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細皮嫩肉弱不禁風 宿命之敵。
訊息傳來, 神庭聖女邀神巫一敘。
扶玉如蒙大赦。
她嘗試著把自己的胳膊從趙秀龍厚繭密佈的掌心裡往外抽——抽不動。
這婦人手勁兒之大,活像上了個拔山祝。
扶玉臉色僵硬地說道:“我先處理正事,回頭再來幫你。”
趙秀龍把眼一瞪:“啊喲你這小道士, 甚麼你啊我啊,小小年紀沒大沒小!喊大娘!”
“嘶——”
前來傳信的大道人呲牙咧嘴,牙縫裡好一陣涼颼颼。
這老婦, 竟如此不敬神巫!
他正要上前干涉,卻見神巫大人老老實實點了點頭,很乖巧地喊了聲:“大娘。”
嗓子有一點點啞, “娘”字喊得特別輕。
趙秀龍不是很滿意,抬手, 不輕不重拍了下扶玉的頭。
大道人:“嘶!”
瞳孔顫抖,頭暈目眩。
這婦人,簡直不知所謂!
再看神巫, 神巫卻仍然不惱, 腦袋微微偏向一邊,冷酷的面龐有一點發木, 眼神古怪, 諱莫如深。
扶玉鎮定:“那我先走啦?”
“走甚麼走!”趙秀龍抬手一指小坡邊上的大籮筐, “麻溜點兒!過來搭把手, 把這活兒給幹了!”
她不由分說,下重手一拽,差點把扶玉拽個趔趄。
趙秀龍面露嫌棄,嘖道:“細皮嫩肉竹竿似的!弱不禁風!身子骨都養不好, 還修甚麼道,不修也罷!”
大道人:“……”
無語之至的大道人想要上前阻攔,扶玉卻慢吞吞轉過頭來, 像個小女鬼似的盯了他一眼,幽幽開口:“你先去,我晚點再來。”
言下之意便是——甚麼神庭聖女,不重要,根本不重要。
大道人瞳仁顫動:“……是。”
也不知這老婦究竟甚麼來頭,竟比神庭聖女更要緊?
大道人恍惚離去。
扶玉跟著趙秀龍來到竹坡下。
只見一隻大籮筐裡裝了大半筐筍子,都是新挖的,帶著溫騰騰的黃泥。
趙秀龍身上手上也都是同樣的泥。
扶玉後知後覺低頭一看,被趙秀龍攥過的胳膊上赫然一個黃泥大手印。
“……”
趙秀龍:“別愣著!搬去廚房,晚間給你們改善伙食!嘖嘖嘖,你們這些出家道士,吃的不如豬食!”
扶玉:“……我沒出家。”
趙秀龍才不管她出沒出家,自顧自說道:“這筍子好,弄點幹椒來炒炒,可脆嫩,可香!”
扶玉緩緩眨了眨眼睛:“好。”
兩個人一左一右提起大籮筐。
趙秀龍嘖道:“你這二兩力氣,比我可差遠了。阿鳳說你們修仙的嗖一下就能搬山倒海,我都曉得她吹牛!”
扶玉:“嗯。”
拎著籮筐把手的掌心隱隱發熱。
趙秀龍給她的感覺,比趙秀鳳還像。
這樣的感覺非常奇妙——一種從骨血深處細細碎碎咬出來的,宿命般的麻癢。
是血脈嗎?
趙秀龍忽然轉頭盯她:“剛剛那後生喊你甚麼?神巫?”
扶玉:“……唔。”
扶玉有點煩惱:該如何向一個凡人解釋神巫是多麼厲害的存在?
趙秀龍:“啊喲喲!搞迷信,要不得!”
扶玉:“?”
趙秀龍恨鐵不成鋼:“好好一個閨女,不得行學人家當神棍跳大神!騙人的知道不!”
扶玉:“……”
趙秀龍絮絮叨叨:“算命能算到自個兒幾時死不?符水能修得好屋漏不?抽籤能抽出個好男人嫁了不?哦,還有那祖墳,真要能保佑子孫大富大貴,不得全叫人扒光囉——誰能見得慣隔壁好!”
扶玉:“……”
一向巧舌如簧舌燦蓮花的大祝師竟無言以對。
極遠處。
狗尾巴草精、猴子、李雪客與烏鶴面面相覷。
草精十分緊張:“怎麼回事?主人這是遇上厲害的對手啦?我們要不要上去幫忙?”
猴子:“呆子!沒看見她們兩個在用言靈打架?你懂那個?”
狗尾巴草精老實搖頭:“我不懂。”
李雪客抱住紙紮童子瑟瑟發抖:“這場面!神巫好像是遇到了宿命之敵啊!”
烏鶴懨懨望天:“生死有命,隨便吧。”
*
萬仙盟一眾高階修士因為神庭聖女目的不明的邀約而殫精竭慮時,扶玉吃上了鮮嫩脆爽的辣椒炒筍。
甫一入口,差點兒嗆出了淚花來。
趙秀龍把眼一瞪:“敢吐?”
扶玉默默咬著味道極其熟悉的筍片。
一時竟分不清口中的味道是香、是辣、是鹹還是苦。
她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嘗過這個味道了。
那時候朝不保夕。
偶爾魔禍降臨,城裡的人都跑了,老神棍卻慧眼如炬,帶著她留在城裡。
人們逃命的時候只會帶上金銀細軟,沒人搬廚房。
老神棍便會露上一手。
做了好菜端進主人家的臥房裡,裹在暖烘烘的被子裡面,油汪汪地吃。
熟悉的味道。
扶玉垂著頭,大口咬筍。
趙秀龍得意地笑:“嚐出味兒來了?這一大鍋讓他們拿去分著吃——可別說我上山來光吃飯不幹活!誰也別想趕我走!”
