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家人
她慢慢轉回身,把方才藏起來的臉完全露出來,面向不知在何處的虛空,表情有些躊躇,眉毛輕輕擰著,欲言又止,顯然是在醞釀要說的話。
“爸爸,媽媽,”
她終於開口,聲音輕輕軟軟,卻帶著清晰的牽掛,
“我在這裡過得很好,你們不要難過,也別為我擔心。媽媽要快點好起來……這樣,我也會好過些。”
黛柒還是說了出來。
雖覺這般對著空氣自語有些奇怪,但念及父母真能看見,便也顧不上了。
幾人原本以為她真會順著秦妄的話頭,對那幾個人說些甚麼,此刻懸著的心驟然放鬆下來,原來是給伯父伯母的說的。
他們甚至都能想象到,如果那邊的人真能看到此刻畫面,是不是也暗含期待,以為她會對自己說些甚麼。
結果她躲開不算,說的還壓根不是他們,怕是要白期待一場了。
秦妄對她這番話表達了極高的贊同:“你說得很好,寶貝。”
“行了,該放她下來了。”
裴晉走上前,伸手掐住黛柒的腰,稍一用力就把她從秦妄懷裡抱了下來。
腳一沾地,黛柒自己蹦躂了兩下。幾人繼續沿著小徑慢悠悠地走。
來到一處陽光格外充足的空地,背後是簇擁著盛放鮮花的白石噴泉,水珠在光線下折射出細碎虹彩,景色宜人。
時權不知何時喚來了傭人,低聲吩咐幾句,對方躬身退下,很快便取了件東西回來。
黛柒好奇望去,見他手中拿著一臺相機,皮革外觀,款式偏復古。
“這麼漂亮,”時權此刻拿著相機,看向站在噴泉不遠處光影裡的黛柒,
“總該留些紀念。”
說罷,相機已經抬起,鏡頭對準了她。
黛柒面對突然的鏡頭,有一瞬間的無措,身體不自覺地繃緊,手抬起來想摸辮子,又訕訕放下,眼神都不知道該看哪裡。
她這呆呆的樣子把秦妄逗笑了。
黛柒聽見笑聲,知道他在笑她,立刻就不樂意了,手放下,腳一跺,扭頭就對秦妄斥道:
“笑個屁笑,有甚麼好笑的!”
“咔嚓——”
清脆的快門聲恰在此時響起,捕捉到了她扭頭嬌叱的生動瞬間。
“!”
黛柒捕捉到那聲音,猛地又轉向時權,臉上惱怒嗔怪的表情還未收起,
“咔嚓。”
第二聲快門緊接著落下。
“不行不行!”
她有點急了,乾脆轉過身去躲開鏡頭,只留個側臉,
“不行,你不準拍了,盡挑我沒準備好的時候,肯定拍得難看死了,快刪掉.....”
時權這才緩緩放下相機。
裴晉就站在他身旁,兩人一同低頭看向方才拍攝的影像。
“那倒不是,”裴晉收回目光,看向黛柒,直接道,“每一張都很好看。”
“嗯,”時權附和,安撫道,
“如果你不喜歡這樣抓拍,等你準備好擺好姿勢,我們再拍。這些你若真不喜歡,也可以刪掉。”
話雖如此,他手指卻並未移向刪除鍵。
聽他們都這麼說,黛柒抿了抿嘴,也沒再反對。
她慢慢轉回身,表情緩和了些,也算是看向了鏡頭,稍微調整了下姿勢就微抬頭示意他可以拍了。
就這樣,幾小時悄然流逝。
黛柒就在男人們一聲接一聲的“好看”、“很美”、“這個角度好”的讚美中,被帶著走走停停,拍了不少照片。
此刻,她正挨在時權身旁,陽光將她側臉的絨毛染成淡金色,面帶欣喜地翻看相機裡的照片。
忽然,一個傭人步履匆匆地趕來,看見他們,明顯鬆了口氣,快步上前說道:
“小小姐,各位先生,大小姐請你們快些回主客廳去。”
回去的路上,傭人的腳步明顯帶著急迫。
這緊張的氛圍也傳染給了黛柒,她心頭無端籠上一層薄霧,忍不住加快步子,連聲追問到底發生了甚麼。
傭人卻也只是搖頭,語氣裡滿是困惑與不安:“家裡……家裡忽然出現了幾個人。”
黛柒腦子嗡了一聲。
又出現了幾個人?為甚麼?
她甚至來不及細想緣由,此刻另一個關注點抓住了她。
這個001到底在做甚麼啊。
為甚麼兩次都是在這種...事後才把人傳送過來,這未免也太奇怪了些。
身旁的三人聞言也沒有太多反應,比起這個,他們更關心的來的人會是誰。
思緒紛亂間,客廳的門已近在眼前,門被拉開了。
光線湧出的剎那,黛柒的目光瞬間定格在離門最近的那道身影上,時傲。
還沒等她從這猝不及防的照面中緩過神,另一道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微顫,幾乎同時響起,
“柒柒……”
緊接著,擋在前方的少年身影微微側開一步。
黛柒的視線終於得以越過他,落在客廳中央,那個坐在沙發上正緩緩站起身來的女人身上,被姐姐們隱隱圍在中間的人。
那裡,一位穿著素雅衣裙、面容溫婉卻掩不住蒼白與憔悴的婦人,正由身旁一位同樣面帶倦色眼神卻異常明亮激動的中年男子攙扶著,緩緩從沙發上站起身。
黛母的一隻手緊緊握著身旁黛唸的手,像是汲取著支撐的力量,另一隻手則捂著嘴,眼眶通紅蓄積已久的淚水在目光觸及門口朝思暮想的女兒時,終於決堤般滾落下來,順著指縫和臉頰無聲滑落。
黛柒的嘴巴無意識地張開,翕動了幾下,喉嚨卻像被甚麼緊緊扼住發不出任何完整的聲音。
只有胸腔裡那顆心,在經歷了短暫的失重般狂跳後,陡然被一股酸澀至極洶湧澎湃的洪流徹底淹沒席捲。
她甚至沒有思考,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擁抱住了不久前還在牽掛、此刻卻出現在眼前的父母。
真實的體溫熟悉的氣息,帶著淚水的微鹹瞬間將她包裹。
她以為要等待很久很久,才能再次觸碰到的家人,沒想到竟然這麼快就來到了這裡。
黛父黛母在觸碰到女兒溫暖身軀的那一刻也如枯木逢春,那被擔憂和思念磨損得有些黯淡的容顏瞬間被點亮煥發出光彩。
日日夜夜的煎熬,懸在刀尖上的祈禱在這一刻化為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