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傷在她身痛在我心 不認識。
鶴影空知道自己正在被凌遲。
到了此刻他怎麼可能還看不出來, 扶玉就是故意避開要害。
她在將他千刀萬剮。
劇痛之下,他的神魂恢復了自己的模樣——清俊秀氣一張臉,斯斯文文一身富貴文官氣質——東窗事發正在被凌遲的那一種。
他顫抖的瞳孔裡倒映出扶玉的臉。
幾歲孩童的容顏, 滿臉是血,一雙眼睛亮到瘮人,嘴角幾乎咧到耳根下, 興奮、癲狂,全無人性。
“瘋子……瘋子!”他痛苦地呻-吟蠕動,叫道, “我是你生身父親,血緣至親!你親手殺我, 就不怕因果報應!”
扶玉停頓了一瞬。
她舉著刀,歪了歪頭,笑容微微收斂, 露出一絲煩惱沉吟之色。
鶴影空心臟狂跳:有戲!
他此刻傷殘的是神魂, 只要神魂不死,一旦離開夢殺境, 他便可以操縱半神肉身, 強行滅殺扶玉!
他很確定扶玉此刻只是化神期。
她的轉世之身失去了鶴影家的血脈之力, 並不能奪人修為。
半神對化神, 勝券在握。
他強忍劇痛,揚起蒼白羸弱的臉:“從前的事,是我對不起你們母女。可今日你傷我至此,我已是個……咳, 徹頭徹尾的廢人了,你也該解氣了吧?”
他一向能屈能伸,求生欲十足, “你我血脈相連,你親手殺我,要沾因果的。這些年我也很難,外間想殺我的人千千萬萬,你大可以不必親自動手,我自會死在別人的手上。”
“扶玉,”他深情而痛苦地喊,“你知道我有多麼悔恨,這麼多年來,你知道我有多麼思念你的母親!”
扶玉歪向一旁的腦袋緩緩回正,笑容盡斂。
她看起來終於不再像個瘋子了。
鶴影空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生還的希望蓬勃燃起,他按捺狂喜,強忍痛楚,哀傷地望著她。
“篤。”
扶玉手中的菜刀尖輕輕擱在床板上。
她眨了眨眼睛,一身暴虐的氣息突然消失無蹤。
她張口,心平氣和地問了他一個風馬牛不及的問題:“你剛才難道沒聽見我說一百金?”
鶴影空被她問得愣住,強行陪起笑臉:“我不明白,甚麼一百金。”
扶玉垂了垂頭,又問:“看看你身上這些傷的位置,有沒有覺得眼熟?”
鶴影空額角青筋亂冒,他不敢觸怒這個瘋子,生怕她又發瘋,只好隱忍地深吸一口氣,望向自己殘破的身軀。
慘不忍睹。
這若不是神魂而是肉身,人早已經痛暈過去了。
“原來你是真忘了。”扶玉好心道,“沒關係,有我記著。”
她的語氣愈發平靜,鶴影空心底卻緩緩冒出了寒氣,只他一時想不明白這股極其糟糕的預感究竟從何而來。
扶玉道:“你也要和我一樣,刻骨銘心地記住。”
她突然探手抓住他的頭。
鶴影空瞳孔猛震。
一段本就屬於他自己的記憶滅頂而來!
他顫抖著,透過血紅的視野,望向窗紙上透出來的影子。
群魔亂舞,刀槍棍棒。
一個瘦猿猴般的身影被打得發出陣陣怪叫。
這是……這是那個夜晚!那個誰,那個凡間的宰相女兒,她叫甚麼名字來著……他早已經忘乾淨了。
總之就是宰相的女兒,一個惡毒的壞女人,因妒生恨,找人打死了陳桂花。
“不,不不,扶玉你聽我解釋,我滅了那個女人滿門,我為陳桂花報仇了!你是在怪我沒有救她?我救不了她,救不了她啊!”
“我只不過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我……我若是衝進去,死在這裡,那誰來給她報仇啊!傷在她身,痛在我心!你可知道在這一夜,我心之痛,絲毫也不下於她!”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只是蟄伏……啊!”
霎那天旋地轉之後,他不再是院中看客,而是變成了廂房中正在被虐待暴打的那個人。
“等……等……我不是……”
後腰再次捱了一記猛擊,他踉蹌往前跌倒,伏趴在一張滿是油汙的賭桌上,臉頰重重蹭過粗糙帶毛刺的桌面,火辣辣疼。
“還嘴硬!卸個胳膊!”
鶴影空眼眶猛顫,只覺右臂被人狠狠扯直,旋即手起棍落。
“啊啊啊啊啊——”
不久之前經歷過一遍的劇痛陡然來襲。
他還沒回過神,後腦勺又捱了一刀背,雙耳如灌鉛水,嗡嗡亂響。
恍惚間,他的確聽見了“一百金”。
這些人,他們在說……交出小拖油瓶,宰相家的貴女就能打賞一百金。
鶴影空尖聲痛叫,環視四周,一幢幢山巒般的黑影。
他們圍向他,拳打腳踢,往死裡虐待。
“不、不不不——”
鶴影空的頭髮被扯住,一張腥臭的嘴湊近他,熱騰騰的羶氣撲上他的臉:“說不說!小雜種藏在哪裡!”
