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漢一聽中組部三個字，心跳陡然加快。
作為常務副省長，他知道下一步自己的位置。
知道歸知道，中間還有多少變數。
沙瑞金對自己不滿，定然會在後面用力阻攔。
這一次中組部的談話，應該是要扶正。
他壓住自己內心的激動：“好的，瑞金書記。”
中組部工作組，到了。
帶隊的，是中組部黃副部長，頭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但每一句話落地都有分量。
隨行兩位工作人員，一男一女，全程很少說話，筆記本翻開在那裡，筆握在手裡。
工作組到達的當天下午，省委辦公廳收到了一份談話名單。
第一個名字：趙德漢。
這份名單隻有一個名字。
那邊把名單遞過來，這邊接過去的人，手指頓了一下。
黃副部長沒有急著見趙德漢。
他先見了沙瑞金。
談話地點在省委大樓的會議室，門一關，外面的人就只能看見窗簾拉著，隱約有兩個人影。
沙瑞金進去的時候，表情很平。
黃副部長讓他坐，給他倒了一杯水，聊了幾句閒話，然後切入正題。
“沙書記，跟你瞭解一下，趙德漢同志跟你搭班子，情況怎麼樣？”
沙瑞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想了幾秒鐘。
“趙德漢同志，能力強，幹勁足，在處置這次狼溝煤礦事故的過程中，表現突出，全省上下有目共睹。”
黃副部長點了點頭，沒接話，等他說下去。
沙瑞金把水杯放下來。
“不過，趙德漢同志性格比較強烈。
有些時候，他對自己分管的工作，抓得很緊，緊到……不太顧及別的同志的感受。
我這個省委書記，他有時候，也沒有放到眼裡。”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稱過重量的。
這就是春秋筆法。
肯定的部分，說得大方。有問題的部分，說得含蓄，但意思清清楚楚：這個人不好管，不尊重班長，班子裡面有摩擦。
黃副部長聽完，沒有表態，只是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班子要講民主。誰也不能一言堂。”
沙瑞金沒有接話。
黃副部長又補了一句：趙德漢同志的能力，部裡是肯定的。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沙瑞金聽得很清楚。
他心裡明白，這件事，他改變不了。
黃副部長站起來，把筆記本合上，朝沙瑞金笑了一下。
“瑞金同志，感謝你的配合。
後面我們還要跟省裡的其他同志談談，不會耽誤太長時間。”
沙瑞金也站起來，兩個人握了手。
門開了，走廊裡的工作人員朝裡面看了一眼。
沙瑞金走在前面，黃副部長跟在後面。
兩個人的步調不一樣，中間隔了半步的距離。
下午，趙德漢接到通知，到省委大樓小會議室談話。
他進去的時候，黃副部長已經坐在裡面了，旁邊是兩位工作人員，一左一右，筆記本攤開，筆握在手裡。
黃副部長看到趙德漢，馬上站起來，伸出兩隻手。
“德漢同志，來來來，坐。”
語氣非常熱情，跟沙瑞金談話時的慢條斯理，像是換了一個人。
趙德漢走過去，跟黃副部長握了手，在他對面坐下來。
黃副部長先不說話，看了他幾秒鐘，然後開口。
“這次狼溝煤礦事故的處置，部裡看了材料，也看了新聞。
你在前線連續幹了十二天，救出四十二個人，自己暈倒在現場。這個表現，我們給予最高肯定。”
他說到最高肯定四個字的時候，特意把語速放慢了。
趙德漢說：“這是我的本職工作。”
黃副部長笑了笑，擺了擺手。
“你不用謙虛。部裡研究了一下，準備任命你為漢東省省長。今天找你來，就是想聽聽你的想法。”
這句話說出來，語氣很平，像是說一件已經定了的事情。
趙德漢沒有馬上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大概三四秒鐘。
然後，他長出了一口氣。
那個呼吸很長，像是要把這段時間壓在胸口的東西，一口氣吐出來。
黃副部長和兩位工作人員都沒有催他。
趙德漢坐正了，看著黃副部長。
“黃部長，漢東的問題，我一直在想。”
他頓了一下。
“漢東地處中部，承東啟西，連南接北，區位優勢是有的，但一直沒有真正打出來。
我當了這個省長，不想守成，我想幹幾件大事。”
黃副部長身體微微前傾，做了一個請繼續的手勢。
“第一，打造中部高地。
漢東要在中部省份裡面，跑出來，不是跟在別人後面跑，是帶頭跑。交通、物流、產業配套，我要重新做一次頂層設計。”
“第二，因地制宜，發展全省各市。不能京州市一家獨大，其他地市空心化。
每個市有自己的資源稟賦，巖臺的農業轉型、呂州的稀土深加工、京州京海的新能源產業鏈，我要讓它們各自長起來。”
“第三，把京州打造成並肩滬深的一線城市。”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看著黃副部長的眼睛。
“我知道這個目標聽起來大。但漢東有這個底子，也有這個時機。
深圳四十年前是甚麼樣子？上海浦東三十年前是甚麼樣子？視窗期不等人，我要試一試。”
黃副部長聽完，沒有馬上說話。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黃副部長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但看得出來，他是滿意的。
“德漢同志，你的想法，我帶回去。部裡會綜合考慮。”
他站起來，走過來拍了拍趙德漢的肩膀。
“好好幹。”
趙德漢也站起來，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
那兩位工作人員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甚麼，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聽得很清楚。
中組部工作組一走，漢東政界已經預設，趙德漢即將接替吳春林。
漢東即將迎來沙趙配。
七天後，任命正式下發。
檔案是北京發過來的，紅頭，蓋著章，一字一句，寫得清清楚楚。
任命趙德漢同志為漢東省委副書記、省政府黨組書記、代省長。
全面負責漢東省建設重任。
48歲，全國最年輕的省長，正部級幹部。