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番外四 季周:從前、筱玉婚禮和他難盡的偏執
“蘭綿。不如我們也偷偷交往吧?”
“……哎?”
她驟然抬眉,瑩潤雙眸稍一怔愣,很快有笑意浮動:“你是不是和很多女生都這麼說過了?”
“一腔真心不被你當回事。”季周就笑,手裡香檳一飲而盡,“真是讓人難過。”
蘭綿更覺他好笑:“你少來。”
那時她低頭整理裙襬,身上那件青霧吊帶紗裙被婚禮宴廳的燈鍍上一層柔光,低盤發,素雅淡妝,溫婉又得體。
他鬼使神差問:“我不可以嗎?”
“難道你會缺女朋友?”蘭綿失笑,眼裡是近乎殘忍的磊落,“給你介紹又不要,現在還好意思跟我開玩笑。”
季周笑了笑,沒有反駁,順應漸進響起的浪漫音樂朝她伸出手。
蘭綿將手放進他的掌心,小聲說:“握緊了,我可不想在紅毯上摔倒。”
她暫時給予他的權利,他很珍惜。
兩人邁步走上紅毯。司儀在介紹伴郎與伴娘的身份。
迎著滿席賓客的注目,他怎麼會沒有晃神的剎那。
…
高一分班後的第一次月考,他和她同一個考場。
前後考位。
季周問她記不記得他叫甚麼名字。
蘭綿微愣,從歷史書裡抬頭,嫣然笑道:“當然記得。你叫季周,對吧?上次謝謝你幫忙,不然我們不敢去拿手機。”
季周輕彎唇角,看她攤在桌上的課本:“二十多分鐘就開考了,你還在背?”
“知識點太多。我現在腦子亂死了。”蘭綿焦躁地翻頁,“你記得《日知錄》是誰寫的嗎?”
“顧炎武。”
“是嘛。”她捏住頁角的手一頓,故意考起他,“那世界上最早的紙幣是甚麼?”
“北宋的交子。”
“……那宗教改革針對的是誰?”
“羅馬教廷。”
“那……啊有了,那我問你,”她翻來翻去,總算找到一個能問住他的難題,“國內第一臺銀河巨型計算機是哪年誕生的?”
季周笑吟吟看她:“1983年。”
“這也知道。”蘭綿鬥志頓失,抬下巴搭在手背又把目光投向課本,“問也問不倒你,沒意思。”
“那換我來考你吧。”季周說,“我問三個問題,你答不上來的話,請我喝飲料。”
“我要是答上來了呢?”
“我請你喝。”
“好。你問。”
蘭綿合上書,聚精會神地要接下這位年級前十發起的挑戰。
季周思索著說:“我想想啊。《史記》是誰寫的?”
“司馬遷。”她很快地答。
“英國資產階級革命是哪一年?”
這個也沒甚麼難度。
“1640年。”她說。
“還剩最後一個問題啊……”
蘭綿目不轉睛地看他,季周故意拉長的沉吟叫她有點在意。
他打算從哪個角落翻一個超級難題出來呢?
最後他問:“秦朝是誰建立的?”
“嗯?秦始皇啊。”她的答案無需思考便脫口而出。
他就此甘拜下風:“看來你贏了。”
“啊?”蘭綿不可置信,“你怎麼會問這麼簡單的問題?”
“可能,我剛好想請你喝飲料吧。”
…
暴雨入夏,植物開始拔節,蟬鳴在夜色裡大響。
季周進辦公室交競賽卷,一眼看見趴在空桌前的蘭綿。她澤亮的烏髮紮成秀氣的丸子頭,擰著眉在草稿上塗寫一行行派不上用場的公式。
“你在這默寫誘導公式呢?”他走到她身邊,擋住些許燈光。
“季周?”蘭綿面有驚喜,“你也是來訂正試卷的嗎?”
季周聳肩:“差不多吧。你在看哪道題?”
蘭綿舉起試卷給他:“填空第三題。你會嗎?”
季周掃一眼,語氣無意識軟下來:“這題和第五題是一樣的思路。怎麼第五題都做對了,第三題沒做對呢?”
“第五題?”
蘭綿抬眼,季周配合著把卷子壓到桌上方便她看。
她哦了一聲:“我用尺子量的。”
“……”
季周看她一眼,蘭綿的雙眸溢位些無辜又狡黠的意味。他稍一停頓,不由自主笑出了聲。
蘭綿被他笑得有點惱:“你笑甚麼?不行啊?”
季周笑意難掩:“當然行了,你很聰明。但有時候吧,這個圖不一定是準的。”
“對呀。所以我第三題錯了嘛。”
季周笑意更甚,又搖搖頭。他莫名覺得她可愛,但這種莫名又讓他生出不好的預感。
蘭綿以為他在嘲笑自己,呼啦啦拿過卷子:“那我不要你教我了。”
“別。”季周的雙指及時夾住她試卷一角,“你總得給我一個措辭的機會。”
…
“方青文先生,你願意娶謝筱玉小姐為妻嗎?從今以後,無論貧困還是富有、健康還是疾病,都忠於她、保護她、珍惜她,你願意嗎?”
…
“我願意。”
…
十七歲的男生實在太容易喜歡上一個人。
等到季周自己發現這件事並由衷地承認時,心意已經無可挽回。
有時候,情有獨鍾即是一樁無解的詛咒。
…
“新郎方青文、新娘謝筱玉,你們可以交換戒指了——!”
…
歡呼聲在婚禮現場暴烈綻開。
“下面有請新娘的好閨蜜徐希為大家致詞——!”
