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老夫老妻心有靈犀 不管經過多少年。
“呃啊!”
華光明熾的神殿中, 聖女心魂震盪,身軀悶悶一顫,唇角溢位血痕。
她驀地睜大雙眼, 眸光驚懼戰慄。
“嘶——”
與她對坐的少年模樣的聖人濯吸氣回神,嘴角抽了抽,擠出個呆滯的微笑, “聖女姐姐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吧!”
聖女神色難看:“你還有心情幸災樂禍?”
“沒沒,”濯連忙擺手,“‘我’正在逃命, 慢一步我怕我也給那個東西一眼看死。”
聖女牙根微緊,眸光劇烈地閃:“怎會如此!難道那人說的竟是真的, 真有邪魔神?”
濯把手肘撐在玉案上,兩手掌根託著腮,好奇地傾身靠近:“聖女姐姐說的是當年那個報信的人?呀, 難不成當年真是神巫封印了邪魔神?”
聖女咬緊銀牙, 目光變了又變。
當初誰也不信那個修士的話。
那修士瘋瘋癲癲,一身是血, 滿嘴胡說八道。
他說邪魔神的意志就要降臨了, 人一旦被感染, 就會喪失理智, 變成像邪魔一樣的東西。
他說有一隻邪祟救了他。
他說話顛三倒四,臨死前,他一直反覆唸叨著說那隻邪祟膽子很小,很怕人, 他說其實它一點都不討厭,說它很勇敢,很討人喜歡, 他要是有這樣一個可愛的女兒就好了。
這修士心脈都斷了,拖著這樣的傷勢,怎麼可能跋涉千里來報信?
她根本不信他說的話,認定這就是個瘋子。
但那神巫卻信了。
那神巫……她一向最看不上那神巫,裝模作樣,故弄玄虛。
果然,神巫又對著那個瀕死的修士使了祝術——不過就是讓這個人笑著死去罷了,簡直無聊透頂,毫無意義。
隨後神巫聲稱自己看見了邪魔神,把那邪魔神描述得駭人之極,說要準備親自動手對付祂。
很顯然又是沽名釣譽的話術。
她嗤之以鼻。
神巫走得匆忙,手裡一件衣裳遺落在了窗下。
她鬼使神差打出一道靈氣,把它重重扔出窗外,落到一蓬綠樹間。
再後來……
“聖女姐姐?哎?聖女姐姐?”
濯把手放到聖女面前揮了揮。
她回神,眸光微閃,輕聲開口說道:“即便真有邪魔神,那樣的力量,也不是那神巫可以封印的。”
濯笑著嘆了口氣。
他這聖女姐姐哪裡都好,就是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總不服人家神巫。
不過祝術這東西,也屬實是……咳咳咳!
如今七聖之中,混得最差的也確實是那個修祝術的鶴影空。
濯把兩隻亮晶晶的眼睛一彎:“沒錯,她哪有甚麼特別的。聖女姐姐隨便弄個化身,穿上她的衣裳,不就輕輕鬆鬆騙過了九衢塵?”
他笑吟吟湊得更近,悄聲神秘道,“要是那個人還在,遇見如今的姐姐,說不定也就移情別戀喜歡上了。”
“轟!”
一道靈氣當胸襲來。
濯裝出一副慌張的模樣,手忙腳亂扔下茶盞,一邊揮手卸去如浪湧來的靈潮,一邊連連作揖告饒。
聖女寒聲:“我對他,從無那種念頭。”
“是是是,”他點頭不疊,“一切不過是為了大業。”
她緩緩收手:“那邊情況如何?”
濯歪著身子擺擺手:“管它甚麼情況,都已經無所謂了。你我要做的只是開界門,界門一開,無可轉圜,剩下的事交給他們——他們佔著‘上三聖’的好權位,總得勞心勞力些。”
聖女頷首:“你說得對。”
半晌,她蹙眉問,“你那化身,還沒死?”
濯攤手:“那東西沒追。”他嬉皮笑臉,“真不是我不肯陪姐姐死。我這化身若死了,便能起用意外那個,想必姐姐也很好奇我那個意外如今混成甚麼樣了罷?”
化身只能有一個。
一個死了,才能再化養下一個。
當初卻意外化出了一個多餘的,他行事一向不羈,隨手就把那個暫時無法控制也不能感應的小化身扔出去自生自滅了。
聖女輕斥:“當心玩火自焚。”
濯彎起眼睛,不以為意。
*
扶玉對時間徹底失去了感知。
她望著那道身影,感覺過去了一萬年那麼久。
這和夢裡不一樣。
在夢裡,她分明可以鎮定自若走到他身邊,漫不經心和他說些老夫老妻說慣了的話。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忘了眨眼,忘了呼吸。
她思緒凌亂地想:上次見他,該是三千年前了。
那一天的“夢裡”殘陽如血,他稱她“亡妻”,說她已經死了兩千年,還對著風,叫她的名字。
他感應到了她,以為她是鬼。
……似乎也沒錯。
她像風一樣,看不見,摸不著,在數千年間,極短暫地穿過他的世界。
鏡花水月,浮光掠影。
她的幾個夢,竟是他的多少年?
最後一別,距今已有三千年——她已經有三千年,不曾出現在他的世界裡。這三千年,他都走過了多少地方呢?