鶴影空當然想說。
然而在張嘴的瞬間,他愕然愣住。
他哪裡會知道陳桂花把小扶玉藏在哪裡?這京城,他熟悉的都是達官貴人日常出沒之地,他哪裡會知道跳蚤一樣的賤民都會躲藏在哪裡?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不是陳桂花……”
打手怪笑:“好好好,臭婆娘!繼續嘴硬!”
“不是我真不知道啊!”
打手並不聽他解釋。
他被拽著頭髮摜到地上,狠狠啃了一嘴泥。他只來得及抱住頭,蜷起身軀,刀槍棍棒便如雨瀑一般砸了下來。
痛啊……痛啊!
他想叫叫不出,想躲躲不掉,他像蛆蟲般在黑影的間隙裡蠕動,痛到痙攣的眼球上卻不自覺地浮起了自己親見的畫面。
陳桂花。
她也遭遇了同樣的暴打,但她一直在反抗,一直在還擊。
痛到髒話連篇,她卻一直在罵人。
“砰砰砰砰砰砰!”
他痛到聲帶顫抖,不由自主發出怪異的嘶聲。
他只是……他只是……他見她那樣精神抖擻,哪裡會想得到竟有這樣痛。
痛成這樣,陳桂花硬是不肯交出扶玉嗎?
她怎麼可能忍受得住?
這樣的痛,根本不是人能忍受,她明明知道在哪裡,她怎麼可能忍住不說?!
鶴影空在地上哀嚎打滾,神智漸漸渙散。
心底的寒意越來越重。
眼窩發冷,口鼻湧出的血一陣陣倒嗆。
“咳、咳、咳……”
啊,他想起來了!他終於想起來了!
扶玉說,陳桂花跑去城隍廟找她,那是她們母女之間的秘密!對!城隍廟,一定就是城隍廟!
鶴影空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告密。
然而虐殺已至尾聲,他的迎合只換來了一記橫貫鼻樑的重擊。
“砰!”
他眸光一散,身體直通通往後倒下,徹底失去了保護自己要害的本能。
“嘭。”
後腦勺重重著地,眼前一片光怪陸離。
他終是,刻骨銘心地記住了每一道傷口的位置。
*
瀕死時恍惚回神,對上扶玉一雙淡漠的眼。
他的神魂如篩糠般戰慄。
他總算知道自己嘴裡那句“傷在她身痛在我心”究竟有多麼可笑。
他生平頭一回感受到了狼狽。
心底那些見不得人的齷齪陰暗卑劣驟然被扒光在烈日之下,灼得慌。
“你和我的因果,早已斷得一乾二淨。”扶玉語氣靜淡到令他頭皮發麻,“就在你把我銼骨揚灰的那一天。”
她垂了垂睫,“但就算沒斷,那又怎樣。”
她抬眸,眸底一片冰寒笑意。
“我要殺人,還管天命——我就是你的天命!”
鶴影空寸寸收束的瞳孔裡映出一把緩緩斬落的刀鋒。
他終於明悟,那不是凌遲,而是儀式。
他是儀式上的祭品。
祭陳桂花。
滅頂的恐懼與絕望湧進他的眼睛。
他哭了,哭得像個孩子,無望地祈求憐憫。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
扶玉直起身。
殺人是件體力活,她很累,累得連呼吸都在微微顫抖。
扔開菜刀,望了一眼死成爛泥的鶴影空,她靜靜等待夢殺結束。
忽然她耳尖微動,直覺敲響警鐘。
扶玉抿唇,緩緩轉過身去。
木門洞開,門前站了一個人。
揹著光,看不清他的臉。
但這個人骨相逆天,扶玉只憑一個影子也能認得出。
此刻這間屋子裡的血氣濃到嗆人,他卻一身清氣,猶如謫仙。
“君不渡……”
她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
遍身血汙,獰笑扭曲。
他甚麼都看見了,他看見她“弒父”的場面,他看光了她最惡劣的真面目。
她殺人的樣子一點兒都不好看,她不像他明正典刑從不虐殺,她其實是個殘忍的獵手……
眼前一暗,他瞬移而至,用很大力氣把她嵌進了懷裡。
他箍得那麼緊,她聽見自己的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聲音。她艱難而大口地喘息。
她掙道:“我還是個小……”
呃,不小了,她變回了自己成年的樣子。
他道:“你很累了,別說話。”
他用下頜抵住她的發頂,嗓音從很近很近的地方傳來,伴著清冽如碎雪的氣息。
扶玉:“唔。”
沒變,還是這副老夫老妻日常說話的死樣子。
她低了低頭,額頭抵住他胸膛,雙手很不自覺環住他的腰。
不帶欲-念,親密無間。
安靜片刻,扶玉終究沒忍住澄清:“沒有很累,只是一點。”
他笑:“嗯,一點。”
她又問:“你怎麼也進來了?”
君不渡:“簪。”
扶玉恍然:“哦——”
他送她的黑色骨簪。原來他在上面動過手腳。大意了,沒檢查。
扶玉嘖道:“這麼厲害,甚麼做的?”
君不渡:“我的骨。”
扶玉忽然聽見清晰的心跳聲,分不清是自己還是他。
懶了一會兒,她心生壞意。
“君不渡。”她抬眸,“你現在該知道鶴影宣是我甚麼人了?”
靜默。
他淡道:“誰,不認識,沒印象,早忘了。”
扶玉:“嘖。”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