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不過是風水輪流轉 誰是誰報應。
秦千燭是個祝師。
兩名祝師之間的戰鬥, 分為上、中、下三乘。
上乘者,陰惻惻隱身在暗處,摸透對手虛實, 抓住對手弱點,針對對手命途,精心安排上一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滅亡大戲。
中乘者, 以硬碰硬,神魂對神魂,直接搜神, 意志不堅者敗。
下乘者……嗯……提劍對砍,毫無美感。
今日狹路相逢, 來不及籌謀上乘之術,扶玉便借李雪客的人皇破陣曲大破秦千燭幻術,趁他虛弱吐血, 逼他與自己神魂硬碰。
倉促間, 秦千燭沒有別的選擇。
他眸底閃動著染血的戾色,反手抓向扶玉。
兩股魂力轟然碰撞!
“嗡——嚶——”
耳畔拉長了細銳的蜂鳴。
扶玉掐訣, 從知微君身上拿到的力量盡數傾洩而出。
“轟!”
魂力的對撞無聲無息。
周遭的黃衣修士能夠清晰感覺到狂烈的暴風和滔天的巨浪連續撲打在身上, 顫瞳細看, 卻發現石窟內火光紋絲不晃, 自己的衣袂和頭髮也一動不動。
身體不動,魂卻要飛了。
這種詭異的感覺簡直一言難盡。
李雪客眼珠一下一下往上翻,紙紮童子也從他額心蹦了出來,艱難地頂著“狂風”, 把彎折向後的上半截紙身體翻撲回來。
李雪客怪叫:“天靈蓋要被掀飛了啊啊啊!”
紙紮童子安慰他:“沒事,頭不會掉。”
李雪客:“……”
眾人東倒西歪,身處風暴中心的扶玉卻沉靜如山, 操縱魂力,冰冷無情地轟擊對手最為脆弱的神魂。
誠然,她手中所用的利刃同樣也是自己神魂,精緻薄脆,如玉如瓷。
一下一下對拼,就看誰先碎。
“轟!轟!轟!”
無形的魂力在石窟中掀起了颶風。
周圍眾人身軀不動,卻彷彿被捲進了劇烈旋轉的漩渦之中,頭暈目眩,噁心欲嘔。
“呃……”
一個個腳步踉蹌,扶額的扶額,摸石壁的摸石壁,好似喝了一頓假酒。
“這祝師打架,真是神神叨叨邪邪惡惡……誒不對,咱家君上也是祝師嗎?我怎麼不知道?”
“君上藏得好深,真是深不可測!”
“佩服佩服!嘔——”
忽一霎,狂烈呼嘯的魂力風暴驟然息止。
眾人恍恍惚惚定睛望去,只見正中處兩道身影凝固不動,氣息靜斂,生死不知。
“這是……打進腦子裡去了?”李雪客抬起雙手撥了撥自己疑似錯位的天靈蓋,驚喜道,“是不是可以趁機弄死這個姓秦的?!”
紙紮童子猛猛翻白眼:“那他們兩個不就同歸於盡了嗎!”
黃衣修士們整齊向李雪客投來死亡注視。
李雪客訕笑:“……我就隨便一說,哎哎,你們捲袖子幹嘛——別捲袖子啊!”
*
扶玉與秦千燭最後一記對轟時,雙方都已將生死拋於腦後。
“轟!”
眼前白光氾濫。
玉碎山傾的崩裂之音響徹腦海。
銳利的疼痛消失了。
扶玉發現自己身處一座城池中,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
她第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是她年少時生活過的地方——這是她的記憶。
記憶被破,意味著她沒打過秦千燭。
“我、沒、打、過、秦、千、燭?!”
扶玉驚詫。
她縱橫一世,命裡就從來沒有過一個“輸”字。
不曾想,一個小小秦千燭,不過區區洞玄境大圓滿而已,竟然讓她陰溝裡翻船?這人的意志竟然比她還堅定?
扶玉險些被自己氣笑。
怎麼著,九泉之下遇見亡夫,他問她怎麼下來的,她難道能說她被個洞玄弄死了?
