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以德服人第四十六天
第46章
蘇明景的轎子抵達東宮的時候, 天色已經全黑了。
東宮大門口高掛著兩個大燈籠,燒著嬰兒手臂粗的大燭,燈光明亮, 有宮人早在這裡候著,蘇明景下了轎, 便被宮人引著往裡走。
蘇明景不著痕跡的打量著四周, 她能感覺到,等進到東宮之後,四周守衛明顯森嚴了許多, 不,該說以東宮為中心百米的範圍, 守衛就比其他地方要嚴密, 只不過東宮內部更甚。
一路走過來,到處都是身著甲冑的侍衛,各個神色肅穆, 姿態警惕,而這裡的氣氛那就更加緊繃肅然了, 明明有很多人,可是每個人都動作悄然無聲,安靜到了讓人覺得逼仄壓抑的程度。
一想到這一切背後所蘊含的深意,蘇明景就忍不住皺眉,心頭也有些發沉。
一路走到東宮正院,宮人帶蘇明景進了內室。
一進去, 蘇明景也聞到了白日永寧侯聞到的那股味道, 如果要讓蘇明景來形容這股味道,她會說,那是死亡和病痛的味道……
明昭帝仍然守在太子床邊, 準確來說,這段時間,除了休息吃飯之外的大多數時間,他都守在這裡。
他神色怔怔看著太子消瘦的面頰,腦海中總是想起太子剛出生的樣子,皇后當時生太子並未足月,所以太子生下來小小瘦瘦的一團,像只可憐的貓崽子,當時宮中的太醫都覺得他活不下來。
可是這些年磕磕絆絆的,太子還是長到了這麼大,並且還長成了一個極為優秀的人,他病弱卻不軟弱,長相肖似皇后,樣貌風姿、才幹學識皆遠勝於其他兒郎,朝中上下無人不誇。
可是現在……他要死了。
明昭帝一想到這,就忍不住閉了閉眼,佈滿了紅血絲的眼中帶著幾分痛楚——他除開是一個皇帝之外,還是一個深愛孩子的父親,沒有哪個父親看著孩子走向死亡還能保持平靜的。
看見蘇明景進來,他打量的眼神落在她身上,開口道:“你就是永寧侯府的三娘子?”
蘇明景神情乖巧的跪在地上,低垂著頭,語氣乖順的道:“是,陛下。”
明昭帝見她低著頭,吩咐道:“你抬起頭來。”
蘇明景聞言,心中罵罵咧咧,抬起頭的臉上,神情卻是十足的乖巧溫順,姿態優雅高貴,讓人挑不出錯來。
明昭帝皺著眉上下的將她打量了一下,不過任他怎麼看,也看不出蘇明景的特別之處來。
要說樣貌,蘇明景倒也是漂亮的,五官端正明麗,只是漂亮的人,明昭帝見得多了,並不覺得稀罕,至於蘇明景的氣質……勉強還算大方得體,但是明昭帝怎麼看,也不覺得出彩。
所以,這麼一個普通的小娘子,是怎麼討得太子歡喜的?甚至不惜向自己討要賜婚的聖旨,還得罪了長公主。
明昭帝撥弄著手中的佛珠,開口問:“聽你父親說,你為了太子茶飯不思,……”
“是。”蘇明景低頭,蹙眉溫聲道:“自聞太子生病後,臣女便擔心不已,這幾日又聽說太子久病不愈,臣女實在是擔心,就連睡夢中都會驚醒……才斗膽求臣女父親,想見一見太子。”
她眉目憂傷,低聲說:“明明臣女上次與太子分開之時,太子還與臣女約定,待我們下次見面,就是我們成親之時……”
她這番姿態,任誰來看,她對太子都是極為深情的,只是……
“你是真擔心太子,還是擔心被人說,是你剋死了太子?”明昭帝突然問。
蘇明景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暗光——明昭帝果然知道外邊發生的事情。
下一刻,蘇明明抬起頭來,看向明昭帝,語氣堅定的為自己辯解道:“皇上明鑑,他人流言蜚語,臣女毫不在意,臣女只擔心太子的身體,臣女說句冒犯的話,太子便是死了,臣女也願嫁給他為妻!”
蘇明景心想:畢竟只有嫁給太子,她才能成為太子妃啊。
不過蘇明景這話落在明昭帝等人耳中,卻猶如驚雷,眾人看著蘇明景的表情不由變得有些震驚,就連明昭帝看著蘇明景的眼神,在震驚後,也溫和了許多。
沒辦法,蘇明景這番言論,在這個時代,落在眾人耳中,那無疑是最深情的表白了,畢竟嫁給一個死人,說出去都讓人駭然。
眾人不由想:永寧侯府的三娘子待太子,竟是真的如此深情?
明昭帝沉默半晌,嘆道:“你這般,倒也不枉費我兒為你所做的一切……”
說著,明昭帝看向床上,聲音幽幽的道:“你既如此關心太子,便上前去看看他吧。”
蘇明景聞言,眼底微亮,不過心中情緒波動,她面上卻極為沉穩,她先衝明昭帝俯身,而後才起身走到床邊,往床上看去。
這一看,蘇明景渾身便是一震,無他,實在是太子此時的模樣,太過虛弱了。
蘇明景還記得,兩人上次分開的時候,太子還如清風朗月那般,風神疏朗,溫潤端方,可是現在的他,消瘦的身體陷在衾褥中,短短時間,整個人彷彿瘦了許多,竟是透著幾分瘦骨嶙峋來。
他眼睛緊閉,臉頰微微凹陷,面白如紙,竟是氣若游絲,一副油盡燈枯的模樣。
蘇明景想:太子之前可是何等風姿,如今卻氣息奄奄的躺在這裡。
這一刻,蘇明景心中也不免生出一種微妙的感覺來,似是惋惜,又似乎是另一種微微有些沉重的心情,那是一種美好事物消散逝去的嘆息。
“陛下,我能在這陪著太子嗎?”蘇明景轉頭看向明昭帝,“我想在這陪他。”
明昭帝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床上的太子,不知出於甚麼樣的想法,他竟是允了,等蘇明景在太子床邊坐下,明昭帝便帶著慶榮轉身離開了。
明昭帝離開,蘇明景很明顯的感覺到周圍的氣氛輕鬆了許多,顯然明昭帝在這裡給所有人帶來了很大的壓力。
蘇明景坐在床邊的凳子上,看著床上的太子。
“三娘子,您要喝茶嗎?”福祿過來,低聲問。
蘇明景看向他,問:“福祿,有關太子的病,太醫是怎麼說的?”