徐希從對面的伴娘隊伍裡提著裙襬走到中央,接過話筒:“大家好。下面我代表蘭綿、慕容雅以及我自己,來對今天的新娘,我們最好的朋友謝筱玉女士,致以最衷心的祝福。”
“記得以前方青文還給蘭綿寫過情書呢。現在居然和她的閨蜜結婚了。”季周身側的王其跡小聲說,“世事難料啊。”
季周沒有搭話,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蘭綿身上。
她站在伴娘隊伍裡凝眸望著謝筱玉,感動又難過,淚珠浸溼眼眶,簌然墜落。
…
“你很好,方青文。只是我目前沒有談戀愛的打算……”
“沒事的,那個,我們還可以做朋友的。”
“呃……你,你還好嗎?”
畢業散夥飯,總有不少愣頭青抓著心儀的女生表白。
婉拒明拒都是一個意思。
方青文失魂落魄地離開,與季周擦肩而過。
“看來今天你給不少人發了好人卡啊。”
他閒閒倚在牆角,笑著調侃她。
蘭綿無奈地說:“你專門來取笑我嗎?”
“散夥飯完了,大家商量著繼續去KTV。我來叫你。”
“我就不去了。你記得幫我照顧一下雅雅。”蘭綿停頓幾秒,“我有點事想和肖漾說。”
“怎麼。”季周說,“難道你要和他表白?”
“怎麼可能啊?”蘭綿矢口否認,氣焰很快低落下去,“我想和他說填志願的事。我可能沒辦法和他同一個學校了。”
“為甚麼你們一定要同一個學校呢?”
“……不應該嗎?”
季周的問題引來蘭綿的反問。
好像他問的問題在顛覆她的常識。
她的不明所以讓他啞口無言。
去年冬天,他和肖漾一起打球。
打半場。
肖漾搶斷籃球投向籃筐,可惜偏差幾厘,球撞到籃板彈開。季周躍步奪球,運球突破時聽見那人冷不防地問:“你喜歡蘭綿?”
是問題,但語氣沒有太多疑問。
季周繞開他抬臂投籃。肖漾沒有攔。
那球在筐邊一滯,精準落下。
季周看他一眼:“你介意?”
籃球滾落彈跳。
肖漾截獲躍到半空的籃球,丟進季周懷裡:“我無所謂。”
現在季周終於知道肖漾為甚麼那樣說。
——他有明目張膽的底氣。
肖漾從來都是蘭綿的理所當然。
而肖漾本人,顯然也知道。
至於季周。
他的絕望從那一剎那開始滋生。
…
“好了好了。伴娘小姐。再哭下去妝就要花了。”
蘭綿接過季周遞來的紙巾,小心翼翼避開眼妝擦自己不斷上湧的眼淚。
“謝謝……”她抽抽鼻子,眼尾還是一片通紅,“你怎麼也出來了?”
“王其跡在裡面丟人現眼。實在看不下去。”
蘭綿破涕為笑:“明明他和方青文也不熟吧,怎麼那麼激動。”
靜了片刻。
季周輕聲開口:“最近,和肖漾還有聯絡麼?”
他話裡的某個字眼讓蘭綿的呼吸亂掉一拍。
“沒有。”她揉皺紙巾攥進手心,“分手後就沒有聯絡了。”
“……放下了?”
蘭綿斂下黯然的眼睫,沉默許久,應了一聲:“嗯。”
於是季周知道她在撒謊。
她放不下他。像他放不下她。
季周從西裝外套裡抽出煙盒,動作不太穩。幾乎要嗅到那股菸草味時,他又放回口袋。
蘭綿:“沒事,你抽吧。”
季周笑了下:“這裡禁菸呢。”
蘭綿討厭肖漾抽菸。每次發現肖漾抽菸,總是要生氣的。可換作是季周。即便他身上的煙味濃烈到叫人噁心,她也不會太過在意。
偶爾一兩次,她笑著說,抽菸對身體不好哎,季周。
我知道。可是這些對我不好的,我都戒不掉,包括你。
到後來,他只好滿足於好朋友的身份。可是她的朋友好多,即便是做朋友,他也不是第一順位。
他甚至還要擔心,他對她好,會讓她感到特殊得太過唐突。所以他也盡力對所有人好。他那點隱秘的私心被掩埋在歲月裡,風化成遺蹟。
季周緩緩說:“蘭綿。你知道嗎。你時常讓我感到絕望。”
“我?”蘭綿不懂他的深意,輕扇的眼睫仍帶淚意,“甚麼時候?”
季周移開眼,以更輕鬆的語氣回答:“比如剛才沒有幫我擋酒的時候。我真的很絕望。”
蘭綿推他一把:“你那種酒量,還要我給你擋酒?”
兩人肩並肩站在婚宴廳外,依稀能聽見裡面的難卻盛情。
蘭綿的目光慢慢恍惚,她輕聲問:“季周,你說。如果一個人的喜歡有聲音的話,那世界會怎麼樣?”
這裡人太多了。
她開始想一個遙遠的人。
他也在想。
明明咫尺相距,但她比遙遠更遠。
“會有無數場海嘯。”他最後說。
“綿綿,你在這?新娘在找你呢。”徐希從另一側走過來喚她。
“找我?那我這就過去。”
等蘭綿匆匆離開,徐希看了季週一眼:“你還是……喜歡她?”
季周不向她剖析自己的心意,輕描淡寫地搖頭:“我只是擺脫不了她。”
或許有一天,他能擺脫她的明媚,從偏執的侵蝕裡獲得自由。
“你和她說了嗎?”
“……沒有必要。”
否則在這件事上,他只會對她永遠保持沉默。
她在自己的故事裡會有一個幸福快樂的結局。
而他,無疾而終就好了。
一廂情願,沒有好下場。
這是他早就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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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呼應第42、52、62章,需要可以搭配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