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溫暖的家（2） 家是避風的港灣而非禁……
門被媽媽從外帶上，臥室裡靜得落針可聞。
錦冠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作業本，手中握著筆，一副認真專注的模樣。
雖然房門將她與詭異媽媽分隔在兩個單獨的空間，但有一道目光始終停留在屋內，無聲地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錦冠沒有輕舉妄動。
房間收拾得很乾淨，面積不大，各種傢俱擺件塞得滿滿當當。
錦冠抬頭，頭頂上掛著的星星燈很精緻，毛線勾出雲朵和大大小小的星星，完美地將燈串包裹其間，摁一下藏在其中一顆星星裡的小開關，立即散發出溫暖的黃色光暈。
回過頭，小小單人床邊的床頭櫃上擺了一個鬧鐘和一個相框。
小小的鬧鐘是鵝黃色的，錶盤上畫著一隻卡通老鼠，很可愛。
相框裡的照片則是一張合照，上面是母女二人，應該是在校門口拍的，她穿著校服，媽媽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笑得燦爛。
錦冠又低頭，看了看雪白的作業本。
詭異入侵後，九年義務教育早就不復存在了。
她勉強上到二年級就沒有在上了，雖然這十多年出於種種必要她也學了很多字不是純文盲，但和正經上過學的人還是不一樣的。
就比如面前的甚麼平拋運動，她就一無所知。
如果這個副本中作業要被檢驗，這就會成為她在副本中要解決的第一大麻煩。
錦冠把桌上的書都翻了一遍，又把書包提起來找了找，找到了一個校牌。
B市一高。
班級：高二（5）班。
姓名：錦冠。
如提示音所說，副本身份資訊完全和ID對應起來了。
確定了“我”的社會身份後，錦冠又找到一個小小的本子，裡面記錄了假期作業都有哪些。
花了一點時間去了解，最終發現假期過半，“我”的作業根本就還沒開始寫。
非但如此，“我”的高二課本和作業本都很乾淨，可以說還是全新的，完全沒有學習過的樣子，只寫了個班級和姓名。
而所有高一的課本，從開始到結束，筆跡則很明顯的變化。
不是說不是同一個人寫的了，而是從工整到潦草再到鬼畫符最後亂塗亂畫，完整記錄了一個乖學生的墮落史。
態度轉變一定事出有因。
這是個線索。
翻遍所有學習資料，錦冠找到了很多胡亂夾在裡面的草稿紙，絕大部分都是沒有意義的塗鴉和與同學關於吃甚麼玩甚麼和五子棋探討，只有兩張有點值得關注的內容。
第一張在一堆算式草稿中寫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我該怎麼辦。
第二張則是跟同學傳遞的紙條。
——雞蛋餅哪裡買的，好好吃（同學）
——不是買的，我媽媽做的
——天吶，你媽媽好厲害（同學）
——沒有啦，也就會那幾樣，我都吃膩了
——喂喂，別身在福中不知福[指指點點.jpg]（同學）
——你根本不懂
有方向了。
根據最開始發現的規則來看，在這個家中，媽媽對女兒的管束很嚴格，媽媽和女兒之間有一定矛盾。
而這張紙條的出現，讓這隱隱出現在規則裡的矛盾初步具象化了。
接下來，她應該去深挖這個矛盾。
時間來到六點多的時候，門外傳來媽媽的聲音。
