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漢有點激動,沙瑞金做了個請的手勢。
“德漢同志,別急,喝茶。”
“狼溝煤礦在我們的整改名單上,為甚麼還在生產?中間斷了,誰斷的?縣裡的監管形同虛設,市裡有沒有過問?李達康作為分管領導,知不知情?”
他頓了一下。
“如果知情不報,是失職。如果不知情,是更嚴重的失職。”
沙瑞金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趙德漢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往下推。
“還有一件事。金飆拿刀威脅我和連城同志,被拘留幾天就放了。
金強能做出這種事,說明他根本不怕。
他不怕,就是因為上面有人替他撐著。這個上面的人,不需要點名,沙書記比我更清楚。”
沙瑞金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扣了一下。
這次扣得比上次重。
沉默了大概十幾秒。
沙瑞金開口了。
“德漢同志,你說的這些,我不是不知道。
金山縣的問題,確實嚴重,省裡的處理也說明了態度。二十三個幹部,該查的查了,該拿的拿了,金強也進去了。這件事,算是有一個交代了。”
他停頓了一下。
“但是,德漢同志,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甚麼?是團結。”
趙德漢沒有說話。
漢東經不起大的變動了。金山縣二十三個幹部落馬,巖臺的礦業全面停產整頓,威虎礦業全線崩盤,喬二虎刑拘,這些事對漢東的幹部隊伍、經濟基本面,衝擊已經很大了。
如果再動李達康,你想想,外界會怎麼看漢東?”
沙瑞金的語氣,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說服。
“作為省裡主要領導,我們要以發展為重點。趙省長,你現在剛上來,全省上下都在看你,都在看漢東能不能穩住、能不能發展。
這個時候,不能讓外人再看漢東的笑話了。”
趙德漢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已經有點涼了。
他想了想,開口了。
“瑞金書記,你說要團結,我同意。
團結是需要的,但不能是和稀泥式的團結。
金山縣二十三個人,是怎麼出來的?就是因為之前太團結了,團結到互相遮掩,團結到天衣無縫。最後鬧出塌方事故,四十二條人命壓在地下。”
沙瑞金的嘴角動了一下,但沒有反駁。
“李達康的問題,我不要求現在就處理。
但我有一個前提:他必須從分管安全的位置上挪開。一個連自己分管領域出了這麼大事都渾然不覺的人,繼續管安全,是對四十二個礦工不負責任。”
這句話說完,趙德漢看著沙瑞金。
沙瑞金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這個,可以考慮。”
趙德漢沒有追問。
他知道,“可以考慮”在官場上的意思是“可以辦”。
兩個人又喝了幾口茶。
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沙瑞金主動換了個話題。
“對了,京海市那邊的班子,最近有些變動。愛國同志調走了,接任你紀委書記的位置。
位置空出來了。你有甚麼想法?
京海市,漢東省第三大城市,經濟總量僅次於京州。
市委書記的位子,含金量不低。
趙德漢放下茶杯,沒有猶豫。
“佟長林。”
三個字,乾脆利落。
沙瑞金挑了一下眉毛。
他本來是想讓白清舟到京海來。
可惜,巖臺出了這麼大的事,暫時只能擱淺。
“佟長林?你確定?”
趙德漢點了點頭。
“佟長林在京海當了三年市長,政績有目共睹。港區的擴建工程是他一手推的,引進了七家上市公司落戶京海,去年的GDP增速全省第二。
他這個人,務實,不搞虛的,跟下面的關係也好,口碑不錯。”
沙瑞金靠在沙發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划著。
“佟長林這個人,能力是有的。但他跟你的關係……比較近。
讓他去京海當市委書記,外面上會不會有甚麼說法?”
趙德漢笑了一下。
“瑞金書記,你多慮了。
陳海和你的關係,誰不知道?你照樣推薦他,這叫任人唯賢。”
沙瑞金臉綠了。
“在京海當市委書記,靠的是能力,不是靠關係。佟長林的成績擺在那裡,誰不服可以拿資料說話。再說了,如果用幹部只看跟誰走得近、跟誰走得遠,那漢東還怎麼幹事?”
沙瑞金沒有接這句話。
他在心裡盤算了幾秒鐘。
京海的市委書記位子,說重要也重要,說不重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京海的經濟體量大,一把手的能級不低。不重要的是,京海不像京州那樣是省會,政治敏感度相對低一些。
讓佟長林去,趙德漢確實是在佈局自己的人。但話說回來,佟長林的能力確實過關,換了別人去,未必幹得比他好。
而且,沙瑞金現在需要穩。
趙德漢剛上任代省長,正是勢頭最猛的時候。如果在這種人事安排上跟他硬頂,沒有必要。佟長林進一步,對漢東的發展有利,對沙瑞金自己也有利。
至少,趙德漢會在其他地方給他留面子。
沙瑞金想清楚了。
“好吧,佟長林的提議,可以考慮。回頭我跟鴻運同志通個氣,按程式走。”
趙德漢端起那杯涼茶,一口喝乾。
“謝謝瑞金書記。”
兩個人同時站起來。
沙瑞金伸出手,趙德漢握上去。
這次的握手,比剛進門時那次,長了大概一秒鐘。
趙德漢走出沙瑞金辦公室的時候,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遠處有腳步聲傳來。
他走得很穩,步子不快不慢。
省委大院的樹蔭底下,有兩個年輕人在散步,看到他走過來,下意識讓到一邊,低頭行了個禮。
趙德漢點了下頭,繼續往前走。
他心裡清楚,今天這杯茶,沙瑞金讓了一步。
李達康的事,沙瑞金沒有答應馬上動,但也沒有攔死。考慮一下四個字,就是一張門票。後面的事,趙德漢自己來辦。
佟長林進一步,沙瑞金同意了。這張牌,趙德漢打出去了。
漢東的棋盤上,趙德漢的棋子正在一顆一顆地落下去。
他上了自己的車,關上門,對司機說:“回辦公室。”
車子啟動,緩緩駛出省委大院。
外面的陽光很好。
京州的街道上,行人和車輛照常流動,看起來跟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漢東,看似風平浪靜。
但已經起了微微漣漪。
林蔭路六十三號內,沙沐源,高明遠,喬家強幾人大眼瞪小眼。
高明遠呵呵兩聲,緩和氣氛:“沙總。
這這是一個意外,意外。
二虎進去了,現在由家強處理集團業務。
沒有影響,不要擔心你的投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