扶玉頭疼。
目光掠過窗欞,落向人來人往的大街,視野裡忽然闖進一道人影。
……老神棍。
只見老神棍背後插著兩面陰陽旗,手持一羅盤,身上穿著半夜偷溜進染坊裡面自己染的黑白太極紋道袍。瞎一隻眼。
原先那座小城遭了災,老神棍不得不帶著她逃到有修士庇護的京都來。
扶玉木然點頭:“亂我心神,害我沒打贏,就是你對吧。”
她悻悻盯住老神棍。
只見這傢伙晃晃悠悠從她眼皮子底下踱了過去,路過包子鋪,死纏爛打半天,花五文錢買了三個原價兩文一個的包子。
扶玉聞見了烤鴨香。
“……嗯?”
她納悶低頭,只見自己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擺了一碟肥瘦恰到好處、焦黃泛油光的薄切鴨。
邊上一碟脆碧瓜,一碟香蔥,一碟蘸醬。
碗碟瓷白如玉,邊緣一朵祥雲圖案,極精細的釉下彩。
醉仙閣的招牌烤鴨?!
扶玉震驚了。
很多年裡,老神棍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在醉仙閣大堂裡切上半隻烤鴨。
遺憾的是這裡保底就要十五兩銀子,老神棍就算掏空衣兜再把小拖油瓶賣了也湊不夠半隻鴨子錢,只能作罷。
扶玉念頭剛一動,就見老神棍順著牆根繞回來了。
這傢伙勾肩駝背,懶洋洋賴在醉仙閣底下,伸長脖子聞著樓上烤鴨香,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就一口包子。
吃完三隻鴨香包子,老神棍搖搖晃晃去了賣粗餅的攤,花一文錢買了一個能硌掉牙的餅,揣進布兜,帶回去養小拖油瓶。
扶玉:“……”
她可沒有忘記,就這麼一塊又乾又硬的粗餅,老神棍還要從她手裡掰走一大半去啃,一邊啃一邊罵罵咧咧,抱怨養了小拖油瓶之後就吃不上一頓飽飯。
明明在外面偷吃了包子!
扶玉桀桀一笑,拎起紫玉竹筷,挾了好幾片脆皮鴨肉,放進口中,用力地咬。
“姑爺,”有人在桌邊喚道,“姑爺!侍讀?狀元郎!”
扶玉蹙眉。
老神棍平生最厭恨文縐縐的書生,每次聽到別人提起甚麼年輕的新科狀元,都要命令扶玉隨她一起呸一口。
扶玉拍筷,沒好氣道:“吵甚麼吵。”
死都死了,還不讓她好好吃飯。
“姑爺,秦姑爺!”沒得到回應,旁邊那人語氣冷了三分,陰陽怪氣道,“夫人讓老奴多一句嘴兒,您是愛吃這醉仙閣的鴨子呢,還是愛陪底下那算命的一塊兒用膳呢?”
扶玉往嘴裡放烤鴨的動作忽然一頓。
秦姑爺?
她抬頭,難以置信,又恍然大悟。
“我就說,”她挑眉失笑,“怎麼可能是我輸!”
這麼巧,她和秦千燭,居然住過一座城。
等等,秦千燭陪誰吃鴨子?
扶玉瞳孔震盪,後知後覺抬起眼,望向坐在對面的那個人。
年輕男子,面容清秀,長身玉立,正是與她生死相殺的秦千燭。
秦千燭和算命的——算命的?!
扶玉手裡的紫玉竹筷咚一聲掉落在桌面,她眯眸,偏頭,彷彿要用目光盯穿姓秦的。
耳畔,那個老管家模樣的人似笑非笑道:“姑爺怕不是忘了咱們小姐出嫁之前那是甚麼身份?想查一個窮酸書生,那可是能把祖上十八代扒個一乾二淨。”
秦千燭臉色微變。
“呵。”老僕笑道,“進京赴考,半途遇險,女子相救,漸生情愫。”
秦千燭臉色愈發難看。
老僕並不打算給他臉:“拿了女子盤纏,說好高中之後定不相負。誰料貴人榜下捉婿,為了前程,您哪,咬牙瞞下了這一樁舊婚約。”
秦千燭俊俏的面龐隱隱發白:“你,住口。”
老僕哼道:“姑爺當真以為夫人不知情?不過是見前頭那女子相貌實在醜陋不堪,不屑計較罷了。”
扶玉拍桌大怒:“你才醜陋不堪!你活像個皺皮癩臉老倭瓜!”
老神棍哪裡醜了?
不過就是臉皮黃一點,顴骨高一點,臉頰凹一點,嘴巴扁一點,身材像個瘦猿猴。
那老僕又笑:“遇見舊相好,但凡您大大方方的,告夫人一聲,賞她些銀兩,也算是還了恩情,不失為一樁美事。可您這辦的,都甚麼事兒!”
