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眼睛
“這是把這兒當新的試驗場了吧。”
“真夠無聊的，它今天招來一個人，明天不知道從哪兒再傳來一個，沒完沒了的。”
秦末臨吐槽。黛柒聽著也無奈：
“要是001在就好了，它應該對這些知情，不然也不會躲。”
不想一醒來就被這些陰霾籠罩，搖搖頭，掀開被子準備下床。
秦末臨立即拉住她手腕：“去哪兒？我也去。”
黛柒動作一頓，甚至有些僵硬。
她拍掉少年的手，乾巴巴說了句不需要，她只是去廁所。
誰知道秦末臨一本正經地接了一句：“那我也陪你，我可以幫你。”
被黛柒一個眼神乖乖殺了回去。
待她離開，剩下的人面面相覷，尤其是黛家人那邊。
兩個少年，一個是裴晉的弟弟，一個是秦妄的弟弟。
但眾人都知道他們對柒柒的心思。
那眼神，那態度，那黏糊勁兒，瞎子都看得出來。
黛家夫婦不做甚麼評價阻攔，心裡揣著明白裝糊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去。
原看著柒柒更喜歡時傲，才想推一把表示支援，另一層也是希望她能早些結束這種場面。
現在看來，裴少虞和秦末臨兩人也不是完全單相思。
雖然三個少年他們都挺喜歡，時傲體貼周到，裴少虞嘴甜會來事，秦末臨直率有效率。
且三人和柒柒年紀相仿，又早早開始接管家業，都是前途無量的。
黛家三姐妹似乎也坦然接受了這局面。
簡單用完早餐，她沒忘另外幾個還在昏迷的人，提出想去看看。
裴少虞和秦末臨帶著她去。
裴晉還是那樣，沒甚麼變化。
他們到時正好趕上護士給他換藥。
醫護人員沒有特意遮蔽他們，大概是覺得家屬看看也無妨。
黛柒不想看。
她知道那傷口甚麼樣。
她親眼看見那根鋼管從他身側穿過，把他釘在座椅上，她不想再回憶那個畫面，不想再看那些血和傷。
可她的眼睛不聽使喚。
護士揭開紗布的時候她的目光還是不受控制地瞥了過去，那窟窿般的傷口，周圍一圈黑焦的。
焦黑的邊緣和周圍蒼白的面板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
傷口很深，深到能看見裡面縫合的線，深到讓人覺得這個人怎麼可能還活著。
幻痛彷彿落到自己身上。
黛柒覺得自己要痛死了。
不是她受傷，但她就是痛，痛得五臟六腑都絞在一起，痛得眼眶發熱發脹。
那脆弱的淚腺根本不受控制，淚水瞬間湧上來，模糊了視線。
裴少虞和秦末臨連忙把她帶出去。
兩人連忙帶她出去，擔憂地問還要不要看其他人，她卻還是沒猶豫地點頭。
秦妄渾身都是燒傷痕跡。
但黛柒看不見，除了臉，他身上幾乎都被包裹著。
不是全身都包，但也差不多了。
露在外面的手臂纏滿了繃帶，脖子上也能看見紗布的邊緣。
他躺著，安安靜靜的，一點都沒有平時的張揚。
見她鬱鬱寡歡，秦末臨安慰道他若醒來，也只會抱怨自己這樣醜。
可黛柒聽著嘴微微撇下。
她不覺得這個模樣醜到哪裡去。
時權確實傷了一隻眼，右眼。
黛柒一直覺得他的眼睛非常漂亮，是那種很純粹的紫色，像寶石一樣。
問及傷到甚麼程度，裴少虞猶豫了一下，說大概這隻眼是不行了。
當然他也給了個保守的說法，說還得看後期恢復。
時傲，原本以為只是手傷最重。
等黛柒真看到了，才發現不僅僅是手。
那張她熟悉的臉，此刻佈滿了細小的疤痕，不是很重，像是玻璃碎片劃過的痕跡，卻雜亂地分佈在臉頰、額頭、下頜。
有幾道從眉尾一直延伸到鬢角，有幾道在顴骨上交叉成淺淺的十字。
他安靜地躺著，呼吸很輕，身上蓋著被子，她看不見下面，但也能想象那些傷有多重。
她不想再看了。