“出來吃晚飯了。”
對方既沒有敲門，也沒有直接開門就來，只是隔著門板喊了一聲。
錦冠開啟房門。
媽媽站在門口，和門保持了一點距離，目光隨著房門的開啟落在書桌上。
看到書桌上攤著的書和作業，她滿意點頭，像一個普通母親般叮囑道：“高二是最關鍵的一年，你要加把勁，儘快把成績趕上去。”
她語氣平常，似乎對孩子嶄新的課本一無所知。
規則10——下午兩點到五點是你的閱讀時間，請準時前往社群圖書室，待滿三個小時後方可離開，端正學習態度，不要讓媽媽失望。
錦冠回憶著這條規則的後半句，若有所思。
態度……
“好的。”錦冠直視著媽媽的眼睛，臉不紅心不跳，“我在努力了。”
媽媽露出欣慰的笑容，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錦冠竭力放鬆脊背，讓她的手掌落在自己的身上。
很意外，力道是輕的，沒有給她帶來任何不適的感覺，只有濃重的安撫意味。
“那就好，有沒有天分是天生的，但咱只要努力到位，也不遺憾。”
錦冠跟著她來到餐廳。
餐桌上已經擺了四個菜，分別是糖醋排骨，辣椒炒蛋，紅燒魚和絲瓜湯。
菜品看起來沒有異常，形狀顏色和香味都非常出挑。
口水不受控制地瘋狂分泌，可惜，怪談遊戲裡的肉只能看不能吃。
官方通報中三令五申，詭異世界的肉一吃就是重度汙染，一口都不能碰。
移開視線，錦冠來到廚房門口，看著背對自己盛飯的媽媽，想問問她要不要幫忙，餘光瞥見冰箱底下一個白色的邊角。
看起來像是一張紙。
又一份規則？
錦冠眼疾手快彎腰抄起，剛塞進口袋，媽媽已經回過頭來，把一碗飯地給她。
錦冠不著痕跡抽出口袋裡的手，雙手接過飯碗，笑道：“謝謝媽媽。”
媽媽沒看見她的小動作，抬抬頭示意她出去吃飯。
錦冠從善如流，將碗筷放在餐桌上，然後藉口沒洗手，鑽進玻璃門內。
玻璃門內果然是衛生間。
剛撿到的紙條果然也是新規則。
《302家庭守則》二
1、冰箱裡沒有餅乾，如果你看到了餅乾，請立刻裝入垃圾袋不要被任何人發現；
2、糖罐子屬於爸爸，鹽罐子屬於媽媽，辣罐子屬於你，如果你感到精神不濟，可以適當吃點辣椒；
3、爸爸身體不好，一天只被允許喝一杯啤酒，請替媽媽監督他，不要讓他多喝。
和第一份規則相比，這一份規則上的內容就具體多了。
一眼掃完，錦冠放好規則，開啟水龍頭洗了手，若無其事回到餐廳。
媽媽此時已經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餐桌上一共三副碗筷。
錦冠在她對面坐下，視線再次掃過桌上的菜色。
糖醋排骨算甜的，辣椒炒蛋是辣的，紅燒魚和絲瓜湯應該能算鹹的。
三種口味都有。
而辣罐子屬於我。
辣椒炒蛋，不是肉菜。
錦冠一眼掃完，很是自然地看向媽媽，問：“爸爸呢？”
媽媽笑道：“剛打了電話說到小區門口了，這會兒應該要到……”
話還沒說完，玄關處傳來開門聲，一個身材不胖不瘦，長著一張國字臉的中年男人走進來。
可能是走得太急，他腦門上出了點汗，進門後把公文包往客廳沙發一扔，笑呵呵朝兩人走過來。
“呦，有魚，很好的下酒菜啊！”他說。
錦冠不動聲色地打量對方。
爸爸穿著淺藍色的襯衫，深灰色的西褲，腋下夾著公文包，看起來很是體面。
他剛才提到了酒。
和《302家庭守則》二里的規則3對上了。