福祿聞言,卻是面露難色,一副不知道該怎麼說的模樣。
蘇明景吐出口氣,伸手按了按自己的額頭,道:“我真是傻了,竟是問你這個問題……我現在不想喝茶,你不用管我。”
最後一句話,是回答福祿最開始的那個問題。
蘇明景的目光又落在了太子身上,選擇了另一個問題:“太子這幾日,可有清醒過?”
這個問題,福祿倒是可以說了,他道:“太子之前倒是偶有清醒,可是這幾日,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了,每次醒過來沒多久,他又會再次昏睡過去。”
福祿一邊說著,目光不由自主的就落在了床上,臉上帶著憂心。
蘇明景聽到這個回答,倒也沒說甚麼,她伸手,抓住了太子的手腕,兩指搭腕,她輕輕感受著指腹下,太子極為虛弱的脈搏。
看著她這個動作,福祿卻是驚訝,不由問:“三娘子會醫?”
蘇明景:“算是會一點吧。”
畢竟她上輩子生活在末世那種地方,末世之中,醫生珍貴,秉承著求人不如求己,自己生病自己醫的想法,她也跟著一些醫生學了點醫術,不過學得不精,只勉強能應付涼發熱這種病症。
不過,靠著脈相判斷一個人的病情,她還是會的。
而現在,自己指下的脈搏告訴自己……眼前的人,藥石罔效,明顯已經是半隻腳邁入鬼門關了。
蘇明景沉思。
*
時間一點點過去,宮人將屋裡快燒盡的蠟燭換下,燭火搖曳,室內明亮。
蘇明景沒說話,只安靜的坐在床邊,視線虛虛的落在床上,臉上表情看不出所以然來,眼見更深露重,時間越來越晚,福祿又走了過來,詢問蘇明景可需要下去休息。
蘇明景回過神,懶洋洋的道:“你們不用管我,我還不困,你們要是困了,就去休息吧,太子這裡,我守著就行了。”
福祿受寵若驚,道:“哪能讓您看顧太子呢?”
“怎麼不行?”蘇明景微笑,“我就是想守在太子身邊。”
福祿聞言,也不知腦補了甚麼,面上竟是一片感動,他道:“奴才知道,您對太子一片深情,只是,您也要注意您自己的身體啊,太子若是知道您為他憂心,肯定會心疼的。”
都沒見過幾次,他心疼我甚麼?蘇明景心裡想著,面上保持著微笑。
見她不想休息,福祿欲言又止的退下了,等下去之後,他忍不住對其他的宮人道:“三娘子待太子,可真是一往情深啊,我之前竟會覺得她對太子太過冷淡了。”
如今回想,自己可真是眼瞎了。
眾人又道:
“之前三娘子還說,就算太子死了,她也願意嫁給太子!”
“不止呢,太子病後,三娘子因為擔心太子的病,更是食不下咽,我瞧著她比以前都要瘦了。”(睜著眼睛說瞎話
“還有,三娘子從戌時就在太子身邊守著,現在都三個時辰了,她真的是……”
宮人們往室內看去,不約而同的得出了一個結論:“……三娘子待我們太子,可真的是真愛啊!”
此時,尚不知道自己在東宮眾人眼中,已是痴情種形象的蘇明景卻是在思考,她在思考,要不要救太子。
沒錯,她有辦法能救太子,只是此時有些猶豫,畢竟,她雖然可惜太子這般俊朗的人竟然就要這麼早死,但是真要說起來,兩人其實並不是很熟,自己要是救他,實在是太過冒險了。
“……太子這人其實還挺不錯。”蘇明景想,之前自己打了福安縣主,得罪了長公主府,太子還願意冒著得罪長公主府的風險,嚮明昭帝求聖旨,犧牲他自己的婚姻救自己。
算起來,他對自己,也算是有恩。
蘇明景換了個姿勢,背靠著椅背,用另一隻手撐著臉繼續思考——她特意讓福祿給她換了個帶椅背的椅子,正適合她想到頭痛的時候將身體往後一靠。
現在,她就靠著椅背,撐著臉嘀咕道:“自己若是不救人,是不是太冷血了?”
可是這事,風險的確是太高了啊,明昭帝又求長生,救太子對自己來說,有百害,卻只有一點點的利啊——利就是,太子不死,自己就能順利當上太子妃。
往後有今日之情,不說太子,明昭帝待自己也會另眼相待的。
蘇明景皺眉,不斷的分析利弊,斟酌得失。
也就在這時,她聽到了床上傳來的聲音,她下意識抬頭,視線正好對上了太子溫柔含笑,宛若一汪春水的目光。
“三娘。”太子喚她。
蘇明景一頓。
作者有話說:家裡人得甲流了,高燒不退,我下次要是請假,可能就是被甲流打倒了!
甲流橫行,大家最近也要小心身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