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後記四則:心虛和故意。
“扶玉?”
君不渡靜淡溫和的嗓音從身後傳來,落在扶玉身上,彷彿一個驚雷,炸得她寒毛豎立,面板躥起火花閃電。
她身軀僵硬,心跳撞痛喉嚨,一瞬一瞬回過身,循聲抬眸。
他站在廊下。
屋簷遮蔽了一部分日光。
他立在那裡,一半明,一半昧,絕頂清俊的面容隱在黑暗中,愈發淨白得過分——好似黑白水墨畫裡的鬼仙走了出來。
扶玉瞳孔驚顫,咽喉發乾,與他無聲對峙。
這樣驚悚又刺激的感覺,她已經很多很多年不曾體會過。
終於君不渡偏了偏頭,打破死一般的沉寂:“愣著做甚麼,來吃飯。”
“……哦。”
扶玉指尖微顫,扔開手中的簾布,唰一聲輕響,它垂落下來,擋住了窗榻下那七隻燈。
她渾然不知自己是怎麼挪到他身邊的。
揹著光,距離這麼近,仍然看不清他神情。
他牽起她的手往外走。
他手大,輕易覆住她整隻手,無名指與小指深嵌到她腕間。
扶玉周身發麻,只覺他的指骨奇硬無比,箍住她,每一道形狀深刻分明,好像鐵枷。
她被他帶到案桌邊。
落坐,見他拿起筷箸,她也撿起了面前的竹筷。
他吃,她也吃。
君不渡很少主動開口。
她不吱聲,兩個人就對坐桌邊,安靜用飯。
扶玉一下一下咬著口中飯食,齒間微麻,食不知味。
忽然他笑了下:“數日不見,就沒甚麼話要與我說?”
扶玉心中一跳——來了。
她慢慢嚥下口中飯菜,謹慎道:“一個人的時候,總是想起你。”
他長睫微垂:“我也一樣。”
扶玉頭皮發麻。
她沒法細想這七日他究竟是藏在哪裡,就這麼一直靜靜地注視著她,看她吃喝玩樂。
略微一想,便覺後背發涼,心悸得厲害。
他淡聲又問:“今日似乎胃口不好。在外面都吃些甚麼?好吃麼?”
扶玉:“……”
這死鬼,明知故問。
她一邊偷偷瞪他,一邊又頗有幾分心虛。
她破罐子破摔:“吃了臘汁肉夾饃,鹽水鴨,碗飥,餛飩,糖葫蘆,桂花釀……你嚐了嗎?”
他輕笑:“一個人,沒心情。”
扶玉:“……”
他點她呢!
扶玉正想生氣,忽而記起他在那段漫長的千年光陰裡獨來獨往的樣子,心一下就軟了。
“那下次,我們一起。”
“嗯,一起。”
*
飯畢,君不渡收拾了碗筷,回來一看,扶玉還坐在桌邊沒動。
他失笑:“怎麼不回屋。”
扶玉才不想回去面對那一串天燈。
“累了?”
他俯身抱起她,越過房簾,徑直抱她上榻。
扶玉控制住自己的餘光,一眼也不往窗邊看。
他單膝跪上榻緣,探手撫了撫她鬢髮,溫聲問:“今日可以嗎?”
扶玉:“……”
他氣息清冷,語聲溫存,彷彿沒有一點威脅的意味。
扶玉卻知道此事不可能善了。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她主動探手攬住他堅硬的肩膀,借力探身,吻他薄唇。
他應邀傾身覆下。
一榻旖旎。
*
扶玉心虛,數次不堪承受,卻含淚咬牙,默預設下。
他遠比往日兇狠。
扶玉滿頭青絲傾洩枕上,額間細密的汗珠幹了又溼,溼了又幹。
影子落在帳上。
起伏如山巒。
扶玉每一次想要拒絕他愈發過分的要求,搖晃的視野裡卻總是撞進那一列天燈。
她低低嗚噎,闔上眼簾,任人施為。
*
好不容易離開床榻,扶玉只覺足下踩著棉團,深一腳淺一腳。
一隻大手及時握住她胳膊,幫助她借力站穩。
扶玉啞聲:“那這事,就兩清了。”
君不渡眉眼無辜:“甚麼?”
扶玉恨恨:“天燈!”
“啊,燈。”他輕嘆,轉頭望向窗榻,“我閒來無事,做了幾盞燈,等你回來一起放。”
扶玉愣怔一瞬,難以置信,踉蹌上前。
“……”
簇新的燈,果真不是她放的那幾盞。
她自己心虛,匆匆望上一眼,自顧自認下了這筆賬。
敢情就是個烏龍?!
想起這一連數個日夜,他放縱無度,她予取予求……
扶玉被自己氣哭。
他攬住她肩膀,帶到走到窗榻。
他問:“燈中我寫了祝語,要不要拆開看一看?”
扶玉咬住唇瓣,悲憤搖頭。
“那,”他頓了頓,“放了?”
扶玉悲憤點頭:“嗯!”
二人攜手出屋,來到院中。
他在她身後,環著她,握著她手指,一盞一盞點起燈來。
望著它們搖搖晃晃升上夜空,扶玉微微失神。
唔……
兩個人一起放燈,燈走了,夜黑了,心卻不寂寞。
她喟嘆:“真好啊……”
君不渡垂眸。
她若是拆開燈,就會發現裡面藏的正是她自己寫的祝語。
算了,她說真好。
不嚇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