媽媽皺眉看了他一眼，嘮叨：“別坐下，多大人了都不知道先去洗手，還不如女兒，趕緊洗手去，要喝酒是吧，我去給你拿。”
爸爸被說也不生氣，依舊是樂呵的樣子，轉身去衛生間了。
媽媽眉頭微展，就要起身進廚房給他拿酒。
盛飯時看到的廚房景象在錦冠腦海中回放，每一個細節都纖毫畢現。
她確定，廚房裡肉眼可見的地方都沒有酒。
那酒只能在關著的櫥櫃或者……冰箱裡！
冰箱裡很有可能出現不該出現的餅乾！
錦冠倏地起身，搶先一步。
“您坐著，我去給爸爸拿好了。”
她的動作實在快，媽媽的屁股才離開椅面，她就已經竄到廚房門口了，媽媽只能坐下,叮囑：“拿小杯子給他倒一杯就行了。”
媽媽的話暗合規則，爸爸一天只能喝一杯啤酒的規則應該是正確的。
錦冠應好。
進入廚房，她餘光掃著門口，無聲拉開冰箱門。
冷藏室有四層，東西不多，首先入目的就是一排擺得整整齊齊的啤酒瓶。
其中一瓶已經開啟，瓶口用木塞塞著，還剩一半左右。
錦冠先把這一瓶拿在手裡，視線接著往下瞟。
冷藏室最下層塞了兩根辣椒，角落裡放了個圓柱形的塑膠保鮮罐子。
錦冠把罐子也拿起來，只一眼，瞳孔便縮了縮。
容量大概五百毫升的小罐子裡裝的，赫然是——餅乾！
也在這時，餐廳裡傳來對話聲。
媽媽：“今天怎麼又這麼晚？”
爸爸：“事情太多了根本忙不完，這會兒都算早了，明天這個時候還不一定能回家呢……誒我酒呢？”
媽媽：“酒酒酒，就知道酒，女兒去給你拿了。”
錦冠看向廚房門口，廚房門不是正對餐廳，只能看到一個空蕩桌角和兩道掃過來的陰影。
沒有猶豫和深思的時間，門外的爸爸媽媽隨時可能進廚房。
只有抓住這個時機才能處理掉突然出現的餅乾。
眼睛四下一掃，在洗菜池旁邊看到垃圾桶。
垃圾桶已經滿滿當當，塞了各種各樣的廚餘垃圾。
把餅乾放進去再收口的話，或許不會有人發現。
門外的爸爸媽媽隨時可能進廚房，不能猶豫了。
錦冠抄起餅乾盒摁進廚餘垃圾中央，而後利落地將袋口收好打上結。
餘光瞧見不遠處牆壁上貼著的透明收納盒裡有新的垃圾袋，又扯了一條出來給垃圾桶重新套上。
她的速度很快，做完這些也就花了十幾秒鐘。
錦冠深吸一口氣平復加快的心跳，找了個杯子，將啤酒倒了進去。
剩下的半瓶啤酒剛剛好將杯子倒滿。
錦冠調整好神情，雙手捧著杯子出去了。
“啤酒來了——”
隨著她的話音響起，爸爸媽媽齊齊轉頭看過來，目光還沒來得及在她臉上流連，就被隨時都可能滿溢位來的啤酒吸引。
爸爸頓時喜笑顏開，伸手來接。
“謝謝寶貝女兒~”
媽媽嗔怪道：“怎麼倒這麼滿，灑出來可難收拾了，你們父女倆真是一點不知道家務難幹……”
錦冠騰出手來，看向媽媽。
《302家庭守則》一第4條——家的衛生需要成員共同維護，媽媽負責標記垃圾，你負責清理垃圾，爸爸負責倒垃圾。
“媽媽辛苦了，那今天餐廳和廚房的衛生就由我來打掃吧。”
衛生共同維護，自己負責清理垃圾，這麼說應該沒有問題。
但媽媽沒有應下她的話，而是催她快坐下吃飯。
“快吃飯吧，哪用得上你，你只要學習上點心，媽媽我就很高興了。”
演播廳內。
智囊團中較為年輕的男人雙手環胸，吐氣：“這哪是詭異，這不就是我媽，我上學的時候我媽就這樣，一邊說做家務很累，我要幫忙又不讓我幹。”
有人道：“那正好，你媽這麼說，是想讓你幹呢還是不想讓你幹呢，規則裡提到衛生是分工的，玩家要不要堅持？”