扶玉辣得眼眶紅紅:“這裡不會有人趕你走。”
趙秀龍揮著鍋鏟撇了撇嘴。
窗外樹林裡。
狗尾巴草精把嘴巴咬得咯咯響:“主人眼珠子都紅了!我們還不動手嗎!”
猴子:“這老貨,不簡單!”
李雪客:“我怎麼覺著這婦人有一點點臉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狗尾巴草精緊張:“果然是上古之敵嗎!”
紙紮童子早就認出來了。
這個婦人,和秦千燭地牢裡面那個女子長得一模一樣。
但它不說。
此事關乎神巫的面子,干係重大。
它最知道甚麼時候應該緊緊閉上嘴巴。
狗尾巴草精急道:“主人怎麼一直還吃她的東西啊!鬥法要這樣鬥嗎!”
李雪客:“言靈我們不擅長,吃,我們也可以啊!”
猴子:“有難同當,一起上!”
“上!”
扶玉錯愕地看著一群怪東西撲進廚房,風捲殘雲一般搶光了灶上的脆辣筍,留下一隻空盤、一口空鍋。
扶玉滿腔酸甜苦辣交織的情緒一股腦兒堵在了胸口。
她唇角微抽:“你們幹甚麼?”
狗尾巴草精視死如歸:“還有多少,拿出來!”
李雪客氣吞山河:“就這?小意思!”
猴子:“嘶哈,嘶哈。”
烏鶴:“……真香。”
*
扶玉總算逃脫了趙秀龍的魔爪。
狗尾巴草精緊張兮兮:“主人主人,這個人,到底有沒有問題?”
扶玉:“有。離她遠點,你不是對手。”
狗尾巴草精猛點頭,眨巴著辣得淚汪汪的眼睛:“嗯嗯!那主人,我們今天英勇救駕,是不是立了大功!”
扶玉微笑:“是呢。”
*
三清寶殿裡,鬱笑與兩位心腹道主早已經等待多時。
還沒踏進門檻就能聽到唉聲嘆氣。
扶玉上前,落坐,示意他們繼續說。
她看起來有些神思遊離。
“……神巫?神巫?”
扶玉視線頓了下,抬眸,微笑著望向齊天道主:“我在聽。”
齊天道主正色頷首:“情況便是如此。”
他蹙了蹙眉,忍不住又補充幾句,“魔王現世,整個神魔大葬也被另一界的邪魔佔領,值此關頭,神庭調集重兵,與我們聯手共御魔禍。但在此之前,聖女要求與神巫會晤。”
平天道主笑吟吟敲了敲椅子扶手。
“聖女是神庭大仁大愛的金字招牌。”她笑道,“我這邊收到訊息,說是各大洲域有名有姓、有頭有臉的大師大儒都將追隨聖女而來,一個個都是響噹噹的名望人士——不知打算搞甚麼名堂。”
扶玉挑眉:“難不成這聖女是想與我辯經?”
平天道主翻起眼皮來望天:“說不定就是,念不死你也噁心死你!”
扶玉失笑。
齊天道主沉下一張方正的臉,嚴肅道:“師妹,莫要逗神巫發笑!既然他們邀約在道宗遺址,想必是要舊事重提。如今神庭把持天下輿論,這些名人名士皆是他們喉舌,口舌之爭,我們難勝。”
“唉!”鬱笑嘆氣,“鴻門宴啊,唉!”
齊天道主:“我擔心他們是打算要在道義上佔住上風,迫使我們答應雙方之盟以他們為主,我們為輔——實則便是自廢武功,上繳兵力,歸順於神庭。”
平天道主喲一聲:“也不是沒可能哈!”
鬱笑搖頭嘆氣:“唉,又是這套,冠冕堂皇噁心人,唉!”
齊天道主:“偏也難解。”
扶玉笑了下。
兩位道主對視一眼:“神巫,難道不對?”
扶玉滄桑嘆息:“你們啊,鬥了那麼多年,還是不習慣以最大的惡意揣摩他們。”
三個人面面相覷。
扶玉問:“他們重兵,動向如何?”
平天道主回道:“欲往神魔大葬,不日便會途經我們南洲以北。”
扶玉笑笑地望著她:“倘若那時,我出事?”
平天道主很快就被盯起了一臂雞皮疙瘩,她不自覺捋了捋胳膊,跟隨扶玉靜淡惡劣的眼神往下揣摩:“倘若那時,神巫在天下名儒面前身敗名裂,甚至身死……神庭大軍順勢南下,誅盡餘孽……”
她瞳孔震顫,窩在椅子裡的身軀不自覺往下一跌。
“這是他們能幹得出來的事兒!”
扶玉愉快地彎起眼睛:“答對,晚上給你加鵝腿!”
齊天道主震撼:“我竟未想到。”
鬱笑恍惚嘆了口氣:“唉,誰能想到,魔禍當前,他們竟還一門心思內鬥,唉!”
平天道主氣笑:“那可不能去啊!”
扶玉擺手,再扔一炸雷:“我搜魂杭壽梨,發現了一件事。這世間,處處都有萬魔千窟陣,催動萬魔千窟陣,可以瞬間吸乾附近所有賣過壽元之人的生機。”
鬱笑已經有所預感,倒也沒有太過驚駭。
兩位道主臉色驟然發白。
扶玉不緊不慢,再扔出一道晴空霹靂:“神山之下,就是主陣。若是他們的主神發動主陣,會死多少人……我不知道。”
這一下鬱笑也徹底白了臉。
扶玉起身。
“現在你們知道,我們為甚麼必須要贏?”
她提步出門。
到了殿外,反手拔下散發微光的黑簪。
君不渡的聲音靜淡傳出。
“放手殺,我在你身後。”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