秦千燭抿住薄唇,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話說到這份上,他自然能猜到,自己早已經被岳家盯上了。
果然,老僕毫無顧忌地撕開了他的臉皮:“悄摸摸跟著舊相好,找機會陪人家一塊兒吃飯——您怎麼就不乾脆搬到那破廟裡陪她一塊兒睡去!”
秦千燭垂下眼睫,忍氣吞聲:“是我做得不對,今後再不會了。”
老僕哼笑:“但願如此,好自為之。喔對了——話說她身邊跟的那小姑娘,應該不是姑爺的種?”
秦千燭一個激靈就要站起來。
老僕笑眯眯摁住他肩膀:“姑爺別急哪,瞧著年齡也不大對得上,您進京都八、九年了,小姑娘瞧著也就五六歲。對不上對不上。”
秦千燭悻悻坐回。
扶玉臉色微變。
那時候整天吃不飽飯,她看著要比實際年齡小得多。
老神棍從來不提她生辰,但大致算算,她差不多就是八歲前後。
扶玉眯眸審視秦千燭:“……不會吧?”
她和他,長得一點兒也不像。
秦千燭起身,她也起身。
這是秦千燭的記憶,扶玉沒辦法穿越時光去探望老神棍和從前的自己。
只要離開秦千燭稍遠一些,周圍所有的人就不動了,一個個都變成無臉人,瘮人得很。
她只好跟著他。
扶玉很快就見到了秦千燭的夫人,一位宰相家的小姐。
秦千燭在她面前直不起腰,小心翼翼帶著討好,方才發生的事情,他半個字也不敢提,只作無事發生。
扶玉不耐煩看這些。
可惜搜魂這法術就這德性,搜到哪段是哪段。
幸好秦千燭自己也不喜歡這些千篇一律做小伏低的日子,只見庭院上方日月交替,時光飛逝如梭。
扶玉笑:“不是你自己選的榮華富貴?身在福中不知福。”
倏忽間便是幾年。
一日,秦千燭兩袖籠著寒風撞進了院子。
他難得有幾分面紅耳赤,壓著怒,死死盯住屋中嗅香的夫人,沉聲質問:“你對她做了甚麼?”
扶玉一開始都沒反應過來。
旋即她想到那件事,心臟驟停!
扶玉從樹枝一掠而下,定在秦千燭身邊,盯向眼前這位養尊處優的女子。
只見宰相家的小姐臉上沒有一絲驚慌,嬌笑抬眸,自顧自說道:“這香不錯,夫君快聞一聞這香,為我作首詩,明日羨慕死那些人。”
秦千燭急道:“你為甚麼要找人對付她?阿鸞,我已經數年沒有見過她了!也不曾打聽她的任何近況!你、你快讓他們收手吧!”
夫人臉色漸沉,忽地揚袖,將面前的香爐揮到了秦千燭身上。
“咣鐺啷!”
“一個不入流的卑賤東西,也值當替她說話?”她驀然起身,仰著雪白下頜,一步一步逼近他,“姓秦的,你知不知道,那賤人興許偷偷留了你的種——你也不嫌髒!”
秦千燭牙關打顫:“你說甚麼?”
女子眸光陰鷙:“我說甚麼?我說那個小雜種,年歲和你那破事對上啦!”
燭火下,她步步緊逼,抬手推搡,投在屏風上的影子張牙舞爪似深淵魔獸,他無力反抗。
“呵,你放心。”宰相家的小姐輕飄飄說道,“一個粗鄙下流的瞎眼老女人,我還不至於吃她醋,我跟那些人說了,只要她承認那是你的種,我就放了她,賞她百金,只殺那小雜種就好啦。”
秦千燭渾身顫抖。
“她救過我的命啊,”他極力冷靜,“阿鸞,陳桂花她,她救過我的命啊。你這樣對她,我會遭天譴的啊……”
她不為所動:“天譴?笑話,我爹爹權傾朝野,隻手遮天!”