年輕男人頓住，隨後訕笑：“不知道，我當時就沒幹了。”
眾人無語。
半晌，智囊團中唯一一位女性發聲：“還是堅持一下吧，這條規則和提醒爸爸倒垃圾的規則有所關聯，補位遊戲裡這樣的規則被汙染的可能性極小。”
錦冠聽不到智囊團的對話，她沒有堅持。
每個人的人生經歷不同，錦冠八歲就成了孤兒，家庭經驗嚴重不足。
而在她淺薄的家庭概念裡，孩子是要聽話的。
錦冠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筷子。
去除掉兩個肉菜，她能碰的只有辣椒炒蛋和絲瓜湯。
爸爸已經喝上了，並滿足地砸吧了一下嘴巴。
錦冠謹慎地夾了一片辣椒吃，沒有異常才稍稍放開，大口吃飯。
媽媽舀了勺絲瓜湯喝了，皺皺眉。
“好像有點淡，錦冠你嚐嚐，是不是淡了，淡了我再加點鹽去。”
錦冠心提了提，面上不露聲色。
絲瓜湯裡的絲瓜條碧綠碧綠的，湯色很清，不見任何肉沫肉渣，應該是安全的。
錦冠接過媽媽遞來的湯勺，舀了一勺在湯碗裡，抿了一口。
就這一小口滑入口腔，她差點沒吐出來。
不止齁鹹，它甚至已經開始發苦了，舌頭都麻了半截。
定睛一看，湯碗碗底甚至有幾顆小小的晶體，像極了沒化開的鹽粒。
致死飽和濃度。
錦冠用力咬了下舌尖，才讓它恢復知覺。
如果這都算淡，鹽也不鹹了。
《302家庭守則》一第12條——當媽媽問你飯菜好不好吃時，請大力肯定她的手藝，學會感謝她的付出。
雖然媽媽問得不是好不好吃，但至少，她不能表現出不好吃。
錦冠回答：“沒有啊，我覺得剛剛好，完全沒有問題。”
媽媽將信將疑，眉頭還是舒展開來，笑道：“行，你說剛好就行，這湯降燥去火，你多喝點。”
她拿起湯勺，往錦冠的湯碗裡舀了有半碗才停手。
她笑看著錦冠，目不轉睛。
“……謝謝媽媽。”
錦冠胸口微微起伏，兩手端碗，面不改色喝了半碗。
媽媽終於轉開視線，給爸爸也盛了半碗。
“別老喝你那酒，喝口湯！”
爸爸悻悻端起湯碗，咕嘟咕嘟灌下去。
“行了吧？”
錦冠一邊往嘴裡塞白飯壓鹹澀味兒，一邊偷偷觀察爸爸的面部表情。
很正常，沒有露出分毫異色。
好像那是一碗再正常不過的湯。
一頓飯終於結束，媽媽趕著錦冠回房間學習，爸爸則溜進了衛生間，將門嚴嚴實實關上了。
錦冠惦記著廚房裡那袋還裝著餅乾的垃圾，硬是頂著媽媽的絮叨一起收碗筷。
把碗筷放在洗碗池裡，錦冠拎起那袋子垃圾，對看過來的媽媽道：“我先給這垃圾放玄關去，等會兒讓爸爸去扔掉。”
關於餅乾這條規則，錦冠在把它裝進垃圾袋時沒有多想，趁著吃飯的時間，卻是思索過了的。
這一條規則，本身就是衝突的。
不存在的東西是無法被看到和發現的，既然自己看到了，就證明餅乾存在。
那餅乾，就一定有它的用途。
媽媽訝異地看了她一眼，沒有阻止，只道：“那讓你爸去丟，你趕緊地回去學習。”
錦冠順利地帶著垃圾來到玄關。
這個時候，家中的三個人都在不同的位置，媽媽在廚房，爸爸在衛生間，錦冠在玄關，互相看不見彼此的動作。
錦冠從口袋中掏出一條新的垃圾袋，把和廚餘垃圾仍在一起的餅乾盒拿出來，單獨裝好藏進了自己的房間裡。
然後才去敲衛生間的門，提醒。
“爸爸，垃圾我放玄關了，你等會兒記得去扔一下。”
衛生間裡傳來回應。
“好，我晚點去。”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