一隻手摁住他的肩膀,迫使他坐回原位。
徐敏鶴看著弟弟,眼神銳利:“你再跟我說說那個醫生的事情,把你能想起來的每一個細節,都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