她一瞬不瞬凝望那道身影。
上次見他,氣息寂寥。
這一次,他周身竟是已有幾分死寂了。
整個人淡漠到了極致,扶玉懷疑就算自己站到他面前,他的眼神也會如死灰一般,淡淡從她身上掠走,如視空氣。
他分明穿著帝巫黑袍,那一身氣度,卻怎麼看也像個縞素的鰥夫。
扶玉恍惚回神。
她對時間的感知確實出了大問題,腦海裡奔騰千里,聖女化身爆開的香灰仍未落盡。
紛紛揚揚,遮蔽他那雙冰冷淡漠的血瞳。
“主主主人、跑跑跑……”
狗尾巴草精戰戰兢兢,渾身草毛緊緊貼在身上,像一根發抖的落湯草,“主主人快跑,我我掩護你!”
扶玉很想放聲大笑。
扯了扯嘴角,沒能扯動,臉就像被凍住了一樣。
她詫異抬起手,摸到了一副慘白的鬼面具:“……”
扶玉忽然心虛。
在場那麼多人,就只有他和她戴著面具,她的耳朵不合時宜地發燙,一不小心就想起自己和他在戰場上第一次見面的樣子。
她穿著一身竹布灰衣,他恰好也一身蒼灰。
整個戰場上,就這麼兩個灰不溜秋。
扶玉總感覺有人在背後笑自己。
她很不高興,給人畫符的時候故意弄自己一身硃砂,染得紅一塊紅一塊,抹順手了,甚至給臉上也來了兩道。
誰知……
那傢伙殺完一場,竟然冷冰冰帶著一身血回來,灰色的底子,紅一塊紅一塊。臉上好死不死也濺了兩三道血痕。
整得好像她故意抹硃砂學他。
扶玉捂心,差點氣死。
就這樣,她狠狠注意上了他。
恍惚一瞬間,扶玉眼前鮮活地流淌過無數舊時光。
那些事彷彿就發生在昨天,一寸也不曾褪色。
即便隔了生死,隔了時間的長河。
而此刻,第一個百姓的尖叫,將將在耳畔炸響。
“啊啊啊啊啊——”
“聖女死了,聖女竟被封印裡面出來的大魔王一眼看死了!”
“不是說……被暴君封印的,是一個善良的族群嗎?”
“怎麼會這樣?!”
上方天空徹底被不祥的陰霾籠罩。
九衢塵離開了那道暗紅縫隙,陰暗森然的界火一寸寸死灰復燃,隱秘地跳躍著,蠢蠢欲動。
散發出粉色光芒的燭世願懸在那大魔王面前,對他毫無殺傷力。
他的視線越過聖女的骨灰,落向九衢塵。
“錚……”
壓制它的是生民之願。
“愚昧眾生,可知自己放出了甚麼東西。”
他的嗓音極淡,極冷,帶著非人的金屬質感。
一瞬間在場諸人毛骨悚然,渾身惡寒——這當真就是如假包換的邪惡大反派在說話!
“噗嗵!”
許多人癱軟在地,涕淚橫流。
扶玉也感覺腿軟。
她正要提步上前,心神忽然一凜,直覺瘋狂敲響警鐘。
瞳孔驟縮!
只見那道暗紅光芒越來越盛的裂隙之間,嗡然盪出一道極其陰冷、極其磅礴、古老森然的意志——邪魔神!
開啟封印,引來的可不止是君不渡。
只一霎,距離界門最近的那一隊百姓就因為邪魔神的意志而陷入了狂亂。
“咔、咔、咔!”
百餘人身軀抽搐,雙眼翻白,十指如雞爪般虛空抓握。
下一瞬間,他們的眼睛充血,變成兩汪血泡,脖頸一歪,張開血盆大口,瘋狂啃咬身邊的人。
湊到聖女化身邊說話的那個修士也中了招。
他只比普通百姓多抵抗了一息時間,雙眼一翻,邪魔神的意志在他身上森然降臨。修士的殺傷力絕非百姓可比,眼看這裡就要淪為人間地獄。
“不好!”
另外幾名神庭修士返身便往外逃,正義的梅君也就比旁人多猶豫了兩息時間,終究還是忍痛遁走。
三千百姓亂成一團。
尖叫、哀嚎、哭泣、推搡……哀鴻遍野。
扶玉嘆了口氣。
在她掐訣的同時,君不渡也動了。
他如今不用劍。
廣袖一揚,令人心驚膽寒的恐怖氣息便如幽冥一般降臨。
一瞬間日月失去光芒,整座神魔大葬彷彿重新籠罩在神與魔的意志統御之下。
兩股浩瀚氣息的對撞無聲而劇烈。
封印處空間被撕裂,平地拉扯出一道道撕過數百里地的血紅雷光,映紅千里天幕。
“轟!”
君不渡氣息冷酷,撞上邪魔神的同時,利落絞殺了每一個墮落為魔的人。
血花爆開,冰涼絢爛。
扶玉的祝術也動了。
她曾經耗盡命魂,給邪魔神下了一個封印祝。
咒引發動,她以螢火微芒,引動了那一道金燦燦的因果劫印。
“鐺!”
神光驟起之際,君不渡勁瘦蒼冷的五指轟然鎮下。
“轟——嗡——”
金光與黑息交織,邪魔神陰冷暴怒的恐怖意志一寸寸被摁回了地裂深處。
天地顫抖轟鳴,日月無光,山河失色。在這一方這滅劫般的背景之下,扶玉抬眼,揚起下頜,遙遙與另一張面具相對。
她和他,依舊這樣默契。
不管經過多少年。
作者有話說:暈死,病了,這是一個身殘志堅的頑強更新。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