秦千燭深深吸氣,重重一跺腳,轉身奔了出去。
扶玉跟在他身後。
這是一個風清月朗的日子,但她卻聽見了震耳欲聾的雷鳴。
一聲一聲,在她耳中炸響。
她當然知道秦千燭沒能救下老神棍。
她當然知道。
“秦千燭,你真是個沒用的東西。”
察覺到自己嗓音在顫抖,扶玉面無表情地閉上了嘴。
兩個人一前一後,奔向一間地下賭坊。
扶玉記得這個日子。
頭一天,老神棍突然發瘋,掄起棍子把她打跑了,打得很重,扶玉躲到郊外一處寺廟裡,好幾天不敢下山。
事後想想,老神棍那麼油滑的傢伙,大約是聽見了風聲。
‘你怎麼不跑呢?’扶玉冷靜地想,‘是了,跑也沒用,宰相家,一手遮天。’
秦千燭闖進地下賭坊時,打手沒有攔他,反而衝著他嘻嘻笑:“喲,是小白臉姑爺!贅婿哥!”
他已經是朝廷裡有品級的官員,卻被街坊裡的流氓當面羞辱。
他又敢做甚麼呢?
扶玉跟隨秦千燭衝進了院子。
簡陋的窗戶上映出一大群亂哄哄的男人的影子,疊得叫人眼暈,他們群魔亂舞,正在圍毆、虐打一道瘦猿猴般的身影。
老神棍並沒有一味捱打,她在拼命還手,高聲叫罵。
“放屁——小拖油瓶就是老孃在路邊撿的!”
“甚麼狗屁狀元,姓秦的就是孬貨!慫耙耙!他也配有種!”
“撿來的!撿的!”
老神棍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扶玉跟著老神棍生活那麼多年,一聽就知道她在撒謊。
她轉頭,望向秦千燭。
秦千燭的雙腳就像是陷進了泥土裡。
扶玉偏頭問他:“她在說謊,你聽不出來嗎?她生的小孩,就是你的種。你救她啊,怎麼不救她?”
“撿的——小拖油瓶,就是撿的!”
“嗷啊再問一萬遍也是撿的!”
老神棍嗓音痛到變形,嘶嘶漏著氣,卻還是把“撿的”二字喊得擲地有聲。
扶玉不懂。
“一百金啊,你說實話,秦千燭他婆娘就能給你一百金。”
“撿的!!!”
“有了一百金,你可以在醉仙閣包場吃烤鴨。”
“撿的!!”
“沒有了小拖油瓶,你就可以找個好男人嫁啦。”
“撿的!”
“你是不是腦子被打壞了?”
“撿的。”
“你這樣,讓我念頭很不通達。”
“撿……的……”
“老神棍……娘。”
屋內不知甚麼時候風平浪靜了。
扶玉轉過臉,靜靜望著秦千燭,衝他露出一個笑。
多年前的秦千燭莫名打了個寒戰。
他抱住手臂,眸光閃爍半晌,終究只嘆息一聲,痛苦地掉頭離開。
扶玉繼續跟著他。
她知道這已經是個死人了——神魂已經被她轟破,沒辦法讓他死得更慘了。
真遺憾。
回到府中的秦千燭被罰跪在搓衣板上。
他心裡想甚麼不得而知,臉上照樣對夫人小心奉承。
宰相家的小姐時不時在秦千燭面前拿“私生女”、“髒東西”打趣,他笑容僵硬地忍下。
不曾想,一夕之間,天翻地覆。
仙門中人踏著祥雲找上門來,要接秦千燭回去——他竟是仙門某位大能遺留在凡間的私生子。
“風水輪流轉……”
秦千燭閉眼,令修士屠了宰相滿門。
*
扶玉驀然睜眼!
神魂歸位,她的目光深深刺入秦千燭正在渙散的眸底。
他被她刺得微微一掙。
扶玉張了張口。
她終究甚麼也沒說,左手拽住秦千燭髮髻,右手拔出鬼伶君的扇子,在他喉間割過一道利落的血線。
“嗤……”
見血的剎那,他眼睛裡的亮光徹底滅去。
“簌、簌簌簌……”
只見秦千燭的身軀如同一堆散去的香燭灰,在她掌心化成空殼,然後消散。
“鐺啷。”
一枚極其特殊的令牌墜落在地。
扶玉俯身拾起——神庭,絕密任務,神魔大葬。
這不就是她亡夫的本命劍鎮壓的地方?
“啊啊啊?!叫他逃了嗎!他是不是逃了!”李雪客叫道,“人怎麼突然就沒啦!”
扶玉回眸微笑:“秦千燭,他只是一個化身。”
“化身?!”李雪客驚道,“化身都是洞玄,那他本體得是——”
扶玉微笑:“聖人吧。”
秦千燭所謂的“師尊”,那個修祝術的聖人。
她的生身父親。
聖人,鶴影空。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