出了門，憋了一路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決堤般湧出來，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落，怎麼止都止不住。
秦末臨從前看見或許只覺得興奮，如今看見，只覺得那是武器，連帶著他的心也碎成一地。
她淚眼婆娑地埋在他胸膛裡，在為別的男人心疼落淚，可秦末臨卻半點醋意都生不出來，只覺得那淚讓他的心口又燙又澀。
身後的裴少虞為她一點一點擦拭眼淚，兩人左一句右一句地哄。
黛柒一開始是真的心疼，心疼他們那些傷。
哭到一半卻意識到，等他們真的醒來後，尤其是秦妄和裴晉那性子，定會因此賴上她吧。
她更難過了。
裴少虞回公司了，公司一堆事等著他處理，他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兩半，一半去上班一半留下來陪她。
黛家人也回去了。
按醫生囑咐，黛柒需要多休息，不能到處跑還一直情緒波動。
黛柒乖乖躺在床上，一轉身就是秦末臨的臉。
她雖說不需要他陪，但秦末臨說自己是她的狗，狗看見主人卻不靠著，只會覺得難受。
被他的措辭打敗便由著他。
秦末臨的懷抱暖烘烘的像個火爐，她也不覺得熱反而覺得安心。
不知是累了還是他的懷抱太舒服，她很快睡去。
醒來時，不知睡到了甚麼時候。
身邊的人不在了，被子掀開的那一側已經涼了說明他離開有一會兒了。
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不像白天也不像深夜，應該是夕陽剛落，暮色初臨。
黛柒起身走到窗邊，窗簾半掩著，她伸手拉開。
視線落在樓下。
黃昏鋪在地面，金黃裡透著紅。他們所在的樓層很高，遠遠能望到繁鬧的市區。
高聳大廈間的十字路口滿是人來人往，許是下班高峰期，人群都有些行色匆匆。
從黛柒的俯瞰視角，只能望見密密麻麻的人頭朝一個方向分流而去，像是一群群歸巢的螞蟻。
她在窗邊看了會兒。
只是越定睛看，越覺得人群的腳步似乎太快了些，就像在跑。
連帶著那黃昏灑在地上的光，都覺得有些怪異。
黛柒帶著不安，緩又慢地抬起頭，
喉間溢位尖叫，腳步踉蹌著後退。
那天空上方並不是甚麼黃昏。
是熟悉的那整片天像是被硬生生劈開，極致的黑裹著猙獰的鬼紅，雲層翻湧，中央懸著一隻巨大到覆蓋半個天際的猩紅眼睛。
它太大了，大到讓人分不清，它是在盯著腳下的城市還是在盯著她，那壓迫感鋪天蓋地，沉甸甸地壓下來，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的心跳幾乎停止。
黛柒渾身發冷慌忙再次低頭看向地面。
十字路口中央，哪裡是甚麼下班的人群。
斑馬線上，站著幾道似人非人的身影。
佝僂、扭曲、手臂僵硬地張開，動作詭異到極點，足足有三四個。
以它們為中心，幾十米開外的人群瘋了一樣四散奔逃，尖叫、哭喊、恐懼像浪一樣撲面而來。
她甚至彷彿能穿透玻璃，聽見那些絕望的慘叫。
黛柒嚇得魂飛魄散，腳步連連後退，轉身就想跑，
可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剎那，原本緊閉的病房門不知何時敞開。
門內一個佝僂得像猴子一樣的人影。
它就站在門口。
是蹲著，像是脊椎被人生生折斷了再接上。
四肢出奇地長，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乎要碰到地面。面板灰白，皺巴巴地貼在骨頭上，像是裹了一層穿舊的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