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小半日的管事餘媽媽迎了過來,捂著鼻子一臉嫌棄:“柳娘子先隨我去安頓。”
柳娘子定定心神,將所有的憤恨嚥下去,低聲問道:“我要去哪裡?是去陸家嗎?”
餘媽媽不屑地撇撇嘴:“陸家可不是隨便就能進的。夫人吩咐了,你先去夫人的私宅裡安胎。等過七八個月,孩子生出來了,是兒子才能進陸家。”
柳娘子低著頭應是。
餘媽媽捂著鼻子,讓柳娘子上馬車。
一個瘦小的乞兒不知從哪裡躥了過來,伸著髒手討要。
餘媽媽不耐地瞪一眼,張口就罵。
柳娘子有些不忍,將袖中僅剩的幾個銅錢拿出來,給了乞兒。乞兒接了銅錢,連聲說好話:“娘子人美心善,好人一定有好報。”
一個小小的紙團,被塞進手中。柳娘子心裡微動,左手緊緊握住。
上了馬車後,走了小半個時辰,就在一處宅子前停下了。
宅子不大,有五間房,一個小院子。伺候柳娘子的,共有三人。兩個年輕的丫鬟,還有一個五十多歲眉眼凌厲的老婦。
餘媽媽根本沒將柳娘子放在眼底,當著柳娘子的面,吩咐三人牢牢盯著她,還嚴令柳娘子不能出門。
不管如何,都遠勝過在陰暗的牢房裡。
餘媽媽走後,柳娘子進了屋子裡,關了門後,將攥在手心的紙團慢慢開啟。裡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有人守著你,不用擔心。
落款是小李巡捕。
柳娘子想笑,眼淚卻忍不住簌簌落下來。
小宅子外的巷口附近,一個小乞兒探頭探腦,很快小跑著去傳口信。訊息轉了兩道手,傳到了醜兒手中。
“老大,猴子機靈得很,紙團已經送進柳娘子手裡了。”
被稱呼老大的,正是醜兒。
這幾個月裡,醜兒拜師學武,每日吃得飽,個頭長高了一些,臉也洗得乾乾淨淨,靈活的眼透著狡黠。
醜兒收攏了二十多個乞兒。而且,人數還有迅速增多的趨勢。這些隨處可見的乞兒,毫不惹眼,是打探傳遞訊息盯梢的最佳人選。
醜兒拍了拍小乞兒的肩膀,塞了二十個銅板過去:“去買幾個羊肉餅子吃。”
小乞兒咧嘴一笑,將銅錢塞進袖子裡:“老大放心,我們三人輪流守著,一有訊息立刻送給你。”
……
張氏還在“病”中,在院子裡靜養。身邊的丫鬟婆子,也只能偶爾出入。餘媽媽塞給守門的護院一個荷包,好言央求,護院才肯放人進去。
“夫人,奴婢已經將柳娘子接出來安頓好了。”餘媽媽急切地低聲稟報。
被關了月餘憔悴了許多的張氏,精神總算振作起來:“不枉我送出去的那塊美玉。”
餘媽媽替主子心疼:“那可是學士大人十年前送給夫人的寶貝,市面上得賣六千貫。夠在京城買一處三進宅子了。”
張氏也肉疼得很:“那有甚麼辦法。我手裡現銀不多,送禮也不能太惹眼。那個鄭推官,是出了名的貪財,想讓他蓋官印放人,必須得送重禮。”
“能為四郎留個孩子,也值得了。”
餘媽媽低聲提醒主子:“柳娘子有孕的訊息,是大夫人派人送來的。學士大人一直都沒吭聲。現在柳娘子被接出大牢了,是不是該悄悄告訴學士大人一聲。”
張氏憤憤道:“你當我不想告訴他?他這個沒良心的,讓人關著我,我連院門都出不去。他又不來,我連見他一面都見不到,怎麼和他說?”
“男人都是沒良心的混賬!我二十七歲守寡,原本想改嫁,他不同意,讓我留在陸家,指天立誓會照顧我。現在遇到這麼一點事,就將我拋在腦後,不管不問,狼心狗肺的東西……”
張氏罵了一會兒,悲從中來,捂著臉哭了起來。
餘媽媽也陪著主子一同落淚。她是張氏的陪嫁丫鬟,一直沒婚配,從丫鬟做到心腹管事。張氏和陸學士之間那點不能言說的秘密,餘媽媽從頭至尾清清楚楚。
男人對女人上心的時候,千好萬好,甚麼都肯給。一朝厭煩,棄若敝履,也比比皆是。
這樣的大實話,餘媽媽哪裡敢說,一邊抹淚一邊勸慰:“聽聞學士大人在朝中遇到些麻煩,近來很少歸家。倒不是成心冷落夫人。夫人耐著性子等一等,夫人和學士大人十幾年的情分了,學士大人重舊念情,不會不管夫人的。”
張氏哭了一場,陰鬱的心情稍微緩和,對餘媽媽說道:“你讓人盯著柳娘子,隔幾日就去看一回。讓大夫每十天去診一回脈。我兒就這麼一個血脈,絕不能出差錯。”
餘媽媽肅容應是。
“那個柳娘子,已經出大牢了?”
陸家主宅內院裡,陸夫人慢悠悠的問管事。
管事媽媽低聲應道:“正是,餘媽媽將柳娘子送進了桐花巷的小宅子裡安胎,有三個人伺候著。”
陸夫人略一點頭,旋即扯起嘴角,一聲冷笑:“張氏為了給兒子留血脈,倒是真心捨得。老爺當年送她的那塊美玉,都送了出去。”
話語裡滿是怨氣。
男子風流算不得甚麼。納幾個美妾,買兩個美婢,便是從青樓贖一個花魁娘子回來,她這個原配正妻也都認了。
和自家弟媳鬼混算甚麼?
縱得張氏在陸家橫行霸道又算甚麼?
這口怨氣,她已經忍了十年。不對,真算起來,應該是十幾年才對。張氏的死鬼丈夫常年纏綿病榻,陸學士時常去探望堂弟,指不定早就和張氏勾~搭上了。後來丈夫病逝,張氏在人前立誓,要為亡夫守寡,絕不改嫁。不知就裡的外人還要讚一聲張氏貞烈哪!
她被噁心膈應了十年,被張氏踩在頭頂十年。
終於等到了反擊的大好機會。
“派人盯著桐花巷,有甚麼異動,立刻來回稟。”陸夫人低聲吩咐。
管事媽媽應聲領命,又低聲進言:“這件事,學士大人還不知道。要不要給學士大人送個口信。”
陸夫人冷笑了一聲:“還沒到時候。先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